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南方雨水頗多。一到夜晚便轟轟隆隆唰唰啦啦下個不停，倒是滋潤的園子裏的花草更加繁茂了。缺點就是這雨一下便收不住了，鬧得江水沒日沒夜地漲，淹沒了好幾處地方。
    莫清揚正坐在臥房的桌前讀《詩經》。這是父親非逼著讓背熟的，還說什麼不背好了不準吃飯。好像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就是照這本書裏取得，具體的句子他還沒有讀到。清揚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女孩子似的，母親卻喜愛得不行，整天喚著這名字，怕丟了似的。
    現在雖是下午，但是天空已經漆黑得像半夜一樣。屋外忽然轟隆一聲悶響，嚇得清揚一個激靈，手中的書本差點掉在地上。接著屋外又亮堂了一瞬，一道閃電極速地在天空上劃了一道口子。清揚眨了眨眼睛，又看向書上“所謂伊人，在水之湄”那半懂不懂的話裏。忽然又是一聲巨響——可這次不像打雷了，倒像是什麼東西撞破了門板。還沒來得及抬頭看，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就快速竄了進來，一陣亂撞後一頭栽進清揚的懷裏。清揚著實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用手戳了戳懷裏那坨瑟瑟發抖的東西，大氣都不敢出。以前聽城裏的說書人講過聊齋，就有避雷的狐狸闖進書生屋裏的橋段。現下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是人是鬼，萬一咬一口可就完了。
    清揚咽了咽口水，小手小心翼翼地又戳了戳不明生物的腦袋。這東西喘得很厲害，似乎累得夠嗆，理也不理他，很不要臉地在他懷裏窩了一會兒後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一抬頭馬上嚇得孩子臉都白了。這這這，這還真是一隻狐狸！那隻狐狸很囂張很霸氣地白了他一眼，仿佛是在嘲笑他膽子小。接著它後腿一蹬從清揚懷裏跳出來，伸了個懶腰，看著被風吹得吱呀亂晃的破門。
    大戶人家的門還這麼不禁撞。它想。
    外麵的雨仍不見停，狐狸索性奔過去一爪子把門關上，臥在門邊一雙綠瑩瑩的狐狸眼幽幽地盯著清揚。清揚咽了口口水，低頭戰戰兢兢地撿起書，但是再看書上的字已經亂作一團，什麼也看不清了。他忍不住抬頭偷瞟了一眼那隻理直氣壯闖進來的狐狸，見它已經閉上眼睛似乎睡著了，立即鬆了口氣，又小聲背起書來。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錯了，錯了！”
    清揚被一個尖利的嗓音打斷，嚇了一跳。他抬頭一看，隻見那狐狸不知什麼時候又抬頭看著他，眼睛中輕蔑的神色溢於言表。隻見它又緩緩開口，說了六個字：“是宛在水中沚。”
    沒想到這不僅是一隻成精的狐狸，還是一隻有知識的狐狸。清揚連忙拿起書一看，果然沒錯。他正想抬頭與狐狸道謝，發現已經沒了蹤影，光是門留了一道小縫證明它來過。再看窗外，雨已經停了。這時便傳來丫鬟阿莞的叫聲：
    “少爺，快別背了，二夫人叫你去用晚膳！”
    二夫人李淑見清揚來了，連忙笑盈盈地招呼他來坐在她旁邊。
    “清揚啊，你還真將你那爹爹的話當回事。這麼厚本書今日哪裏背得完？”待清揚一坐下，李淑便夾了一隻筍片在他碗裏。
    “你也別太寵著他了。”莫契仍不改臉上的嚴厲之色，卻也夾了一塊肉進清揚碗裏。清揚笑嘻嘻地咧了咧嘴，忙往嘴裏扒飯。妹妹可看不下去了，便吵嚷起來：“娘親和爹爹都偏著哥哥！”
    李淑一聽這話，忙也夾了塊筍放進妹妹碗裏，邊放邊說：“婉兮乖，哥哥背了一天的書，理當多吃些。”婉兮見著筍便高興了，也不再鬧騰，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李淑並非清揚的生母，卻對清揚極好。清揚的生母便是從前的大夫人官昀，五年前感染了瘟疫去世了。據說當初大夫人感染瘟疫時，還是二夫人堅持不將她送到城外，還親自尋了個小院子將她安置其中，三天兩頭不顧別人的勸阻去探望她。原來這兩人雖然是正側兩室，但更是要好的閨中密友。但官昀福薄，最終還是歸西了。此後李淑便將不到兩歲的清揚視如己出，清揚便也喊她娘親。過了兩年又有了小妹妹婉兮，李淑仍是對清揚寵愛有加，不禁讓街坊鄰居都為動容，整日念叨這事。可惜到現在她還隻是個二夫人，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不升為正房。雖然奇怪，但這種事情也不好多說，除了長舌的人私底下議論議論，也沒人敢向知情人詢問。說到這知情人，就是小妹妹婉兮了。這小丫頭雖然才五歲，嘴倒緊的很，別人一拿這打趣，她就不高興了，再不管那人怎麼叫，頭也不回地跑掉。
    清揚現在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將狐狸的事情告訴他們。見他吃飯時心不在焉，李淑便問道：“怎麼啦？”清揚抬頭看了看李淑的臉，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說：“剛剛打雷的時候，有一隻狐狸跑進我屋子裏了……”
    李淑立刻嚇了一跳，急忙回過頭看著莫契。莫契皺了皺眉頭，問道：“你認得狐狸麼？”
    “當然認得！”清揚理直氣壯地大聲說道，“那隻狐狸渾身都是白毛，兩隻耳朵又大又尖，嘴巴也長長尖尖的，不是狐狸是什麼？而且……那狐狸還對著我說話了哪！”
    一聽這個，李淑嚇得麵如土色，說不出一句話來。莫契沉默了一會兒，卻忽然笑了。“這天大的好事居然會背咱們莫家碰上……”
    “好事？清揚沒被傷著就謝天謝地了！”李淑嚇得撫著胸口，完全不能理解什麼“好事”。
    “以前有過狐仙避雷的傳說，假如它十年之後成了仙，便會從下凡來報答保護它不受雷劫的人，說不定還會送一段好姻緣。清揚，那狐狸進來後你可否趕它？”
    清揚搖了搖頭。當時他都被嚇得渾身僵硬，那會想起趕它？莫契點點頭，麵露喜悅之色。
    “說不定十年後就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姑娘來咱家提親呢！”李淑笑看著清揚打趣道。
    清揚撇了撇嘴，人家是公狐狸還是母狐狸都不知道呢！跟個七歲的小孩子講這些，大人可真不害臊。想了想，便不理了他們，自顧自扒起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