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下去，在昏暗的盡頭卻有一棟燭火通明的八角攢尖頂的閣樓，青色琉璃的簷頂下在烏木的牌匾上寫著’解語樓’三個大字，站定在門口，樓裏鶯鶯燕燕，巧笑依稀，不知名的小曲伴著堂子裏來往的笑聲，令人聞之眼餳骨軟，這便最是溫柔的英雄塚。
    進去之後室內的燭光如同熾陽與巷子裏的幽深昏暗卻是不同。抬頭便是七彩南無吉祥天女浮雕中間掛著一巨型彩繪仕女宮燈，外鑲著數顆碩大的南海珍珠，地上鋪著青白相間的大理石，東西兩側各四張高尺有七寸，方八尺的梨木方桌，每張方桌有四把雕花圈椅，皆是坐滿了各式男男女女，或似麻花似的纏在一起仰麵吃酒，或耳邊廝磨纏綿不已，穿著各樣素紗的侍女來往穿梭其間，好一派天上人間的景象，讓人仿若走進了桃園仙境，忘卻世間憂愁。正南是紅木階梯兩側扶手上皆雕著鑲金坐蓮，階梯上鋪著繡花織皮。
    “誒，幾位爺，來來來，裏麵請啊。”
    “雲娘，幾日未見，卻是連本官也不記得了嗎？”
    “呦，瞧奴家這眼神，真真是人老了，眼神也不好，竟沒認出王大人，真是該打該打啊”，這雲娘是樓裏的嬤嬤，雖是嬤嬤卻無人知曉她到底是年方幾何，隻道是自打有了這解語樓便一直是她主事兒，至於這解語樓的當家老板究竟是誰人，這麼長時間也無人得見其一麵。平日裏隻是由這雲娘顧著這樓裏的營生，管著姑娘少爺們的吃喝用度，打點上下一切自是不在話下。隻見她今日身穿赤紅魚紋綾齊胸襦裙，酥胸半露，眉眼自帶魅色，顧盼眉梢都可吸精奪魄，雪白的肌膚好似上好的羊脂玉，頸項上戴著一金鑲玉項圈，手上戴著雙道突線紋銀鐲，盤著龍蕊髻，實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待看清來人是禦史王博之後，便眼色自帶惱意，嘴角半露巧笑道， “來來，大人莫要怪罪，裏麵請。”
    “雲娘何必妄自菲薄，天下哪裏還找得出像雲娘這般的美人兒啊，本官哪裏舍得怪罪於你。”這王博已是被雲娘三魂奪走了七魄，伸手意欲攬上雲娘的酥胸，卻被雲娘一把握住了雙手，道“沒有像大人這樣性急的，還沒說上兩句話便動手動腳，大人可是有日子沒來了，平日裏哪裏還記得奴家，哼。”說著便甩開了這王博的手。
    “這，哎呀，雲娘莫怪，莫怪，今日，我可是給你帶來了一位貴客。”說著又用手虛虛得捋了捋那稀疏的胡須，眼睛始終盯著芸娘胸前的那一抹。
    “奴家啊，早就眼巴巴的瞧見了，哈哈，想必就是這位大人了吧，隻是不知這位大人如何稱呼呢。”雲娘看著宋宇澤暗裏上下來回打量，見其衣飾、相貌都是一等一的難得便知此人非富即貴，眼珠子一轉又道“這位大人看著倒是麵生，想必是未曾來過我們解語樓吧。”宋宇澤早已解了披風站在一旁，身邊服侍的人也隻剩下宋峰一人，其餘的都已退下了。雲娘見他看著自己目光不似旁人的那樣滿是急色之意，隻覺他神色裏帶著審視，目光深邃，便暗想‘此人倒像是有些城府的’。
    “在下蘇州宋宇澤，之前雖久聞解語樓大名確是未曾有緣來過。聽聞解語樓裏的紅衣公子琴技出神入化，聞者皆歎，琴音餘音繞梁三日而未絕，更是有詩雲‘紅塵秦巷，司馬爭歸睹傾城，是誰人？解語深處，結夢夤緣想媚容’。故而算是久仰大名，今日特來拜訪隻求一見。”
