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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要挨家挨戶的拜年，麥子是小輩，自然得去拜。頂著刀子一樣的西北風，踩著厚厚的積雪，一路拜到了強子家。強子不但衣著時髦了，而且連發型都變了。左腕上戴著手表，右腕上戴著串子，脖子上戴著鏈子。自然，強子變的還有最能反應一個人內心的眼神——強子本來一說話眼睛就嘰裏骨碌的亂轉，現在轉的頻率更快了，一瞅就是滿腦子“道兒”的人，簡為一個字，“賊”。
    這裏強子幾句話一勾，麥子就邁不動步了。
    強子跟麥子坐在西屋的火炕上，磕著瓜子兒，把自己半年多的所見所聞又一一道來。
    “那樓高得，站在根兒底下仰頭兒都見不著頂兒！”強子瞪著眼睛，描述得繪聲繪色。
    “你別瞎白話了，啥樓高得能看不著頂兒？那不杵天裏頭去了！”麥子嗤了一聲。
    “瞅你這沒見識的樣兒！人家那叫摩天大樓！好幾十層那麼高！一百多米高！哎喲，說了你也想像不出來，明兒看著你就知道了！”
    麥子眨巴眨巴眼睛，盡著想像，把上學跑一百米的長度立起來會是多高……
    “哎呀，那海，真大呀，沒邊沒沿的！都看不著頭兒！”強子描述著，把兩條胳膊展開盡量往兩邊伸展以至於無窮。“那‘海’可跟咱們這兒的‘江’不一樣！‘江’有對岸，再寬都能看著對岸，‘海’可沒有！‘海’沒頭兒！站多高瞅都沒頭兒！”
    “沒頭兒的‘海’”是個什麼樣子呢？麥子努力的想像著。
    “那路寬得，並排跑七八輛的汽車。那車多得，一串兒一串兒跟糖葫蘆似的。人家城裏人開車都有紅綠燈，不像咱們這兒的把車瞎開！”
    “知道什麼叫超市嗎？知道什麼叫快餐嗎？知道什麼叫大哥大嗎？”
    “城裏的姑娘個兒又高長得又漂亮又會打扮。人家姑娘找對象都不用介紹，自己搞，兩人吃飯，看電影，逛公園，有得是玩兒的。哎，我聽說他們還沒結婚呢，就……”強子四處看看，嘴貼著麥子的耳朵，神神秘秘的講了一番。
    麥子的眼睛都聽直了。
    “等我有錢了，非得找個城裏姑娘不可！不好看的不要！個兒不高的不要！不苗條的不要！皮膚不白的不要！到時候我給她穿得漂漂亮亮，往出一領，多有麵子！”
    強子描述得挺具體，態度也極有豪氣，讓麥子相信早晚有一天強子一定會領一個那樣的姑娘回來。到時，自己得多羨慕呀……
    “媽，你跟我爸說沒說呀？”麥子背淨的地方拉著媽媽問。
    “說了，你爸，不太同意……”媽媽遲疑著道。
    “那我自己說去！”麥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其實平日裏，麥子是不大敢反抗父親的意思的，這好像是頭一回。
    “不行，你還沒長成，進了城能幹什麼？消消停停的在家種幾年地，完再說。你別看人幹什麼你也想跟人幹什麼！”爸爸斷然的道。
    麥子賭氣出去了，坐在正燉著菜的灶坑邊上呼呼的生悶氣。
    麥子的氣一直生著，生到了正月十五也沒見好。
    就在麥子暗地裏下決心偷著跑後，事情卻突然有了轉機。
    家裏有一張成年虎的虎皮，幾張上好的野狼皮，還有幾張上好的火狐皮，爸爸都一齊拿了出來，咬咬牙，找可靠的人賣了。爸爸拿著一把票子，撂在麥子麵前。
    “兒大不中留，你也不用跟我生氣了。這東西本來是我留著，想等你娶媳婦的時候賣了，現在留不住了。我求了你楊大叔，他在城裏認識人，給你找了一個學手藝的地方，你好好學吧。學點兒手藝，能吃大半輩子，比賣力氣強。以後你娶媳婦，成家立業的，都靠你自己了，爸和媽再拿不出錢了。”
    麥子立刻眉開眼笑起來了，他覺得自己新的人生就要開始了！
    外麵依然冰天雪地，可麥子卻好像看見春日裏盛開的野桃花被山風一吹時紛飛飄灑的漫天花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