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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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個多月的時間對於黎昕來說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案件每次有了新進展就意味著對母親的再一次傷害,因為每一次,都是在失望中度過,後來黎昕幹脆讓警察不要通知母親關於父親案情的一切,除非他們一心想害死他的母親的話。
像當初尋找唐紹齊一樣,黎昕去大街小巷貼滿了尋人啟事,隻是他那顆應該焦慮不安的心卻一直平靜的如結了冰的湖水。他每天都去父親的公司看一看,黎昕有時候希望父親隻是單純的不想看見他和母親,一直躲著他們,而不是如人間蒸發一般的失蹤。
女警周曉敏來找黎昕的次數是最多的,不知是母性光輝太耀眼,還是黎昕那段時間裏的暴瘦和憔悴讓誰看到都心疼不已,反正那段時間裏帶給黎昕最多安慰和溫暖的,就是女警周曉敏。
“曉敏姐,你說我媽漂亮還是那個女人漂亮?”那是傍晚,周曉敏從警察局出發護送黎昕回家,目送著黎昕進家門的時候他卻突然轉過身來問自己。
那天他們終於查到黎昕父親黎天明長久以來的那位情人的下落,她打電話過去告訴黎昕,對方就非要過來看一眼那個女人的樣子,怎麼攔都攔不住。來了以後就盯著拿著照片不停地看,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一言不發,也不喝一口水,知道到了下班的時間黎昕才離開那張照片說要回家。
周曉敏愣在那裏,不知該說什麼好,最終還是沒忍住內心的衝動,走過去抱了抱黎昕,隨即小聲的哭了起來,周曉敏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哭,或許是心疼一直以來都太過堅強的黎昕,又或許是因為這麼多天的壓力似乎太大了。
黎昕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悄悄安慰起她來。
良久,周曉敏把頭從黎昕的肩膀挪開,向後撤了一步,一邊擦眼淚一邊自嘲的說:“我真是個沒用的警察。”
“我覺得你挺棒的。”
周曉敏破涕為笑,這麼多天的相處下來,她發覺黎昕真的是她見過最暖心懂事的人,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情緒帶給周圍的人,就算難過,頂多也就是皺皺眉頭,現在反而安慰起她來了。
“黎昕,你要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
(2)
很可惜的,事情卻並沒有像周曉敏說的那樣會變好。
黎天明失蹤後的第四十九天,有人報警說是樓上閑置很久的房子內開始傳來一股惡臭,打開門之後發現已經已經腐爛的男屍,法醫經過初步認定,死亡時間已有足足半個月之久,而死者正是黎天明。黎昕得到消息以後獨自打了車去醫院抽了血做DNA對比,像從前一樣,黎昕始終變現的極為平靜。盡管他也知道,那副即便腐爛但還沒抹去所有痕跡的眉眼分明就是自己消失許久的父親,可他還是像看不見一樣,執意去做DNA化驗。
周曉敏看著黎昕,考慮了很久終於說出了一直想說的那句話:“黎昕,你可以不用這麼堅強的,你還隻是個孩子而已啊。”
“最終結果還得等幾天才能知道不是嗎?現在傷心欲絕的話為時過早了。”然後露出一個極為慘淡的笑容。
“可我很擔心你啊……”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黎昕就留給她一個背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化驗結果出來的很快,證明是黎天明無疑。警察局裏打電話來詢問家屬是否同意做屍檢,黎昕還沒把父親死亡的事實告訴母親,一時間也就沒了主意,他不是個迂腐的人,但是入土為安這四個字對亡者來說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所幸在黎昕為難的時候,肖渺不知在哪得到的消息,反正就是忽然出現在黎昕麵前了。
“入土為安固然是對的,但我們應該給叔叔一個公道不是嗎,不能讓他死的不明不白的啊。黎昕,無論你做什麼決定,都沒有人會怪你的,況且,你還有我呢。”長久以來,黎昕一直都是個沒有主見的人,每天吃早飯都會考慮很久是吃油條還是包子,對待肖渺,他覺得從這個女孩嘴裏總能聽到正確選項。
幾天後,家裏又來一波警察,黎昕一大早就請肖渺的媽媽把母親開車栽到了別的地方,盡量不讓母親察覺異樣。關於瞞著母親的這件事情,黎昕感覺是很痛苦和為難的,他現在甚至不敢想象,等母親得知真相以後會不會責怪他。
肖渺這幾天一直陪著黎昕,她生怕黎昕再出什麼叉子,可黎昕的狀態一直都出乎她意料的好,他說他要是也傷心欲絕哀天怨地起來,他那整日以淚洗麵的母親可怎麼辦。肖渺一愣,然後說:“黎昕,你真的長大了。”
