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霄壤之別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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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是武將,亂世造英雄,他沒想過當英雄,隻是順勢而為。
    王朝風雨飄搖,封疆大吏叛旗高舉,後世史書會為他添上這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並不認為自己有任何錯處,自立為王這些年來。他偏安南域,和輯百越,懷柔蠻夷,墾荒地,顧民生,在這片蟲蛇的濕熱沼地作一個小王朝的君主,本來是打算就這麼終了此生。
    哪想到,金陵新皇繼位,不過短短五年,那比他還要年輕幾歲的少年君主便以先皇都不能匹及的氣勢,精兵強將三十萬,以平叛之名,將他這小小的安生之地收回。
    兵臨城下時,他心知已無能抵擋,駁回了臣子們玉石俱焚的主張,開城歸降。
    幸好,主將宅心仁厚,允了他保諸前朝後宮眾人性命的請求。
    再之後,他被押解回金陵,獻俘闕下。
    皇帝沒有殺他。
    他被關入一處叫禦景亭的地方達一年之久。
    次年開春未己,春雨綿綿的一夜,皇帝居然親自來看他。
    那是他首次看清年輕皇帝的臉。
    他不由在心中暗暗歎息,果然人中龍鳳,他輸得不冤。
    自然而然地給那一位跪下,他誠懇地感謝:“罪臣多謝陛下高抬貴手。”
    雖是身陷囹圄,他到底還是能聽說許多事。好比這位皇帝並沒有對他的舊部趕盡殺絕,沒有把他的親人斬草除根,更重要的是,對叛邦的黎民閭閻,皇帝一視同仁,並無特別苛政。
    “你可知朕今日前來見你,所為何事?”
    皇帝允他起身,開口問道。
    這真是讓他傷腦筋,他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罪臣不敢妄揣聖意。隻是陛下聖恩,便是要罪臣粉身碎骨,罪臣也絕不惜此身。”
    皇帝笑了,是愉悅的笑:“朕於年前巡幸嶺南,親見了當地百姓。聽聞我大軍壓境時,你並未令部將多作抵抗,可是為何?”
    怎麼一年前的帳到今日又翻一遍?他心中困惑,卻還是不得不答:“頑抗到底,不過徒讓生靈塗炭,於事無補。罪臣本是天朝叛將,無論什麼下場都是罪有應得,何苦連累蒼生?”
    “叛將。”皇帝一聲冷笑,“先皇待你不薄!”
    他沒吱聲。
    先皇待他是不薄,奈何先皇好大喜功,他在地方篳路藍縷,耗盡心血,總算佑得一方水土不戰不亂,百姓安居樂業,貧瘠之地偶有餘足。
    然,先皇卻要他發兵勤王,明知是以卵擊石,他按兵不動以候時機,先皇已然起了殺心。
    他不想死,殉國也還罷,他不能死在昏庸無能的君主手中,他嘔心瀝血開創的這片疆土,不能就這麼陷入風雨飄搖萬劫不複的境地。
    所以,他叛了,就這麼簡單。
    嶺南地交通不便,氣候濕熱,蚊蟲為禍,且多是蠻夷粗鄙,幸得如此,那裏才得享數年太平。
    隻是這番話,便是說與新皇聽,又能如何?
    他當下隻有再次屈膝,跪地不起。
    皇帝說:“起來吧,朕若真心想殺你,何需留你到今日?朕今日來,本是要讚譽你昔日雖叛,但愛育黎首,收服蠻夷,也算是個有為的能臣。”
    他聽皇帝這麼說,心頭甚至燃起了一絲希望,莫非皇帝要赦免他的大罪,讓他得以苟且偷生?
    哪料到皇帝接下來的話猶如晴天霹靂:“朕倒是真想放你一馬,奈何你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朕若留你,不知如何向天下交代。朕不忍奪你性命,便唯有一計:你……作朕的後宮妃嬪,如此便可掩人耳目。”
    他聽得簡直要吐血三升。
    雖早知問鼎天下的皇帝不少都有男寵男妃,可事到臨頭,他卻不得像曾經聽奇聞軼事般一笑而過。堂堂一男兒,文能治國,武可安邦,他卻要屈身脂粉紅顏的後宮,忝列三千佳麗中,作一囚籠鳥?
    太可怕了!
    他嚇得魂飛魄散,忙不迭地磕頭,幾如搗蒜:“陛下!求陛下賜罪臣一死!罪臣願受千刀萬剮之刑,罪臣隻求一死!”
    皇帝笑著將他扶起,他不敢看皇帝那張俊美的臉,口中隻一徑地重複求死的話語。
    “你死都不怕,怕作朕的妃子?”
    “罪臣隻求速死!”
    “……朕不打算殺你。”
    “那懇請陛下放過罪臣,士可殺不可辱,陛下莫若就要了罪臣的命吧!”
    “你以為這是折辱?”
