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記》
    第二章明石少年石榴心
    棠溪鄉今天一大早就傳出了一個非常不一般的消息——聽聞街上來了一個法力高深的道人，能夠驅病除邪，降妖除魔。前兩日裏，這位能人異士便治好了李員外夜半突發的邪症，因此，李員外對他可是大加讚賞和褒揚。不僅如此，此人身高七尺，眉目秀拔出群，風姿綽約，儼然遺世佳公子，惹得一眾姑娘婦女們心生蕩漾。
    “喂喂喂，你別再睡啦，快告訴我你究竟有沒有向那個李員外打聽這鄉裏的事！”在李員外家內的西廂房裏突然傳來了一聲頗為暴躁的埋怨聲。明石實在是等不下去了，這都第三日了，江寧除了吃就是睡，根本就不顧及自己那顆為他人擔憂的心。
    “快醒醒！要是這事被捅破了，我可一個人先逃了！”他一把拽過凳子坐在江寧的床邊，自個兒一邊在腦補著不利的發展態勢，一邊伸出腳在江寧的肩膀上踢來踢去。
    “再加把勁兒……”江寧閉著眼嘟囔著嘴，一臉享受的說道。“啊——要是能有人來服侍我，那我就一定有說話的力氣啦——”
    “無恥！”明石嗔怒道，但他還是動作利索的脫下了另一隻鞋，一躍而起，跳上江寧的床，老老實實的給已經醉生夢死的江寧捏著肩捶著背。
    “大哥你倒是說呀，那李員外萬一要是識破了咱們的伎倆呢？！”
    “啊，這個嘛，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擔心這個啦。此事可是本大神親自出手的呢，不可能會有紕漏的……哎呀呀——”
    江寧話還未說完，明石的膝蓋就狠狠地砸在了江寧的後背上，痛的他不禁俏臉失色。
    “那種小伎倆你也說的出口！”
    其實明石也沒有說錯，這兩個人為了混進李員外家，江寧夜潛李府，給李員外施了個法，第二日便登門拜訪然後就是一陣不知所雲。不管如何，這李員外不僅是真相信了江寧信口胡說，而且還把他奉為大天神下凡。
    事實上也就是經過這幾日的相處，明石算是徹底發現了這個人的真麵目：經常是一句話不說就在一旁裝可憐，有時候又是話多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經常會不顧一切的大笑，發出奇怪的“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的笑聲，經常自稱“本大神”，臉皮厚的堪比國都的城牆。談及為何非要來李府的原因，江寧“啊哈哈”的笑，道：“他不是最有錢的嘛，正好我又餓了好久。”
    “我不說那誰來說——”江寧咬著嘴唇掐著嗓子，又開始裝可憐了，明石背後忍不住冷汗直冒。
    “大哥，我求你了，你不是這棠溪鄉的人，不管出了什麼簍子，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自然不會有什麼性命之憂。可是我呢？我雖然無父無母流浪街頭，偶然又被大哥你所救撿了一條小命，可是若是此事不結，還會有更多的人遭殃的！”明石說著說著就從床上跳了下來，“噗通”一聲跪在了江寧的床前，目光隱忍堅定。
    江寧愣了神。
    “那妖物貪得無厭，一定不會止步於此的。若是妖物不除，下個月下下個月……終有一次會輪到石榴姐的。”明石又一次伏身一拜，麵石相接，不肯抬頭。
    江寧那雙淺藍色的瞳孔一動不動的看著那個伏在自己麵前的矮小身影，暗紅色的頭發遮住了他白皙的臉。江寧的腦袋裏突然跳進了明石那張故作老成裏又透著些可愛的臉，還有那雙堅毅不移的眼睛。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搖了搖頭。
    “先生，明石的小命不值一提。可是石榴姐曾經救過我的命，我隻求先生能夠救救石榴姐一命，明石就任憑先生處置。”
    完全不一樣的語氣，他這還是第一次恭恭敬敬的對江寧做出如此正式的稱呼和懇求，但骨子裏仍然充滿了那種堅毅不肯屈服的態度，倘若沒有發生這種事，他無論對誰都不會低下自己那微小卻高傲的頭顱的。
    “那位石榴姑娘，她對你很重要？”江寧明知故問。
    “……嗯！”明石被江寧這麼一問，耳朵根都紅透了。
    “男子漢敢作敢當，我答應你了！”江寧咧開了嘴，肆無忌憚的大笑。
    “謝……謝先生救命之恩！”明石抬起頭來，二人相望一笑，那一瞬間仿佛穿越了百餘年的時光。
    這天傍晚，江寧又準備去李員外的飯局上蹭飯了，不同的是，今晚他準備帶著明石一起去。因為明石之前是送給“山神”的祭品，不宜出麵。不過，好在自從洗淨了身子換了身幹淨衣裳之後，這孩子竟然與之前判若兩人。
    “你這幾日一直悶聲悶氣兒的憋在屋子裏，我怕別把你憋出了什麼毛病來。”江寧一邊說著，一邊又遞給明石一套青衫，嘴巴裏還嚼著下午李員外遣人送來的桂花糕。“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去，你現在可是本大神的關門大弟子！”
    “那裏有下人剛剛送來的熱水。”他指指屏風的後麵，熱氣氤氳著。
