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啦知啦”的刺耳蟬鳴聲穿透了落針可聞的教室。
    南方之頭暈腦脹地抬眼地看了看黑板上的掛鍾——四點五十五。
    “沙沙沙。”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突然變大，南方之的手也在卷子上無力地畫了幾筆，隨後他手中的筆掉落在桌上，“啪啪啪”地滾下了地。
    站在講台上的監考老師推了下眼鏡，看了他一眼後，冷漠地朗聲道：“請同學們最後再檢查一下名字和準考證號，等下我們先收答題卡。”
    一時間，考場中的氣氛被繃到了極點，“沙沙”聲更是不絕於耳。
    南方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筆，沒有去撿而是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的一棵大樹，涼風輕揉過它泛著金光的樹頂，既溫情又綿長。。。。。。
    高考上的每一寸得失，交換的都是人生。
    “嘀鈴鈴！”尖銳的鈴聲如期而至，覆蓋住了陣陣蟬鳴。
    “好了！請同學馬上離開你們的座位，否則一律按作弊處理！”
    南方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試卷，又碰了碰自己頭上的繃帶，隨後臉色蒼白地離開了教室。
    校門外。
    “小之！”南方之的母親方蕊滿頭大汗地從人群中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他，急切問道：“考得怎麼樣？怎麼樣？”
    南方之的父親南國華也走了過來，他眼下滿是青黑，“你那樣勒著孩子，他怎麼回答你？”
    方蕊聞言連忙鬆開手，看起來比考試的南方之還緊張，她眼中滿是期待地再次問道：“孩子，考得怎麼樣？”
    南方之的心一陣抽搐，他移開目光，看著被烈日炙烤著的水泥地，一陣陣熱氣裹住了他的腳踝，卻讓他覺得透心的涼。
    方蕊和南國華見狀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而這時，一個女生拉著他的父母走了過來。
    “昨天謝謝你幫了我！我這次考得不錯，多虧你啦！”說完，女生就興高采烈地拉著自己父母走遠了，一家人皆是歡聲笑語。
    眾多家長在考場外微笑等待自己的子女凱旋而歸，更加襯得南方之一家陰雲密布。
    南國華冷著臉，“你還記得你對你爺爺承諾過什麼嗎？”
    南方之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十天前。。。。。。他就走了，”南國華聲音不禁有些顫抖，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封信，砸到南方之身上，“廢物！我現在反而慶幸他老沒能撐著聽到你考試成績的時候！”
    方蕊早就在一旁捂著嘴，泣不成聲，“小之，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多管閑事！不要逞強，你就是不聽！”
    南方之滿眼血絲地彎腰去撿地上的那封信，當他看見信封上的“遺書”兩字時，隻覺眼前一陣眩暈便倒了下去。
    半夢半醒間他還能聽到父母的吵架聲。
    “你看看那你生的好兒子啊！為了幫一個陌生人毀了自己的前途！當時他要是不衝上去，那個瘋子頂多把那女生的手給打了，他倒好！用頭去擋！”
    “南國華，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那不也是你的兒子嗎！”
    “老子沒有這麼蠢的兒子！”
    “南國華！”
    查詢成績的當晚。
    “。。。。。。小之，你出來看看，媽媽是不是查錯了？這，這也太少了吧。。。。。。”方蕊聲音有些不穩地問道，她不斷敲著南方之的屋門。
    南方之鎖著門站在屋內，看著地麵平靜問道：“為什麼之前沒有跟我說沒有告訴我老頭住院了？”
    “小之，爸媽那是為了你好，怕影響你的考試心情。。。。。。”方蕊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南方之！”南國華暴吼一聲。
    “咚咚咚！”門被敲得整天響，“你給老子出來！出來！信不信我宰了你！”
    南方之眼中盡是血絲，一瞬間，他身上的文質彬彬一掃而光，他衝著門外咆哮道：“狗屁！全是狗屁！你們除了叫我讀書，什麼都不會做！是他！”