    皇帝的聲音冷下來,“朕費盡苦心,好不容易想到這麼個兩全之策,你竟是毫不領情!哼,朕本打算讓你藏身後宮,等外邊風平浪靜,再放你出去。現下,朕改變主意了。天亮後朕便正式傳旨,冊封你為皇妃。”
    他還來不及再一次垂死掙紮,皇帝已然轉身離去,接著,擁入十數個身強力壯的寺人,押著他出了監牢。
    一夜不能成眠,他恍恍惚惚地給人沐浴了周身,洗滌了長發,更換了衣裳,待他回神來,麵前已畢恭畢敬地站著幾位宮女內侍。
    叛將,國君,如今再到皇妃,他的人生如此跌宕起伏,由不得他不百感交集,愁腸九轉!
    渾渾噩噩過了兩日,他終於知道那位皇帝不是在開玩笑,他真的被冊封作了貴妃。
    按後宮妃嬪編製,這是位比宰相,爵比親王的位置,皇後之下,便是他了。
    他像傀儡一般,拜見了太後、皇後,接受了其她名位在他後的嬪妃覲見,白日裏鬧哄哄無休無止,待到夜深人靜,午夜夢回,獨自躺在瑪瑙製床時,他啼笑皆非之外,隻反複琢磨著,若是找條白綾懸梁自盡,或是碰壁而死,倒也是落個輕鬆爽快,就是為此荒謬之事而魂歸黃泉,待到見了閻王,都不知道要怎麼個被笑話。
    冊封第五日,他的好運耗盡,皇帝臨幸他所居的敬賢宮。
    他一身紅衣長袍接駕,暗自慶幸,到底沒人異想天開將他扮作女人。
    深深地伏在地上,他是真心希望就此入土為安,無需麵對即將臨頭的大禍。
    皇帝屈身扶起他,輕笑:“愛妃何必如此多禮?”
    他啞然,抬眼見皇帝眉眼皆笑意盈盈,渾不知自己該擺出什麼神色才好,笑不是,哭更不可,隻好索性低下頭去,不言不語。
    皇帝挽著他進殿,宮女們將早已備好的禦膳佳釀奉上,退守室外。
    “朕原本還擔心愛妃尋死覓活,不想愛妃倒是怡然自得,習慣得很。”皇帝親自斟滿酒,遞給他。
    “陛下不必出言譏諷,罪臣隻是不想死得輕若鴻毛。陛下是希望罪臣自尋短見,便不必擔殺降將的名聲麼?罪臣承陛下聖恩,感恩戴德尚來不及,怎敢學那婦人以命相脅?”他雙手接過羽觴一飲而盡,言辭柔中有剛。
    數日來,進進出出的內宦宮女,個個恭恭敬敬口呼“娘娘”,他不好向身不由己的下人發作,如今罪魁禍首現身,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感恩戴德?朕倒是要看看愛妃如何個感恩戴德。”皇帝微微一笑,吩咐他道,“你昔日雖是僭越,也算得一國之君,自是知曉後宮妃嬪如何侍候,且主動做個來看看。”
    饒是他再鎮定自若,也不由被激得麵紅過耳。
    他為王之時,自然也有後宮,隻是他既身心俱在國事政務,精力有限,除去正宮王後,另有妃子三人,都是當地望族的女兒,這也非他性好漁色,仍是懷柔寬容地方的政策。
    王後與他育有兩女一子,長女不幸稚齡夭亡,剩下的一雙兒女,他托付給王後外家,如今應是仍平安在世吧。可惜對他這個父親而言,怕是死生都不能相見了。
    “愛妃,春宵一刻值千金,朕盼這一刻可是如久旱盼甘霖啊……”皇帝笑得邪氣,恨得他牙癢,他強作笑顏,回道:“陛下,罪臣既非女子,也不是……優伶小官出身,委實做不好侍奉陛下之事……”
    他不說做不到,卻說“做不好”,為的就是不給皇帝留話柄。
    以色事人,哪有做不到的?隻是要他這般折腰,卻真正難為。
    果然皇帝聽出他話外之音,略一思索,卻又說出另一番話來:“愛妃這是怪朕封妃太急,沒來得及讓人教會你宮中規矩麼?這好辦,明天開始,朕令……”
    “陛下!”他萬沒料到又是自掘墳墓,在這把自己玩弄於股掌中的皇帝麵前,任何好勝爭強都是於事無補的徒勞,他打斷皇帝的喋喋不休時不由自主地跪下,牙一咬,伸手摘下玉冠,解開束發,雙手稍稍一頓,便毫無凝滯地抽出腰帶。
    皇帝倒是給他這番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搶上前,牢牢按住他的手腕。
    他隻覺羞愧難當,這下更加無所遁形,在看似泰然自若的偽裝下,雙手其實無法抑製地微顫。
    “罷了,你且起來,朕,朕不過開個玩笑。”
    玩笑?竟是玩笑?他隻覺周身一軟,若非皇帝的手臂有力地支撐著他,他差點就癱倒在地。
    被俘的時候已然料定自己命運必不得好下場,但這般遭遇他沒有準備。
    皇帝苦笑,用力將他拉起,扶他重新坐下,再斟酒交於他,柔聲道:“朕既已說過絕不殺你,必是不殺你,怎麼經你說得像朕別有用心。朕將你納入後宮,也絲毫不存輕薄折辱之意,朕還需借你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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