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舞在視線裏的是什麼。
    一幕幕回憶被風蝕成黑白交替的殘破片段，以慢鏡頭的方式回放，然後又霧蒙蒙輕飄飄的翻卷而去，隨之而來的感受，並非飛蛾義無反顧擁簇擁飛向藍色火苗的熱烈，而是火焰倏地燃起，一點點蔓延開來的溫暖。
    遠處晃動的暖橙色光影裏，有一個人。
    等他靠近想要看得清楚一些的時候，一切突然消失了。
    安琥珀從夢中驚醒過來。
    陽光透過玻璃窗戶傾瀉而下，他眨眨酸澀的眼睛來適應強烈的光線。
    他似乎身在一個裝裝潢豪華的臥室裏。陌生的裝修風格與淩厲的色調，身上的被子柔軟溫暖，卻是陌生的味道。
    這裏，不是安家。
    他有些慌張的坐起身來，隨便整理了幾下衣服，打算出去。在走到門口的一刹那，過去的回憶好像開始倒回腦海，醫院，黑暗，一個陌生人？
    不……好像都不是。回憶像斷了的弦，再也連接不起來了。
    手指下意識的緊緊握住金屬把手的時候，門突然開了。他險些和進門的人撞了個滿懷。
    在他腳步不穩的差點摔倒的時候，對方倒是很淡定的後退了幾步，禮貌又淡漠的聲音傳來，“您好，請隨我來一趟。”
    他這才看清了對方的容貌，一身正式的套裝，謙卑有禮的標準鞠躬動作，看樣子，大概是這裏的侍者。
    “去……哪裏？”他下意識的警覺起來，然後有點好笑，或者說有點丟臉的後退了一步。
    “去見夏少爺。”他微微笑了笑。
    其實從前沒想過，再見到他的時候會在這裏。
    夏家相比安家來說，更豪華一些，卻冷漠了許多。
    黑色大理石光滑而冰冷同鏡麵一般幻影出一個龐大的華麗世界，一串水晶吊燈在黑暗的簇擁下，瑩瑩散發出璀璨又耀眼光芒來。
    夏蕪俊美冰冷的麵容低低的隱藏在黑暗之下，瘦削的身材裹在一身純黑的西裝下。
    他幾乎微不可見的抬了一下手指，助手微微一點頭就退了出去。
    “醫院那天的事情，不管是惡作劇還是玩笑，已經叫人去調查了。”夏蕪難得認真和人談起一件事情，卻看到安琥珀完全一副狀況外的樣子，除了低垂的睫毛微微顫抖外，暴露了他的不安。
    “我在……”他把胳膊伸了過去，手指輕輕叩了兩下，“和你說話。”
    不大不小的聲音，卻把他驚得猛的抬起頭來，然後視線在接觸到夏蕪的目光後又左右閃躲起來，不到一會蝶翼般的羽睫又垂了下來，顫抖而更加厲害。
    夏蕪看著他變得比從前更不安的樣子，無奈的歎了口氣。
    “那麼，你以後就是夏家人了。”夏蕪簡單理了理桌子上的文件，“時間也不早了……我一會也要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
    “嗯。”安琥珀如釋重負般的抬起頭來，“所以……我就先走了？”
    “我有說過允許你走嗎？”夏蕪放下手裏的所有東西，然後慢條斯理的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我餓了。”
    他沒想到夏蕪會這樣做。
    十分鍾後，一群衣著幹淨整齊，廚師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的年輕人走了出來。又過了十分鍾，一群一邊掩嘴嬌笑，一邊竊竊私語的女仆走了出來。在看到夏蕪以後馬上正色起來，然後視線在他們兩人間曖昧的遊離。
    “聽說，你廚藝很好。所以我把他們都辭掉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我其實隻是會煮一些簡單的東西……所以，還是算了吧？”因為胃一直不好，嚴重的時候難受的吃不下飯，所以經常試著做一些粥暖胃。自己親手做的東西與那些廚師手下的精致菜肴終究是不同的，那些在自己手裏誕生的食物，仿佛也沾染了自己身上的影子與氣息，變得柔和而綿軟，入口即化。
    夏家的廚師和廚娘很多，離開的時候卻意外的安靜。陽光寂靜溫暖的灑進來。
    或許，是他沒有更多精力從一群不斷搖晃的虛妄影子裏去辨認一個口型，那些聲音，與他有關，或者與他無關。
    他望向坐在一旁的那個人，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表情，任一行人從他身邊穿行而過。
    他在想什麼？閉上眼睛，自嘲般的勾了下嘴角然後微笑，與他有關，或者與他無關。
    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是你的意願的話。
    他勉強的轉過頭去向他的方向笑笑，然後故作從容地走進廚房。
    我，願意去做。
    也許是剛好一個小時，也許還不到。所有菜品端上桌子的時候，夏蕪隻是簡單動了兩下筷子。他的側臉半麵沉浸在暖融融的午後陽光裏，森森細細的光線從他身後的地板上浮起來，無聲無息。
    看他吃的很少，安琥珀猶豫著，還是問了出來，“不好吃麼？”
    他突然停下來了所有動作，然後看了看一臉緊張又小心翼翼的樣子，隨意夾了一筷子菜，遞到他嘴邊，“你自己嚐嚐看？”
    完全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動作，安琥珀楞了一下，身體不自覺的向後縮了縮，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的手指幹淨修長，袖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淺淺的清新味道傳了過來，完全不同於飯菜的香氣。
    夏蕪也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動作，胳膊自然而然的就伸了過去。在感受到對方呼吸有些癢的騷到手背上後，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在掩飾還是別的什麼，他動作有些粗暴的把菜塞進人嘴裏，然後放下筷子，“我走了，可能要很晚才會回來。”
    或許是在用餐上耽擱了太多時間，他腳步匆匆的離開了餐廳。
    “我……”安琥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的背景已經消失在視野裏。
    他隻好順著陌生的樓梯盡快又小心的追下去。
    夏蕪已經穿上了外套，正在係領帶。察覺到他下來後，手指頓了頓，然後隨意扯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動作不小心剛好把領帶扯開了。
    安琥珀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看著他站在那裏僵硬的動作，他忍不住走過去幫他去係。在快要係好的時候，對方突然把手按在領帶上，然後緩慢的解開，扔在地上。
    “算了，不用了。”
    他轉身走了。開門，關門，身影消失在視野裏。
    為什麼，看不清他的表情呢？那雙漆黑深邃的鳳眸裏，是討厭嗎。
    是……厭惡嗎？
    哪怕沾染上她身上的一點點影子，也要，生生推開。
    那條黑色的領帶靜靜躺在地上。空無一人的房間，落地窗戶敞開，薄如蟬翼的雪紡窗簾被高高揚起，映亮他安靜的麵龐，拉長他身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