    南方之忍不住嗚咽道：“是他教會了我身為一個男子漢什麼時候該放聲大笑，什麼時候可以痛哭流涕，什麼時候該挺身而出！你們卻沒讓我去見他最後一麵！”
    “你還有理了！一天到晚盡學些狗屁玩意兒，還挺身而出？你看看現在就隻能考這麼一點分！你還好意思去給他掃墓嗎，有臉告訴他嗎！”
    南方之就像沒有聽見一般，他握著手裏的一封用牛皮紙裝著的信發呆。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有個屁用！去把鑰匙找來！媽的，丟死人了，紅包都收了，話也放出去了，他竟然就給我考了個三百多分！老子今天不打死他！”
    方蕊在一邊哭得直抽氣，根本沒心情去找什麼鑰匙，南國華也終於不耐煩了，他抬腿一下又一下地踢著門，門框上的牆灰紛紛抖落。
    “嗚嗚嗚，國華，你別這樣，小之他會害怕的。”
    “滾！還全年級第一呐！真他媽丟人！”
    “叮鈴鈴！”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兩人地爭吵，南國華一臉怒容地掏出手機一看——劉老師。
    “你看看，你看看，這下怎麼說啊！待會兒他七大姑，八大姨也該打電話來了！我還指望他給我南家爭臉麵？我是沒臉待下去了！”
    話畢，南國華把手機砸碎到南方之的屋門上，轉身就走了，走到一半還回頭吼道：“我把我爸接回老家去了，你們都別來！”
    “南國華！你要去哪兒！”方蕊嘶喊道，隨後她又哭叫著拍門：“小之，你先出來，是不是分數統計錯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你快跟媽媽說啊。”
    南方之不忍心再聽母親撕心裂肺地哭求，他把手搭上門把正想開門。
    方蕊的聲音卻像天塌了一樣，“媽媽，媽媽都跟同事們說了，說你一定能考上了清北，你們都羨慕得不得了，你這樣，媽媽真的，真的。。。。。。
    後麵的話南方之沒有再聽了，他頹然地坐到地上，把手中的信抱在懷裏，為了他們無限製的期望，他辜負了最愛他的人。
    他緊緊捏著手裏的信，指尖泛白，卻不敢打開，總覺得隻要自己沒看，那麼那人就總還留著一句話沒和自己說，那人就不會消失一般。
    當南方之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著後，卻被再次傳來的吵鬧聲驚醒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機，沒電了，他又看了看一旁的鬧鍾——淩晨四點。
    “滾！”門外響起尖細的嘶吼聲，隨後是震天響的關門聲。
    良久的靜默，直到天亮。
    南方之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封信，走到門前，一絲絲涼氣從門縫中溢進來。
    “哢噠。”
    門外一片狼藉，空無一人，空調被開到了十度也沒人關。他麵無表情地走過髒亂的地板，準備去洗漱，他今天還要去學校拿成績單。
    然而當他走到半道上時，一張刺眼的A4紙卻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他頓時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離婚協議”四個大字就如同對他的“判罪書”一般。
    。。。。。。
    最後，南方之還是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動身去學校。
    走了三年的路，這卻是南方之走的最後也是最難的一次。
    當他路過那張有些陳舊的排名榜時，上麵還貼著他的照片，他抬手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虛汗，看著自己的照片發呆。
    一男一女抱著一堆新書走過，其中那個女生看到南方之激動道：“啊！那不是全年級第一的學長嗎！不知道他這次考了多高的分，我去問問！”
    女生把手中的書一起堆到男生手上，男生的臉立馬被擋了個徹底。
    “學長！這裏這裏！”女生一邊跑一邊叫道。
    南方之早就聽見她的說話聲了，所以還沒等她走近，他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的聲音才突然幽幽飄過來：“三百八十二。”
