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婢夏秋，是專門負責伺候娘娘的。”小宮女規規矩矩給我行了個禮，“梁公公送來不少皇上賞賜的東西，說是娘娘收拾好了就去給太皇太後請安。”
    我渾渾噩噩的被夏秋扶起起來，伺候著洗漱，小丫頭歲數不大，性子活潑，絮絮叨叨念個不停“娘娘長得可真漂亮。”
    我衝她敷衍的笑笑，示意她不要用太華貴的裝扮，小姑娘給我綰了個簡單發髻，插了一支簡單的蘭花白玉簪子，換了一身素白的滾邊旗袍。
    雖說都是後宮，但是這孝莊住的宮殿離我並不算近，路上也花了一點時間，我們到的時候赫舍裏已經給太皇太後請完安退出來了，看見我她倒是沒端皇後架子跟我寒暄了幾句“想不到，和妹妹成了一家人啊。”
    我端正的行了個禮，垂頭立著，不知如何答話，赫舍裏也不介意，客客氣氣的說了幾句場麵話就先行離去了，我被宮人領著進了慈寧宮，果不出所料，太皇太後正是先前在船上見到的那位老夫人“納喇惠兒給太皇太後請安，太皇太後萬福。”
    “起來吧，不必拘禮，坐吧。”
    “謝太皇太後。”
    普通宮人自然不能跟著進來，屋裏也就是孝莊、我和蘇麻喇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得沉默，眼觀鼻，鼻觀心，孝莊倒是不介意“丫頭，我知道，這事兒吧皇上辦的不地道，你不想接受，但是人已經進宮了，接受隻是遲早的事兒。”
    “惠兒自幼額娘早亡，一直養在伯父膝下，惠兒不懂得國家大事，僅僅想要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起罷了。”
    “這個願望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都是生不由己之人。”
    “太皇太後呢？太皇太後是否也是心甘情願嫁給太宗皇帝呢？”我抬頭看著孝莊，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女人，她呢？她當年有是怎樣一番境遇？
    屋裏一下靜的連呼吸都能聽見，孝莊將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是是敲在我心上，我知道我這樣無狀會引來孝莊的怒火，但是我卻自虐一樣問了出來。
    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孝莊眼神淩厲的盯著我，聲音冷冽“一早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上次在湖上你就已經猜到哀家的身份了，隻是不想倒是哀家低估了你。”
    “惠兒隻是很仰慕太皇太後的堅強，太皇太後曆經三朝，經曆過的挫折自不是惠兒能比的。”我低下頭緩緩說道。
    “那丫頭，你覺得哀家的堅強是如何練就的？”
    “一個女人不流淚，無非是無淚可流，或是早知無用，有些眼淚總歸對著心疼自己的人流啊。”
    “丫頭。”孝莊的聲音又恢複了先前的波瀾不驚的平靜，“慧極必傷啊，人活一世，誰又能說自己是真的看透了世事？我已經是不惑之年，能看著大清入關，看著我大清的江山一天天繁榮昌盛，我的人生已是無憾，誰又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活著呢？”
    “謝太皇太後教導。”
    “丫頭，人生在世，誰都不容易，你要是願意，有空就來陪我這個老人家養養花草。”
    我謝了恩，恭謹的告退出來。
    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起過去快樂的，不快樂的，想起還在明珠府上之時，我和容若的點點滴滴。。。
    東風不解愁，偷展湘裙衩。獨夜背紗籠，影著纖腰畫。爇盡水沉煙，露滴鴛鴦瓦。花骨冷宜香，小立櫻桃下。
    容若的詞總是這般傳神，聊聊數語就能描繪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可是我容若，你這般的才華橫溢，卻是也描繪不了人心，卻也是躲不過命運翻雲覆雨的手。。。
    我不是孝莊，我沒有她對大清朝的情節，沒有辦法做到她那樣的犧牲，可是，我又能如何？在這個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女子講究三從四德，皇權至上的年代裏，我又能拿什麼去和皇權抗爭？
    夜裏，康熙又來了延禧宮。
    那些搖曳的燭光映在他臉上，虛無縹緲，他穿著象征權利的龍袍，金線織成五爪蟠龍騰雲駕霧，他用他睥睨天下的眼神掃視著我，屋子裏麵隻聽得見他放下茶杯的聲音，周圍的宮人也是屏住呼吸，待康熙喝了小半盞茶才揮退宮人“今兒，朕已經昭告宮人，惠貴人。。。有孕了。。。”
    我詫異的抬頭看著他，他嗬嗬一笑“朕這個綠帽子帶的可真夠大的，但是唯有一點，這個孩子不能留在宮中。”
    就這麼一句話的功夫，我已經感覺到背後已是冷汗淋淋，我恭恭敬敬的磕頭謝恩“謝皇上恩典。”
    “收拾睡覺吧，朕明兒早上還要早朝。”