聽前來的警察說檢查結果指明父親是一氧化碳中毒身亡,房間裏也發現了木炭燃燒的痕跡,房間內的所有通風口全部堵死,初步認定是自殺,但案子還有疑點,其一在於在父親體內發現大量安眠藥成分,二是那所房子的戶主正是黎天明的情人陶靜,這也就有理由懷疑是他殺。
周曉敏也隨之前來,黎昕感覺那天的周曉敏似乎有些不一樣,但具體是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
帶頭的警官問黎昕黎天明之前是否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黎昕搖搖頭,據他所知,父親的睡眠質量一直都很好,而且父親是個極其注重養生的人,安眠藥這種副作用極大的藥物,縱使是真的嚴重失眠,父親也是斷斷不會吃的。
“張隊,這裏又發現。”是周曉敏,她剛從父母的臥室出來,帶著白手套,手上拿著一個白色藥瓶。
被叫做張隊的帶頭警官先是過去把那白色藥瓶裝進透明塑料袋裏,然後板著臉訓斥周曉敏在沒有搜集令的情況下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回去以後寫兩千字的檢查。
周曉敏紅著臉沒再說什麼。
兩天以後,周曉敏打電話來說可以來領屍骨回家安葬了,案子已經結了,那天在臥室搜集來的藥瓶裏麵的藥片成分與黎天明體內的一直,瓶子上的各種指紋也指向這瓶安定是屬於黎天明的。
關於情人陶靜,資料顯示,她早於半年前就帶著孩子去了新加坡,期間並沒有回來過,因此有了不在場證明。
而且黎天明是除了陶靜以外唯一持有那棟房子鑰匙的人,雖然不清楚動機,或許是因為愧疚和壓力吧,黎天明最終選擇親手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無論黎昕有多麼的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父親是自殺的。
那天晚上,黎昕在母親房前徘徊很久,思考著該如何向母親開口。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母親的情緒似乎沒有他想象的那樣激動,她說自己其實差不多已經察覺到了這些天裏黎昕一直在隱瞞著她些什麼,而且甚至從很久之前就沒再奢望黎天明能夠回來,夫妻之間相處久了,心有靈犀這件事還是存在的。
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然後就催黎昕趕緊回去睡覺吧,從明天開始就要準備葬禮了吧。幾乎是半推搡著,黎昕才剛走出房門,母親就迫不及待的關上了門。
大概是兩個小時之後吧,黎昕從睡夢中驚醒,門外傳來母親淒厲的哭聲,他偷偷打開門,發生母親正坐在客廳地板上,懷裏緊抱著父親的相片,放聲哭泣。
那個場景,黎昕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3)
葬禮平靜悲傷地舉行著,黎昕站在門口向每一個前來吊唁的人鞠躬,時不時的還要去看望精神恍惚的母親,他像個成熟穩重的男人,有條不紊的安排著這一切。
父親下葬的那天,母親對著墓碑上的父親笑嘻嘻的拜起了天地,然後不停訓斥為什麼所有人在這大喜之日偏偏全穿黑色。
母親瘋了,瘋到連黎昕都不認識了。肖渺說伯母隻是傷心過度,會好起來的。而黎昕卻什麼也聽不進去,親友們幫著他把母親送進療養院之後就各奔東西了,唯一留下來的肖渺也被黎昕狠心打發走了。
深夜來襲,黎昕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空無一人的家。
因為家裏安靜的可怕,黎昕剛打算打開電視就聽見了敲門的聲音,他想到沒想就去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滿臉怒氣的唐紹齊,那一瞬間黎昕感覺自己一定是在做夢,掐了掐大腿覺得疼,他這才反省過來唐紹齊回來了。
黎昕從來沒見過唐紹齊這麼生氣的樣子。
“要不是我爸打電話告訴我要趕回來參加黎叔的葬禮,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唐紹齊額頭兩側的青筋暴起,吼叫的聲音也幾乎快震碎黎昕的耳膜,但他伸手把黎昕擁入懷中的時候卻是溫柔至極。
那是黎昕這麼多天時間裏,唯一一次嚎啕大哭,當他倚靠在唐紹齊懷裏。唐紹齊對黎昕而言,就是關於“安心”二字所有的解釋,這種感覺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代替的,包括青梅竹馬的肖渺。黎昕知道,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偽裝的像個刀槍不入的勇士了。
他的勇士回來了。
“唐紹齊,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