    “什麼什麼？是我聽錯了嗎？”女生有些迷茫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這時男生也走了過來，女生抱開那堆書，問道：“你剛剛有聽清學長說的多少分嗎？我好像聽錯了。”
    男生有些無奈地看著她，聲音帶著些低沉的磁啞，咬字卻十分奇怪地說道：“剛剛我的眼睛都被書擋住了，怎麼看得見他說了什麼。”
    女生抱歉地眨眨眼，撒嬌道：“抱歉啦，我忘了你沒戴。”
    男生搖頭，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耳邊，“走吧，回教室了。”
    “啊~為什麼高二要補課啊！”女生一邊抱怨，一邊跟這男生走遠了。
    南方之沒有去教室，而是站在學校的停車棚裏等著。
    等著那個人出現了。
    “方之？你怎麼在這裏？劉老師到處找你。”一個豎著高馬尾的女子，渾身透著一股英氣美，她走過來問道。
    “。。。。。。小墨，我們分手吧。”南方之猶豫了一下，有些艱澀地開口道。
    童墨拉出自行車，邁開長腿跨坐上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南方之，你為什麼不去劉老師那裏拿成績單？”
    南方之聞言一愣。
    不等他回答，童墨又繼續道：“你每次遇到出乎自己意料的事就隻知道逃避。在聽到你出事的第一時間，我就做好了各種陪你一起應對打算，但。。。。。。”
    童墨有些自嘲地看著他，“我賭，你會對我說分手，隻要你說了，我就放棄，因為那樣的你是沒法陪我走過漫長的下半生的，可隻要你沒說，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幸好，我還沒有喜歡你到無可自拔。”
    說罷，她馬尾一甩就騎車而去了，毫無留戀。
    南方之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眶頓時就紅了，他急忙追出了校外，大吼道：“童墨！童墨！你等等，等等。。。。。。”
    童墨背對著他抹了抹眼睛，擺擺手，騎遠了。
    “等等我！”南方之突然崩潰地大吼一聲，隨後呢喃道“我真的什麼都沒了，最愛我的人和我最愛的人都沒了。。。。。。”
    然而沒有人聽完他的話了。
    南方之站在車水馬龍間呆立不動，一次選擇，一場考試，一張試卷，一場離別，讓他之前所有的期盼付之東流，無家可歸，無人可留。
    天亮了又會黑。
    南方之不知不覺走到了國際大廈的樓頂上坐下，從最高處俯覽著這座繁華而陌生的城市，他看著一個飄到上空的氣球在空中爆裂下墜，一如少年所有的驕傲。
    他終於忍不住哭泣道：“對！我承認你說的沒錯！我就是隻知道逃避的懦夫，我現在甚至開始後悔自己幫了那個女生一把！可現在連那個能告訴我對錯的人都不在了！”
    南方之看著腳下的萬丈高樓，一種深深的絕望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他才意識到這世上再也沒有能支撐他走下去的人了。
    “唔唔。”突然，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南方之愣了一下，隨後才看去——“川城騎行隊招募中。一遭天下遊，千裏川藏線！趁著年輕，向遠山行！有誌者，電話聯係xxx。集合地點：川城青旅。六月二十號出發！”
    南方之抬手就想把這垃圾信息刪掉，但這時，一道光束卻猛地破空而來。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光穿過重重層疊的水泥高樓照來，向外綿延至天邊的群山，湛湛碧空，悠悠青地，稠雲繾綣。
    曾靜那個穿著白色破洞背心，撒著拖鞋，拿著大蒲扇的老頭子牽著南方之的手，指著遠方說過，“小之，要是以後你在難過時找不到爺爺了，就去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在那裏等你。”
    南方之突然猛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氣，一個決定，憑空而出——我要去藏地，我要再見老頭子一麵。
    他連忙退回樓頂，撕掉自己頭上的繃帶，一邊往家裏狂奔，一邊照著短信裏的號碼打去。
    他拿走了自己這麼多年存下的錢，數了數大概有二萬五千塊，然後珍重地帶上那封信，坐上當天的火車去往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