楚國短短一日內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消息自然是會傳出去的，叛亂的事情自會被壓下，但有心之人總會知道一些。
    當消息傳入齊國沈府的時候，沈青焱出奇得淡定正坐在桌前寫字；他的哥哥則是靠著門框斜倚正氣定神閑得擺弄手中的玉墜。這些事他們都是知道的，畢竟當初楚國是和齊國借的兵，何況以他們兩的才智所料總不會於事實差太多。
    “如今楚國也算是變天了，對了，上次來齊國的那個楚國的使臣也參與這個件事了吧•••”沈青焱像是隨口一提，執筆的手依舊端得平穩。
    那人將消息打探得很清楚，立刻回話：“上次那個使臣也參與了楚國叛亂，為首的左將軍當場被砍下頭顱，而那個使臣，他是同犯，判淩遲處死了。”
    所謂淩遲，三千刀割肉之痛。
    沈青桀停下了手裏擺動玉墜的動作，頗覺惋惜：“奉氏一族命運大多令人歎息，這個奉灼也算可憐了，說到底，也不是他真心想反的，不過都是棋子••••••”沈青桀一邊說話一邊看向沈青焱，他想，沈青焱應當還是會在意的。
    但沈青焱出乎意料得平靜，他什麼都沒說，就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沾墨落筆，最後的筆鋒依舊如往常那般好看，隨著這一提，最後一個字也寫好了，他將書簡拿起來，擺到了一旁，順手又整理起案幾上的筆硯。
    “你怎麼什麼都不說了？”沈青桀問他。
    他依舊沒回，沈青桀揮揮手，讓報信的人先退下去。他走到沈青焱身旁，按住了他整理筆硯的手：“你有話就說出來，明明小時候講話那麼幹脆，現在怎麼就這樣了呢？”沈青桀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就不信，沈青焱什麼都不想說，既然有話說那何必藏著掖著的，看著就叫人難受！
    “說什麼？”沈青焱平靜得看著他。
    “••••••”沈青桀愣了一下，“我怎麼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聽說，你以前跟那個使臣關係不一般，我就不信你無動於衷。”
    沈青焱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人驚異：“我早就當他死了•••”他看向門外，沈惜言正抱著一叢新摘的蓮花跑進來，她還是那個樣子，失憶之後就跟孩子一樣，好玩得很。
    沈青焱看著她過來，就想起那個時候，柳浪中了毒——他倒在他懷裏，嘴邊都是血，擦都擦不完，沈青焱從沒那麼怕過——可也的確從那天起，他在乎的人就已經死了••••••
    既然在乎的人早就死了，沈青焱當然就不會再有什麼感覺。
    沈青桀卻是不信：“昨夜我來找你，你靠在塌上睡著了，那個時候你喊了一個人的名字，你知道是誰嗎？”
    沈青焱沒說話，他當然知道。其實那個時候他並沒有睡著，隻是靠在塌上閉目養神，那時書簡中夾著一張帛，上麵寫的是“少日春風滿眼，而今秋葉辭柯”，這詞謄抄了這兩句就再也沒再寫下去，後麵寫的滿滿的隻有四個字——君不思兮。
    君不思兮，君不思兮，沈青焱不自主得寫滿了一張，他閉上眼睛想了很多，最後脫口卻是兩字：“奉灼••••••”
    沈青桀也不繼續說了，索性由著他去。
    沈惜言就在這時進來了，她有點怕沈青桀這個大哥，失憶後倒是願意親近青焱。她靠到他身邊，將蓮花拿給他看：“青焱哥哥，你看著蓮花好不好看？都是新開的！”
    沈青焱看著被摘下的那束蓮花，花上還沾著新露，可一被摘下，就再沒原本的生氣了。
    他緩緩開口，說的卻不是這蓮花：“當初他來找我做楚國的生意，我是不該答應的，但是我沒辦法不答應，就算我不答應•••我沒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話一旦被打開就不是那麼輕易能結束的，說話的語調還是平緩，卻有幾分說不清的憤怨摻雜其間。
    隻覺得左胸口疼，也像是淩遲之疼••••••
    沈惜言沒聽懂他的話，沈青桀倒是怔愣得看著他好久，最後唇角輕顫，麵色不忍，卻到底還是說了句：“青焱，你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了•••”這話不是在逼他，而是想勸他。
    沈青焱繼續低頭擺弄筆硯，看不出神情，過了良久，他應了聲‘好’••••••
    就這樣又過了半年，又是一年端陽，沈青桀上街去放河燈，當然，也是他哥授意，讓他在今日找一位心意相投的姑娘，早點定親吧。
    齊國的景致與去年無二，站在岸邊看著燈順流而下漂至遠處，依舊如星光流淌，墜落凡間；街邊還是荷葉和粽子的清香，小販的叫賣聲都還那麼熟悉，沈青焱卻還是覺得哪裏不太一樣。
    自然不一樣，今次端陽，是他一個人來這放河燈了。
    他照例提筆沾墨，卻是半日也沒想好要在這燈上寫什麼，去年寫的是‘願歲歲如今’，何來‘歲歲如今’，既是無用，還寫什麼呢。
    他剛把那盞未沾毫墨的燈放下，眼神瞥到身旁還有一人也蹲下放燈，那人的燈上也是什麼都沒寫。
    比起燈，更為紮眼的，是身旁之人的一襲紅衣，還有他手裏拿著的一把玉骨扇。
    世間紅裳千萬件，唯有一把玉骨扇，那把扇子，沈青焱習慣性得在手裏拿了十多年，直到去年送人••••••
    他不敢站起身看，隻聽見身旁這個人說了句：“二爺•••”
    沈青焱聽過許多人稱呼他為‘二爺’，唯這一聲，銷魂蝕骨，再不能忘。
    那人輕聲笑，聲音裏透著出世的媚，一如往昔：“二爺，承歡樓的生意近日不好，我想換個地方住，您看，沈府還有沒有能讓在下歇腳的地？”
    “•••你來，就好•••”
    裙下之臣，心自有甘。

    作者閑話：

    注：“少日春風滿眼，而今秋葉辭柯”出自辛棄疾《破陣子•贈行》，全詩是“少日春風滿眼，而今秋葉辭柯。便好消磨心下事，莫憶尋常醉後歌。可憐白發多。明日扶頭顛倒，倩誰伴舞婆娑。我定思君拚瘦損，君不思兮可奈何。天寒將息嗬。”
    【這一卷是被讀者大大催成HE的，也不是催，畢竟都說我寫得虐，然後我腦子一抽就承諾這卷HE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