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話——回滬(1)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85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自上海淪陷以來,已經兩年了……
    一封來自重慶的電報,僅僅十六個字,召回了離滬已久的軍統潛伏人員。
    四名。
    毒蛇獠牙,寒刀出鞘,玫瑰怒放,銀湖瀲光。
    截獲這紙電文的上海中共地下黨一組組長夏躍春,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時隔兩年,離人終將歸來。
    “組長,是好消息?”雪狼這兩年被逼靜默,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來自組織的好消息了。從夏躍春臉上,他讀出了希望……
    夏躍春高興地點頭,“上級派來了新三組的組長。”
    “我們可以動了?”雪狼的眼睛很亮,透著信念的光彩。
    夏躍春沒有說話,燒了電文後,隨手拿起了擱置在自己手邊的帽子。“醫院還有些事,我得先回去了。記住,沒有上級的命令,不能輕舉妄動。”
    雪狼應道,“知道了,組長。”
    夏躍春認真而鄭重地道別,“保重。”
    雪狼如往常一樣,一直把他送到門口,“你也是。”
    上海的深秋很冷,肅殺且蕭瑟,天也灰蒙蒙的。大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進了76號的魔窟。
    以前,隻覺得滬中警備司令部是個可怕的地方。沒想到上海淪陷後,76號更加有過之而無不及。
    明誠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在略有陌生的街道上,將車開得極為穩當。
    縱然再繁榮,上海的街道仿佛一直被蒙上了一層灰暗。像一層層烏雲壓在明誠的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回到上海以後,和以前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從今天起,遇事不得私自做決定,除非遭遇生死選擇。”車後座,是明樓沉重地叮嚀與囑咐。他點漆的眸子深如古井,誰也無法輕易讀出他的情緒。
    明樓無法保證,他們兩人此行回滬能夠全身而退。回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隨之準備告別世界的舞台……
    可是,犧牲也是要有價值的。
    他和阿誠都是學的經濟,價值最大化,是他們學習的最終目的。
    阿誠還很年輕,這些年跟在他身邊風裏來雨裏去,吃的苦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假如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希望阿誠能夠完好無傷地活著。阿誠一直很聽話,所以有些話他必須說在前麵。
    他不希望他的阿誠,為了任何人冒險。包括他自己……
    “是。”明誠應了一句。他的笑容璀璨絢爛,瞬間驅逐了周遭籠罩的陰雲。明樓抬眼的時候愣了三秒鍾,他似乎迎上的永遠是阿誠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
    有些怔愣地收回視線,明樓低頭看了看腕上的表,頗為關心地詢問另一個弟弟的情況。“明台是今天的飛機赴港吧?”
    “是。”阿誠事無巨細地打理著他們兩兄弟的事情,對這些問題對答如流。“他的航班是上午十一點起飛的,我們的航班是中午十二點飛往上海的。”
    “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到了。”明樓又低頭看表……
    明誠從後視鏡裏看到神色擔憂的明樓,心裏閃過一絲絲異樣。隨即,他笑著安慰,“大哥,明台聰明又懂事,您就放心好了。”
    明樓還是心事重重,可眼睛裏的寵溺明誠還是看得出來的。“他是聰明懂事,可就是太不安分。希望他到了港大,能收收性子好好讀書吧。”
    明誠聽到這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街道的十字路口,兩車交彙而過,一南一北朝著不同的方向開去。
    另一輛車上,坐著三個人……
    開車的還是劉阿四,身上仍保留著點黑道的痞子氣息。
    “大少爺,您親自去接阿初,真是讓阿初受寵若驚。”榮初赤忱的笑容一如往昔,全然沒了在外的叱吒風雲。
    “你呀。”榮升好笑著搖頭,這個弟弟也就在家裏人麵前這般模樣了。“母親千叮嚀萬囑咐,說要讓阿初住在家裏,我能不來麼。”
    “原來是大太太呀。大少爺,您這麼不情願呐。”榮初在榮升麵前慣會打趣,這個陪他從小長到大的大少爺,隻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其他的都不會在意。
    果然,榮升隻是笑著點點榮初的腦袋,“得了便宜還賣乖,記得回去幫我打理生意。忙了好幾個月,終於有人接班嘍。茶樓的評彈,我可是想了很久啊。”
    榮初做了個鬼臉,“就知道剝削我!回頭我向大太太告狀,說您……”
    榮升臉一板,“我什麼?讓你讀的書我要收點回報,也有錯?”
