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牡丹花開滿園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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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麗紫煙籠帝闕,雲卷春風綠九州。
五月的澄空仿佛被上了一層蜜釉,映照出塵世的喧囂。此刻,皇天之下,偌大的京城湧入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文人雅士,吵吵嚷嚷,為的不是什麼擾人心神的科舉考試,卻是一年一度且隻有在京城乾都才能看到的牡丹盛會。
眾人皆知千瓣牡丹,以京城乾都者為最佳。所以每到牡丹花開的時節,異地的雅士都會聚集到乾都好大飽眼福。而在乾都稍微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在自家牡丹花園內舉辦私宴,邀請幾位小有名氣的墨客,一邊飲酒一邊賦詩,以此來標顯自己的風雅。
然而今年卻是有所不同。乾都正中央那個向來高高在上的皇宮這次突然出聲,宣布要邀請數位赫赫有名的才子佳人在皇宮舉辦牡丹會,美名其曰“與民同樂”。
這個消息一出,頓時引起了民間的熱議浪潮,多少學子夢想自己的名字能列於請柬之中,好有機會接近那位真龍天子,說不定就賺到個加官進爵的機會。幾日後,邀請名單列出,人們的議論再次沸騰起來,因為彥韞這個名字竟然赫然在列。
“彥韞是什麼人?”
“這你都不知道?虧你還是個秀才。那個彥韞啊,可是閔州出了名的才子,不僅人長的俊秀,還工於著文吟詩。如今尚未及冠便寫下《九州賦》,就連當今聖上都讚歎有加……”
京城永安街的客棧裏,牡丹會的事情依然是人們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所以當彥韞穿著樸素的鳩灰長袍從二樓的客房走下來,難免一路上聽到了不少關於他的事情,雖然很多都非常不靠譜,比如“當今聖上都讚歎有加”。
倘若真是如此,他也不必這般費盡心機地參加牡丹會來接近那個至高無上的人了。
彥韞暗地裏歎了口氣,拂了拂衣袂上莫須有的塵土,稍顯稚嫩的麵龐依然流露著平和的氣息。他舒展開兩彎柳葉眉,步履穩健地穿過嘈雜的客棧廳堂,很快地路過方才談論他的兩個人。而那兩人也隻是抬頭瞅了彥韞一眼,便再次繼續剛才的話題。
“要說那彥韞啊……”
牡丹花開滿園芬。當今皇帝開口說要舉辦牡丹會,底下的官員自然得好好的辦差。正是如此,彥韞走出客棧沒多久,就看到一隊人馬候在街巷,而領頭的一個穿著禁軍服飾的人翻身下馬,不著痕跡地攔在了彥韞麵前,作揖道:“禁軍金吾衛將軍周忠見過彥先生。奉陛下旨意,恭請彥先生入宮赴宴。”
彥韞望著那人身後不甚奢華的馬車,意識到這哪是陛下的旨意,分明是那些辦事的官員們怕邀請的人誤了時辰或是圖謀不軌,所以特地做了個全套服務,恭恭敬敬地把人早早逮入皇宮中控製起來,免得出什麼差錯而失去晉升之道。
既然如此,彥韞他也就不能拂了眾位官員的苦心。隻見他揚起一個從容的微笑,欠身回了個禮,緩緩答道:“真是有勞周將軍費心了。”說罷,便撩起衣袍下擺,踏上那輛尚且精致的馬車安穩地坐下。
駕車的仆從見了,隨即甩出馬鞭,馬車便轆轆地穿過永安街,駛向被宮牆層層包圍的巍峨皇宮。而離開之時,彥韞回頭又看了眼客棧,卻發現先前兩人正瞪著銅鈴似的眼睛望著他,一副有眼不識泰山後悔莫及的模樣。
彥韞被逗樂,不由地笑出了聲。
“先生您怎麼了?”