    “皇上！”我驚慌的後退兩步。
    康熙不甚在意的看了我一眼“朕隻是，單純的，睡覺！”我輕輕鬆了口氣，康熙微微有些賭氣的說道，“以後記得自稱臣妾，那些個規矩，有時間讓皇後給你說道說道。”
    “是，臣妾明白。”
    我不是不知好歹，天真無邪的小孩，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也沒有退路，但是好歹能保住肚子裏的孩子。
    “其實朕很好奇你們之間的故事。”康熙平躺著，輕聲問道，“能講講麼？”
    “情如飲水，冷暖自知。”
    “想再見見他麼？”
    “不想。”我迅速答道。
    “別怕，朕就是隨口問問，如果你還能見到他，會怎麼樣？”
    再見到他會怎麼樣？腦子裏浮現出那雙波光瀲灩的鳳眼，帶著淡淡的憂傷“如果有生之年，臣妾能再見到他，自會斷了他的念想，會讓他好好活著，既然成了這皇宮裏的一尾魚，就不在奢求宮外的飛鳥，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康熙既然希望我自稱臣妾，我就隨了他的心，以我一人之力想要改變曆史，無疑於精衛填海。。。
    “魚和飛鳥？其實他比朕幸運。”
    也許是我的錯覺，康熙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歉意，我沒有答話，過了好久他才歎息道“其實，他比朕幸運，朕自八歲登基，日日坐在這冰冷刺骨的龍椅上，看臣工勾心鬥角，然後在想著如何分辨真偽，如何駕馭群臣。”
    “皇上，後宮不得幹政。”
    康熙歎了口氣“你怨恨朕也是應該的，說來你和納蘭成德也算是郎才女貌。”
    “皇上現在說這些還有意思麼？”
    “算了，睡吧，明日裏，讓太醫給你把把脈，好好調養身子，既然進宮了就不要多想了，朕自是不會虧待你的。”說著他伸手輕輕摟住我的腰，我渾身僵硬，他又是一陣歎氣，“好好想想，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這個孩子，他的孩子。”
    淺淺的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戶投進屋裏，屋外偶爾有鳥鳴聲，悲鳴，蒼涼，我的身邊躺著這個帝國的主宰，也是我竭力想逃離的人，可惜，最後也沒能成功，同床異夢。
    我把頭埋在被子裏，淚水無聲的落了下來，從天堂跌倒地獄的感覺真的很痛，很痛。。。
    哭到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醒來天已大亮，康熙早已離去。
    夏秋過來告訴我，康熙準了我見見親人。。。
    我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麵對，他說的親人，自然是明珠。我能理解明珠的選擇，我可以不恨他，卻不能不怨他。
    “給貴人請安，貴人吉祥。”
    “伯父、伯母免禮。”我抬手，示意他們坐，接下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終還是明珠夫人先開口的“惠兒，這宮裏。。可習慣？”
    “習慣。”我看著明珠夫人，“伯母，不管怎樣，都要謝謝你。”
    “惠兒。”明珠開口，“是老夫對不住你們，但是也請你看在這些年納蘭府沒有虧待你的份上不要計較了。”
    “計較？伯父說笑了，我納喇惠兒，一介女流，無權無勢，以後還要仰仗著伯父一家。”
    明珠尷尬的看著我，卻是不知如開口再繼續，我道“伯父公務繁忙，惠兒就不耽擱撥伯父了，隻是，惠兒想和伯母說幾句體己話，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那我就先告辭了，讓你伯母陪著你聊聊。”
    送走明珠，我將明珠夫人迎進室內，屏退左右。
    “惠兒，可是有什麼事情要給我說？”
    “伯母，我懷了容若的孩子。。。”
    “什麼？”明珠夫人大驚失色，“那皇上可知曉？”
    “知曉的。”我將事情原原本本講給她聽，“伯母，您是一個偉大的母親，是惠兒和容若對不住你，但是容若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什麼事情都藏在心裏，時間久了，怕是會抑鬱成疾，這個孩子不光光是我念想，也是容若的希望啊。”
    “我知道了，我會把你的話轉告容若的。”
    “還有，伯父的性子，怕是會擔心這個孩子成為他的絆腳石，我怕他容不下這個孩子，惠兒隻有求伯母了，求您互他周全，我不求他富貴榮華，隻求他平安一世。”
    “惠兒，你不要多想，這是我的孫子，我自會護他周全的。”
    “謝謝伯母，容若他。。。可還好？”
    “容若那性子，我不說你也了解，隻希望，他知道這個孩子的消息能想開些。”
    送走明珠的夫人我獨自坐在椅子上，一滴淚水順著臉龐滑落下來，我的親愛的容若，還有我親愛的孩子，我隻是希望你們幸福，要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