    榮初咋舌,“阿初就是榮家的廉價成本,說了您還不承認……”
    “嘿……兩年不見你皮癢癢了是不?”榮升抬手就要打……
    阿初笑鬧著擋了幾下,兄弟倆之間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疏離,反而因為許久不見多了很多親昵。
    劉阿四看著不再皺著眉伏案工作的老板,嘴角也上翹了起來……
    1939年冬季,正是汪偽政府籌建時期,明樓到任後,便把辦公地點安在了這個當時世人稱之為“新政府”的上海市政府辦公廳的樓上。
    寬大的辦公桌上,擺放著明家三姐弟的全家福。
    明樓望著這張照片,一雙眼睛都柔和了下來。無論在外漂泊多久,回到這片土地終究是不一樣的……
    明誠端著煮好的咖啡進了辦公室,示意其他秘書處的離開。他親手端上了一杯咖啡,眼光從那張全家福上劃過,目光停留隻在刹那間……
    但凡有可能被外人見到的地方,明家的全家福裏,都不會出現他明誠的身影。很長一段時間,他失落過、沮喪過……
    後來,慢慢地,他想通了……
    在明家,他就是個高等仆人。
    仆人就是仆人。
    而非家人。
    認清楚自己的身份,才能更好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明樓喝著咖啡,就聽到明誠問他,“大哥,先處理文件嗎?”
    明誠的聲音很好聽,總能讓明樓在最疲憊的時候放鬆……明樓放下杯子,“不,備車吧,我要出去一趟。”
    上海是沒有硝煙的戰場,雖是敵後,但是比前線更加驚心動魄。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
    明樓覺得,他犧牲殉國沒有什麼,可是他不能讓大姐、讓明台、讓阿誠受到半點傷害。
    這是他作為明家的一家之主,該承擔的責任——保護家人。
    “去哪兒?”明誠有些詫異。
    “76號。”
    明樓已經從明誠的身邊走過,衣角帶動著一絲絲風……
    明誠感受到一絲涼意,想著今年的深秋還真是冷。這麼冷的天,就迫不及待地去會舊情人……
    這種事情,也就明樓做得出……
    明誠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明樓最喜歡這雙眼睛裏看到的滿滿的都是他。他隻要看一眼,就能看到明誠內心……
    明樓卻不知道,這雙會說話的眼睛,其實也會傳遞著“謊言”……
    明誠開著車,跟著走在小道上挽臂散步著的明樓和汪曼春,車速像是在和烏龜比誰更慢些。忍耐著按喇叭提醒他們的衝動,明誠握著方向盤開始想,這一次的他,該何去何從。
    他的身份,是明樓的秘書長,還是海關總署的頂頭上司。暗地裏,他還是軍統的少校副官,地下黨諜報員……
    怎麼把握這些身份成了他目前最頭疼的事情……
    明樓和汪曼春好像談完了話,明誠趕緊下車,迎上汪曼春。
    明誠的笑容總是燦爛的,不管對著誰……“汪小姐好。”
    “阿誠,好久不見。”汪曼春的印象裏,明樓身邊總會有阿誠的影子。她對阿誠也是很客氣的,甚至還開起了玩笑。“回頭我要是問起了師哥在國外的事情,你可不許保密啊。”
    明誠從善如流,“汪小姐開口問的,在下當然是知無不言。”
    汪曼春被這句話哄得眉開眼笑,得意地轉身看向表情略有嚴肅的明樓……
    明樓伸手點了點阿誠,假意惱怒地給出了四個字。“吃裏扒外。”
    明誠心頭一揪,像是被人冷不丁地抓了一把。他硬是將嘴角的弧度揚得更加大,笑容愈發燦爛。略躬身給汪曼春打開車門,“汪小姐請。”
    吃裏扒外……若是有一天,大哥知道他……
    這句話,就不會是句玩笑話了吧。
    但願那一天,能夠晚一點到來,否則……
    榮升和榮初,一起去了趟榮家墓。
    獻上了榮四太太最愛的香水百合……
    榮初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望著墓碑上女子端莊溫婉的照片,眼前略有模糊。“姐姐,阿初回來看您了。”
    榮升笑笑,“四姨娘知道你平安,肯定會很高興的。”
    榮初點頭,邁步走到了另一座小一些的墓前……
    “榮華啊……”榮升對於這個突然離世的妹妹,總是多了很多的心疼和不舍。每次來拜祭,總要落淚。
    可是,當榮華身邊有了人陪後,他就再也沒有以前那麼不舍了……
    榮初腳步僵硬了下,幾步走上前,抱著墓碑蹲了下來……
    這裏麵,不僅僅有和他一起長大的大小姐,還有他的親弟弟楊慕次……那個代替他赴死、總也不聽他話的弟弟。
    榮升不忍地扭過頭,眼眶裏的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楊慕次的死,是阿初心頭永遠的的痛,這份痛堪比被人硬生生抽離了半個靈魂。骨肉分離,人間大慟。
    “阿次,兩年了……”榮初哽咽著,幾乎說不清楚話。他多少次夢見,他的弟弟拉開手榴彈爆炸的一幕……
    這裏隻是阿次的衣冠塚,他連阿次的一副屍骨都沒有找到……
    劉阿四當時就在現場,據他所說手榴彈的威力太大,連阿次的一塊殘骸都沒有撿到。最後隻能如此下葬……
    榮升走遠了些,在轎車旁邊站著等榮初。他知道,他們兄弟倆還有很多話要說,他不會打擾……
    “杜旅寧已經相信我就是你了,我用你在軍統的身份銀湖,接管了上海軍統站行動B組。俞秘書,會繼續主持軍統站的情報工作。我們一直潛伏著,從未暴露。阿次你放心,我會帶著你,一起戰鬥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刻……”
    榮初語音一轉,“杜旅寧還說,他最最優秀的學生,也回了上海。代號寒刀……連俞秘書都不知道,寒刀是誰。如果你在,你會不會知道呢?也不會吧,畢竟杜旅寧把寒刀藏得那麼深……”
    榮初回上海,不是以楊慕次的身份,所以他理所應當地住在了榮公館。
    他曾經是榮家養子,大少爺的“書童”,榮家的高等家奴……這些身份,並不影響他在此刻榮家的生活。
    榮家大太太對他,慈祥和藹,比以往更加親近。拉著他的手,說了很久的貼己話。看得榮升都有些羨慕,好幾次都向他母親投去了無奈的眼神。
    大太太末了,問了句,“前幾日在商會開會,我聽了個傳聞。日本人這次請你回來,是做上海商會的會長?”