原本在前麵開道的周忠的目光正巧碰上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於是緩下自己的馬與彥韞並肩,看上去甚是不解。
彥韞愣了一下,隻是搖搖頭,輕聲答道:“……無事。”
說罷,他便收斂起笑容,靜靜地偏頭注視著向後飛去的行人府第,墨黑的鳳眸凝結出沉鬱的色彩。
大興朝京城乾都坐落於中原正中,而皇宮又在京城的正中,可謂是鞭策四方之國境,禦宇九州之河山。其中永安街在乾都的西南方,雖說與皇宮禁城僅隔六條長街,但真要乘坐馬車走一趟,也是要花費不少功夫。
而彥韞是個讀書人不是練家子,從小就悶在書房裏,又生來體虛,所以這六條街的顛簸著實讓他累的夠嗆。等真到了宮牆之時,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百節骨頭都被散了重拚了去。
前麵,周忠已經去與在宮牆處等候的宮人通報。彥韞獨自疲倦地坐在馬車上,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腰間佩掛的白色玉蟬。他睜大眼睛,抬頭凝視著聳立的高牆上黃色的瓦片,盯著瓦片在日光下璀璨又莊重的光澤,沉默了半晌,才終於長舒一口濁氣,然後正正衣襟,不緊不慢地起身踏下停止的馬車,走上鋪的整齊的磚石大道。
立刻,一個穿著藍灰服飾的小內侍迎了上來,年歲不大,似乎比彥韞還要小。隻見他垂著頭,告了得罪,檢查彥韞是否私藏刀劍後方才用他那略微尖細的嗓音說道:“彥公子這邊請。”
彥韞點頭示意,轉身出於禮貌同周忠辭別後,便隨著那個小內侍進入傳說中深不可測的宏偉宮城。
市井之中人們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現在看來所言不假。別說是參與沉浮不定的政鬥黨爭,就是單看皇宮莊重肅穆的亭台樓閣,都能讓人產生一種壓抑肅穆的沉重感。
一路上,彥韞並沒有裝出拘謹小心的樣子,隻是麵容和熙地欣賞那些飄逸的飛簷鬥拱或是奢華的山節藻棁,仿佛就在自家後花園閑逛。很快,便到了舉辦牡丹會之處。彥韞看了眼園前滿月門上刻畫的娟秀的“皖園”二字,用鼻音輕哼了聲,意味不明。
“彥公子,此處便是了。”小內侍提醒了下便轉身退去。彥韞也沒有再多耽誤的意思,握了握微微出汗的拳頭就抬步走進園內。
瞬間,牡丹花香繚繞在鼻尖,久久不散。複行數十步,便瞧見大片千瓣牡丹在朦朧雲霧中懸掛著剔透的露珠,或是依偎朱亭,或是半掩曲溪,個個皆是重瓣疊影,瓊蕊玉葉。偶有清風拂過,一兩片落紅落下來點綴幽徑,成了一剪麗影,更是揪得文人敏感的心。
“玉階淺畫牡丹笑,倚欄半醉美人嬌。”
伴隨微風陣陣,傳來吟詩誦章之聲。彥韞尋聲望去,卻看到雲霧之後的湖心亭內,早已備好了佳肴新酒,數位儒生模樣的人一改往日的正襟危坐,肆意地爭奪著酒籌,其中更還有一位花甲之年的大家,蒼顏白發,行為卻是最為瀟灑不羈,就差把衣服剝了繞著皇宮跑三圈並大叫“草民要娶皇帝陛下”。彥韞抽了抽嘴角,頓時覺得自己方才在帝王家悠閑的溜達與這些人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哈哈,這不是彥小弟嘛!遲了遲了!來來來,罰酒罰酒!”其中一個眼尖的瞅到了嗟歎不已的彥韞,舉著酒樽大喊道。周圍的人聽了也是爽朗地大笑起來,然後跟著起哄。
彥韞見自己是最後一個到達的,有些難堪地笑了笑,穿過九曲橋進入亭子裏。“在天子腳下,隻怕這樣不好。”他自顧自尋了處無人落座的地方坐下,“常言伴君如伴虎,彥某還是很愛惜自己的腦袋的。”