    “這。。。哎呀呀，真真是怠慢了貴客，今兒早上外麵的喜鵲兒叫個不停奴家就想著今兒該是有喜事，誰成想竟有這種事兒，奴家人微’眼’輕，竟不識得宋大人，真是罪該萬死啊”，要說起這宋宇澤的大名凡是從商之人皆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他及冠掌位宋家之後，先是與“天上瑤池百丈深，晉喬鹽池萬裏寬”的山西喬家結了親，後又鬥垮了大緞商徐家。不過而立之年就手段老辣，行事陰狠，自他掌管宋家，短短十年，如今宋家已算得上是富可敵國，坊間有雲“金碧輝煌神仙殿，不及人間宋家院”，就連當今聖上都不得不仰仗於其，欽封“世業皇商”並特賜了禦製錦袍，風光無兩。
    隻見雲娘雙掌一合，發出好大的一聲響，裙邊一轉便對身後的半大的小丫鬟斥道“喜兒，還在這兒杵著幹嘛呢，還不快點叫姑娘們下來，真是不長眼的東西，木頭似的訥子，再不仔細點兒幹活，要是真怠慢了貴客們，可仔細著你的皮！”
    “是，雲姨我這就去，這就去。”這小丫鬟被嚇得滿臉驚惶，轉過身便欲上樓。
    “且慢，”宋宇澤叫住了喜兒道，“宋某今日前來隻求拜訪一人，旁人就不必勞煩了。”又轉向王博對他道，“倒是不知王大人是否也是有意如此呢，今日大人想必也是勞累了一天，不若大人先上樓去休息片刻。”
    王博哪裏聽不出他話裏暗中之意，這分明就是不想去他打擾他們二人，隻是他原以為這宋宇澤也不過是一個好色之人，但如此看來卻也不然。不過仔細想想又覺那又有何妨，若是今日能成其之美，做個順水人情，日後與他交好這往後的官路自是一路亨通，思忖之間便道，“還是宋兄深知在下所思啊，伯樂易遇知己難求，既是如此，宋兄，那王某便先去稍作休息，招待不周宋兄就莫怪啦。”
    “王大人多禮了。”
    “雲娘，既然如此，那就先與我安排一廂房，多日未見翠兒了，不知她近日可好啊。”王博眯縫著眼睛，看著雲娘道。
    “大人還說呢，我們翠兒早就念叨著大人了，隻是大人是個狠心的，這麼久都不來看她一眼，哎，大人今日來啊，該是總算是好了。”說著雲娘用衣袖拭了拭臉頰下莫須有的淚水，仿佛是真為翠兒高興一樣，眉眼間都帶著喜色，轉身又對立在台階上的喜兒道，“還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帶大人去安排一間上好的廂房，好生伺候著。”待見著王博上了樓又對身邊站著的另一個小丫鬟道，“你上樓去把翠兒姑娘叫下來，讓她可別再滿眼的相思在那兒抹淚兒了，今兒她心心念念的人兒可算是來了，讓她好生收拾打扮一下，趕緊下來，快去吧！”
    “誒，是，我知道了。”小丫鬟聽完之後趕緊點了下頭，轉身一溜煙兒就跑上樓了。
    雲娘眼見王博的身影消失在了轉角的樓梯口，滿眼的喜色瞬間就消失在了那張明媚的臉上，轉眼又換上了一臉的愁容，道“哎，宋大人，不瞞您說，本來您這等貴客肯來我們這蓬門柴戶已是難得，您有什麼話隻要說一聲，咱們也沒有不應的道理，隻是這紅衣。。。本是買藝不賣身，且脾性古怪，行事自有他的規矩，雖說是我解語樓裏的人，但輕易也不接客。。。奴家若不是真為難又怎敢。。。”
    宋宇澤抬了一下手，打斷了雲娘的話“如此，今日在下也是誠意而來，我欲以千金相贈，隻求見公子一麵，還請雲娘稍作周旋。”說著隻見宋峰從衣袖裏掏出了一摞銀票遞與了雲娘，宋澤堅對雲娘道，“這是宋某的心意，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哎呀，大人既是如此誠懇，奴家又怎麼忍心讓大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呢，今兒啊，奴家縱使是再難成全也得成全不是，總不能傷了大人的一片心意啊。”說著便一邊滿眼含淚好似這份情誼有多感天動地似得一邊一手接過銀票塞在了自己的前襟，滿臉的脂粉看上去就像是戲台子上的戲子，吊著嗓子咿咿呀呀的唱著不知味的話。