    日本人請的是楊慕初,上海名門楊家的當家人。
    榮初笑笑,“大太太放心,阿初有分寸的。”
    從醫學界跨越商界,他也算是蠻拚的。這幫日本人也不怕他的手術刀,哪一天手一抖直接戳他們心窩子上。
    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大太太哪裏有不放心的。她拍拍阿初的手,“你這孩子從小良善溫和,我是擔心你有一天……”
    “母親,阿初都這麼大的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榮升趕緊攬過話頭,“再說,有我這個大哥給他撐腰,誰敢不賣麵子。您不是要回重慶嗎?已經給您訂了火車票,就在您房裏。”
    榮家的大部分產業轉移到了重慶,尤其是工廠。可是榮家在上海的威望,因為日本人的拉攏和親近而從不妥協,愈發高了起來。
    榮升的一段話,算是給阿初交了個底,也給大太太吃了顆定心丸。
    “你們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可惜,阿初才回來一個禮拜不到,我這就要走了。”大太太有點不滿。她的身邊,親人是愈發少了。
    “等阿初安頓好了,就去重慶看您。”榮初是慣會哄人的……
    大太太又叮囑了幾句才上樓,榮升和榮初先後進了書房。
    “大少爺,這次我是以楊慕次的身份回的上海,以榮初的身份打入上海商會,為前線的國共抗日戰區提供軍需物資。杜旅寧以為榮初去了英國,所以雅淑那裏……”
    和雅淑那邊的聯係必須切斷,否則杜旅寧就會知道他就是榮初,楊慕次早就犧牲!
    榮升點點頭,“我明白了。”他抬頭看坐在他對麵的榮初,“你說了你回來的第一個目的,籌措戰略物資。那麼,還有呢?作為榮初,你回上海又會做什麼?”
    榮初愣了一會兒,“大少爺,您也是共產國際的一名戰士,應該知道組織上……”
    榮升做了個打住的動作,“請問,您的琺琅彩還出手嗎?”
    榮初驚愕不已。
    榮升說的,是他這次回滬,接頭的第一個暗號。
    接頭的,竟然是……
    “對不起,琺琅彩已被高價轉手。”
    榮升看著他對上暗號,伸出了手。兩手交握在一起後,他才笑著道。“你好,飄風同誌,我僅代表共產國際歡迎你回滬。”
    榮初忍不住笑了,“大少爺就是此次共產國際的特派聯絡員!”
    榮升點頭,“這一次聯係你,是為了前方抗日的軍火。共產國際得到消息,一艘來自日本的軍火輪船維多利亞號,將在十五日到達吳淞口。這批軍火是日本人從德國手裏購買的,用於前方第五戰區。上級指示,必須得到這批軍火,或者毀滅。絕不能讓軍火出現在第五戰區的戰場,犧牲我們更多的同胞。”
    榮初激動地站了起來,“就我們三組?”
    榮升也覺得有點為難榮初,三組是新組的,一共才十二個地下工作者,要截獲日本的維多利亞號,簡直就是以卵擊石。
    不過……
    “另外還有一個消息,來自中共中央上級。”
    榮初心跳猛地加速,追問,“什麼?”
    榮升重複著電文上的四個字,表情卻很疑惑。“青瓷出爐。”
    “青瓷?”榮初震驚不已,“級別這麼高!”
    共產黨裏但凡帶有顏色的代號,都是有著豐富鬥爭經驗的老同誌。譬如,夏躍春代號白鶴……
    榮升老實地搖頭,“我隻負責傳達消息,其他的一概不知。”包括,青瓷是不是代號,青瓷是誰……
    榮初明白,想要行動,就得等青瓷主動聯係他。不然,隻能保持靜默。“我去一趟春和醫院。”
    直覺告訴他,夏躍春可能知道點什麼……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