“唉!彥小弟此言差矣。”旁座的人猛喝了口案上的酒,臉上生出紅色的醉意,“俗話說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皇帝還是鬼……咱們,嗝,咱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咱們雨打風吹去……”
彥韞聽著都快變成唱腔的說辭,暗中著實捏了把汗,順便也可憐一下那位皇帝竟然邀請了這麼些不靠譜的文人墨客。
酒過三巡。很快,那幫老頑童們不僅僅滿足於口頭上說說,竟然開始叫嚷要在亭柱上刻下某某到此一遊的字樣。彥韞不禁被剛咽下的涼水嗆得咳了起來,看到最不羈的那位眯眼抽出一根象牙著開始尋找合適的開鑿點,嚇得趕緊站了起來,快步穿過爛醉如泥的眾人想要奪取筷著,卻不想剛邁開一步,原本還像扶不上牆的爛泥的眾人突然以迅雷之勢正居於座,然後恭恭敬敬地俯首行了個大禮。
唯獨剩下還沒弄清楚情況的彥韞突兀地站立在亭中,呆若木雞。
他困惑地掃視四周這幫判若兩人的家夥,抿了抿嘴唇,最終在一片寂靜中僵硬地偏過頭,望向進入亭子的唯一通路。
和風徐來,衣袂翻飛。隻見滿天的牡丹中,一抹玄金格外的亮眼。
接著,便是宦官刺耳的一聲。
“陛——下——駕——到——”
宦官尖細的嗓音回蕩在整個皖園之中。彥韞突兀地站在原地,一時忘了君臣之間的禮節,甚至連埋怨那些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墨客們的心思也沒了,就這麼毫不避諱地睜著眼睛,注視著緩步而來的皇帝,任憑精繡章紋的玄金衣袂擾亂了原本清淨的神思。
無意間,他對上對方劍眉下的點漆墨瞳,如同無盡的黑夜,恍惚覺得自己都要被盡數吞噬進去,胸口也升起一陣莫名的悶痛。
通傳的宦官侍立在後也慌了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隻能眼巴巴地瞅著當今聖上和一個名傳九州的未冠之士分立兩側,氣氛尷尬異常。不過好在原本醉醺醺的眾人中有一個趁著酒勁暗暗提醒了一聲,及時把彥韞的魂從蓬萊仙島拽了回來。
隻見彥韞怔了怔,清秀的麵龐旋即閃過孩童做錯事般的窘迫與驚怕,很快地便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而後一絲不苟地拜下行禮。
也許在別人眼裏,彥韞的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似的順暢,隻是沒人知道,早在他回過神的瞬間便被冷汗浸透了單衣,就連雙腿也有些發軟。
畢竟有一點他心知肚明,就是現在穿著玄黑金紋龍袍站在這裏的皇帝洛玄同是個嚴刑苛律的人物,曾經一位二階的官員就因小錯而被發配邊疆。方才自己這種有違禮儀的行為,若是糾察起來隻怕有九條命也不夠的。更何況在最後,他還瞥見了對方明顯蹙起的劍眉,顯然是有些不悅。
或許明日客棧中議論的便不再是彥韞如何文采斐然,而是多麼愚不可及了。
彥韞斂起睫羽,腦海中飛速推演之後的種種對策,向來溫和的眼眸籠罩於一片陰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最後並沒有等到預想中的龍顏大怒,隻有餘光在半晌的沉寂後捕捉到有抹玄色翩然而過,沒有帶起分毫的塵土,似乎他什麼也沒看到。
隨後便是太監一聲“起——”。
數息的窸窸窣窣後,彥韞和眾人一樣起身正襟危坐在案後,唯一不同的卻是始終低垂著頭,伴有一縷青絲從束發的巾幘中滑落,輕啄臉頰。
拜禮過後,宮女內侍魚貫而入,奉上從南國采摘回來的新鮮瓜蓏,中央的蓮花舞台上更是綾羅翻飛翡翠吟,美人翩躚玉骨酥。湖心亭再次恢複到開始時的喧鬧,隻是這次那些老頑童們都收斂了許多,最多也隻是委婉地笑談綾羅綢緞下女子曼妙的身姿,偶爾賦詩一首,倒是沒有絲毫的奢淫之氣。