    “那就多謝了。”宋宇澤雖然嘴上道著謝但眸子裏卻始終不見半點溫度，隻是冷眼看著雲娘。
    這雲娘揣了銀票，又理了理衣擺，媚眼一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得，對宋宇澤說道：“大人不如先去樓上稍作休息，吃盞茶，奴家這就去請紅衣如何？”
    說著雲娘伸手招來了一個粉衣的侍婢，對她暗使眼色道“這位是宋大人，是咱們樓裏難得的貴客，你先帶宋大人去二樓的天字一號廂房，讓大人休息休息。”
    “是。”這粉衣的丫鬟在遠處就見著這宋澤堅舉止不凡，出手闊綽且又是難得的好相貌，早已是春心暗動。其自覺自己也算得上有幾分姿色便想趁此機會攀龍附鳳，正欲好好表現一番，誰知卻聽見宋宇澤對雲娘道“不必勞煩了，宋某便在這兒稍候片刻就是。”
    聽宋宇澤如此言道，雲娘心知她今日定是撞到了鐵板，這個宋宇澤非但不是什麼好色之徒而且還油鹽不進、眼界甚高，既若如此，她也不再多做周旋，便道“既是如此便委屈大人在此稍後，奴家去去便來。”
    “有勞。”宋宇澤衝雲娘微微點頭，轉身便在右側的方桌旁坐下，身後隨侍的宋峰從隨身帶著的暗紅漆木匣子裏拿出了一套玉製的茶杯。這套玉杯個個玉質無暇，通體翠綠，一看便知定是價值不菲。宋澤堅專心喝著茶，主仆二人皆不言話，竟像是自成一室，隔開了四周的喧雜。
    雲娘上樓之後，不過兩盞茶的時間，就從樓上滿麵笑意的走了下來，嘴邊不住的說道：“宋大人，實在是抱歉，讓您在等了這許久，事情已經是妥了，紅衣啊聽聞宋大人千金相贈隻求一曲，是感動得不得了啊，大人快快樓上請吧。”雲娘聲如洪鍾，堂子裏的人原本是低磨耳語，形態各具，聞得這雲娘所言，堂子裏像是水入油鍋似得一時之間噓聲一片，眾人皆歎這位宋大人如此大手筆，也越發感歎這紅衣的魅力，倒是惹的眾人對這紅衣議論紛紛。
    宋宇澤聽見眾人對紅衣各式不一的議論聲，神色越發的不愈，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緊，但麵部依舊不顯山露水，隻是望著迎麵走過來的雲娘眼神裏多了幾分寒意。
    雲娘麵帶嬌笑，裙擺搖曳步步生風，走到桌邊對宋宇澤道“大人啊，請。”誰料待她抬頭與其四目相對時竟被他眼中的寒意嚇了一跳，那寒意雖隻是一瞬而過，但卻已讓她膽戰心驚，左思右想也不知是怎麼得罪了這位大爺。神遊間隻聽見宋宇澤道：“雲娘果真是聰慧，既是如此想來你卻也聽說過楊修妄斷雞肋自恃聰明反被斬的故事吧，聰明反被聰明誤，還是當心點為好。”說完便轉身拂袖而去，麵前的玉杯也應聲而碎。雲娘望著宋宇澤離去的背影那股寒氣自腳心又流到發梢，一摸腦門子上麵滿是細密的汗珠，她兀自納罕著這位爺話裏的深意，思來想去一個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嘴裏不自主的嘟囔出“這位爺莫不是。。。對紅衣。。。”話說到一半又深覺不妥，趕忙打住了，做她們這種做人來人往的生意的，凡事講究人來人去人自留，平日裏就是嚼嚼舌根也不過是物傷其類，說的也不過是些不打緊的話。如果真是有什麼事兒了，反倒是話到嘴邊留三分。呆愣了一會兒，雲娘猛地回神，又是那張明媚的臉，嘴角半帶著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