    “是……師……師父……”明石強忍著自己想要衝上去揍人的衝動，咬著牙一字一頓，額上青筋“突突”直跳。這是江寧要求的，因為明石已經被江寧“收入”門中了。
    江寧看著明石木訥的接過衣服，退到屏風後麵開始沐浴更衣後，江寧瞬間就拋開了臉上所有的笑。
    他放下手裏剛咬了兩三口的桂花糕，把頭轉向一邊，手撐著下巴，嘴裏還一嚼一嚼的，不知道有沒有刻意在聽到身後“嘩嘩”作響的水聲。
    良久，一個身著水色青衫的少年頗為不好意思的站到了江寧的麵前。
    “這還是我自打記事以來穿的最好看的一次。”明石笑著打趣道。不知道是不是由於清水濯淨了塵垢，此刻身著青衫的明石宛如一棵雨後剛抽出新葉的嫩竹，身姿挺拔，清俊爽朗；暗紅色的大眼睛在白淨的臉上閃著堅毅而又略帶靦腆的光，齊肩的暗紅色頭發被紅色的發帶束在腦後，發辮旁還垂著兩顆翠珠。盡管年紀不大，可翩翩少年郎的模樣就已經顯現出來了。
    “好看呀！”江寧毫不猶豫的讚歎道。
    “你就不會拐彎抹角的回答麼？”明石一臉黑線，麵頰緋紅，很明顯即使被一個大男人這麼誇，他也會很害羞。
    “總是藏著掖著，不肯說出來的話，總有一天會後悔當初為什麼不說呢？”江寧起身拍拍明石的肩膀，悠悠說道：“所以有話一定要說！這是為師教你的第一課。”
    “說的倒是輕巧，可有些事情是隻有藏著掖著才是最好的，先……”明石噘著嘴反駁，反倒一不小心咬到了舌頭。“師父你是沒腦子麼？”
    “有你這麼跟師父說話的麼？小子。”江寧眯起眼睛，“嘻嘻”的笑道：“沒大沒小的關門大弟子，快來替為師更衣——”
    “。。。。。。是。。。。。。”他接過江寧拋過來的一疊衣衫，步伐僵硬的宛如剛跳出棺材的屍體，還麵帶紫青之色。
    旁的不說，單單是關於江寧總是空手拿出許多東西的這件事就已經令明石很費解了。
    “師父你是從哪裏拿出的這些東西呢？是什麼憑空出物法術麼？”明石一邊替江寧脫去中衣，一邊慢悠悠的隨口問道。突然，他的眼前一跳，江寧的脖子上掛著的一塊殘玉躍進了自己的眼簾，明石沒有說話，他徑直拿起來另外一件中衣替江寧換上。
    “從該拿出東西的地方拿出來。”
    “那什麼是‘該拿東西的地方’”？他這麼一問倒有些故意為之的味道。
    “‘該拿東西的地方’就是‘該拿東西的地方’”。
    明石不禁手下一緊，繡滿纏枝蓮的月白色腰帶活生生地把江寧勒得滿臉通紅。
    “逆徒……你竟敢……弒……”江寧很配合的一頭栽倒在床上。
    “哈哈哈啊哈哈！”
    “。。。。。。”
    在飯局上，眾人免不了是一番客套寒暄，李員外識人多而廣，所以今日這飯局上自然是少不了棠溪鄉的一些與李員外交好的人物。隻是有上桌的明石怎麼看著這都像是一場相親會，因為來的人大都是精心打扮過的年輕姑娘。
    說到這兒，不得不提的是楚陽國與其他三國在民風上都是十分開放自由的，姑娘追著年輕小夥子滿大街跑也是見多不怪的事。
    明石作為江寧的徒弟被分到了西邊的飯桌上，剛好緊鄰著江寧的飯桌。
    別的不說，單是衝著江寧的外貌就已經能夠讓一大群姑娘追著他滿大街逃命了，所以看著此刻被一桌子姑娘不停地勸酒的江寧，明石忽然想到了要是自己能夠在長大一點，那麼自己也能去追石榴姐了。怕隻怕，等到自己長大了，石榴姐也不會對自己有意。
    明石自小無父無母，流落街頭，是石榴姐將餓昏在竹林裏的明石撿了起來，不僅救了他一命，還一直將明石養育至今。
    隻是……
    這邊明石還在心裏犯愁，而那邊江寧就已經被一大群姑娘婦人們給灌得幾乎不省人事了。他雙頰醺紅，一邊恭恭敬敬地給這些婦人姑娘們賠罪，一邊嘰嘰咕咕的的說著些什麼。明石忍不住側耳細聽。
    “在下居無定所，半生漂泊無所依。上無治國安邦之才，下無養家糊口之能。隻怕是各位姑娘錯愛了……”
    來了，又是那裝模作樣地文縐縐酸溜溜的說辭。明石無聊的咬著筷子，翻著白眼。
    那一眾婦人姑娘們聽聞江寧這麼一說，隻覺是他故作謙虛，其中一位身著桃粉色裙裳的姑娘更是麵露嬌羞之色，娓娓而道：“公子大可不必心憂，家中人都希望公子能……”
    此言一出，四座一片喧嘩唏噓。既有附和聲群起，亦有不滿埋怨參雜其中。
    江寧趕忙作揖賠罪，道：“多謝姑娘厚愛。在下雖然出身低微，看似漂泊半生無所求，但心中也有一人是無可取代的，在下對那個人也是萬萬放不下心的，此生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與那人再結一緣。姑娘貌美如花，賢淑知禮，定能夠尋得真正的如意郎君的。”
    江寧的一番話情真意切，話又說到這個份上，要是再繼續糾纏不休，於情於理也就說不過去了。可明石心裏卻不安分了。他撐著下巴，看看江寧，又看看四周正享受酒肉之歡的人，想到了其實不管是什麼人，他的心裏都會藏著不為人知的一個秘密，盡管那個人看起來是那麼的不著調，就好像石榴姐之於自己是一樣的。小小少年也似乎在此刻想通了什麼了不得的道理。
    踩著了狗屎運的自己逃出了生天之後，那石榴姐又該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