在宴會的末席上,彥韞拘謹地端坐著,時而與鄰座交談,時而定定地凝望著舞女窈窕的舞姿,連酒也沒動半口,簡直與繁鬧的牡丹會格格不入。要說這是因為頭一次參加皇家宴會有些不自在,倒不如說是因為那個皇帝總是望向自己,意味不明的目光攪得有些不痛快。
“哎呀呀,彥,嗝,小弟不必煩憂。”鄰座的那人一邊摸著自己的胡須,一邊拍拍彥韞略顯單薄的肩膀,“今日宴會,當行酒酣之樂,聖上不會怪罪你君前失儀的。”
彥韞聽聞撤回瞥向帝王的餘光,落回身邊之人身上。他彎起雙眸,清秀的臉龐也隨即掛上慚愧的笑意,也不知是不是亭外牡丹的襯托,竟讓見者產生一種清風拂麵的美感。
“前輩說的是。”彥韞執起酒盞,撚開一片恰巧入杯的嬌嫩花瓣,笑道,“晚輩自罰一杯。”
說著,他便一飲而盡,水潤的唇瓣沾上瓊液晶瑩的光澤。
其他的人見了紛紛叫好。有人甚至趁機要與在座這位最為年輕的才子比試比試酒量。既然已經喝了第一杯,彥韞也不好推辭之後的第二杯、第三杯。很快,數杯下肚後,淡淡的緋紅染上臉頰,墨黑的眼珠在睫羽的撲閃下變得朦朧迷離。彥韞微微顫抖著給自己又滿上一杯,寬大的衣袖隨著動作稍稍下滑,露出一截潔白的皓腕。
他強撐著伏在擺放滿佳肴的案幾上,努力地眨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霧,隻是事與願違,眼中的迷霧越來越濃,漸漸遮蓋住晃動的重影。彥韞還想說些什麼,但隻化作半聲嗚咽,最後便伴隨著咚的一聲,世界變為一片黑幕,隱匿了紅塵中的所有。
世界寂靜,如同回歸了混沌。
之後,彥韞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很漫長的夢,具體夢到什麼根本想不起來,隻有在醒來時發現自己的臉上竟然掛著兩行淚痕,還有頭頂上雕琢華麗的陌生穹頂。
他再次睜開眼,打量著著頭頂上恢宏的獸紋梁椽,呆滯了很久。
“公子您醒了?”
突然耳邊響起女子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彥韞頭疼地直起身子,蓋在身上的柔軟錦衾散發著淡淡的花香。隻見一個穿著桃紅宮裝的宮女輕輕地走上前,麵容姣好,清澈的桃花眼尚且保留少女的天真無邪。
“敢問,這裏是哪兒?”
“回公子,這裏是和光別館。公子在宴會上醉倒了,陛下命人送公子來此處暫作歇息。”
彥韞聽聞沉默了許久,才用混亂的腦子想起之前發生的所有事。他勉強笑了笑,然後邁下床榻整理好衣冠,施禮道:“有勞。”
“公子客氣了。奴婢也隻是奉命行事罷了。”那個宮女頷首,臉上飛出一片嬌羞的緋紅。她又回頭叫來幾個小丫鬟端來盥洗用具,輕聲提醒說:“陛下還在飛燕閣候著呢。”
話音未落,彥韞覺得自己頭疼的更加厲害了。“你說陛下……?”
“陛下還在飛燕閣候著。”
彥韞毫不誇張地擺出驚訝的表情,扭頭看了看透過木格窗撒進來的月華,估摸著酒宴早該結束了。他接過洗具,一麵梳洗妝容,一麵想著酒會上洛玄同有意或是無意投過來的視線,心中翻騰起製止不住的喜悅。
都說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這麼快就能接近那位帝王真算是出乎意料了。彥韞嘴角噙起無法掩飾的雀躍,就像是幼童耍了小聰明逃過一天的功課又沒被父親逮到一般。
《道德經》有言: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那麼洛玄同,如果你執掌人柄、高高在上的話,就由我來讓你龍墮於天、泯然眾人矣吧。
彥韞擦幹側臉上最後一滴水,緩緩放下布巾,而後指尖滑過腰間佩戴的玉蟬,為它正了正位置。隻見他轉過頭,笑意盈盈:“既然如此,還有勞姑娘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