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次下得其湯山，乃是捏了個訣化作妖獸的模樣，好去參加流沙的玉石大賽。
    流沙屬妖王治下最繁華的地界，群妖聚集，不定還居住著什麼不世出的驚天大妖精。仙妖兩界自十萬年前的仙妖大戰後關係便有些緊張，我雖不屬仙界，但畢竟修的仙道，若是運道不佳撞見什麼想不開的妖界憤青，也夠我這等修為不到家的散仙喝一壺的，幾番思量不宜以本相露麵，於是斂了滿身仙氣，化作妖形。我化形向來圖省事，索性變作了碧落的樣子，一來我與她常常廝混在一起，對她的舉止都極為熟悉，想來不會有什麼差池；二來碧落身為狐族，妖氣十分濃厚，借用她身上的妖氣正好遮蓋我身上的仙氣。
    我和碧落相識在一萬九千年前，那時，她還是隻兩百多歲的幼崽，是其湯山上有名的白狐一族的小公主。她打小有個毛病，喜歡收集亮晶晶的東西，平日裏便想方設法地把所有遇見的能發光的東西通通銜了，全部壘到自己窩裏做裝飾。
    我彼時剛形成元神不久，靈力不濟，時常要閉關修煉。這一閉關往往神識不清，無法感知外界環境，也無法控製自己閉關的時間，少時幾百年，多時幾千年，方能蘇醒過來。
    也就是在我被縫在紗帳上一百多年之後的某一天，萬物生長，陽光明媚，我突然覺得周身一陣溫暖，便醒了過來。
    醒來時，滿目全是各式各樣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和寶石，陽光正好透過窗照射進來，將整個房間映得明晃晃的，我在一片令人睜不開眼的五光十色中終於悟了，我大概是被當做它們其中一員撿了回來。
    懶洋洋的曬了會兒太陽，我前後晃動蕩著身體，將束縛著我的細白棉線使力掙上一掙，如願以償地落到了地上。
    滴溜溜滾上幾圈，正停在了一隻毛絨絨的白色肉墊前。
    我仰頭望去，兩汪水漆漆的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好奇的將我望著。
    我的石頭心一顫，正惴惴不安時，小狐狸低下頭來，尖尖的鼻子挨著我有些微涼，糯糯的聲音口齒不清：“涼……亮？”
    我的心突然就安定下來，幹脆顯出形體，恰是六歲童子般大小，伸出短短胖胖的手將她撈到懷中往外麵走去，笑道，“我不叫涼亮，我叫阿笙。我們一同去曬會兒太陽吧。”
    她也不反抗，兩隻軟綿綿的爪子掛到我脖上，小腦袋擱在我肩上四處張望，糊了我滿頭滿臉的口水。
    此後漫長歲月裏，大概是得她相伴，我漸漸的對修行上心了一些，終於在一千年前修成了散仙，但不知為何卻是再也上升不得，離成仙始終隔著一步之遙，時間一長心思漸漸也懶散起來，不再醉心於修煉，對賞玩玉石起了興致。
    碧落卻是比我強上許多，她一心修煉，又是難得的九尾白狐，天資極高，大概在這最近幾百年間便要登仙了。
    幾百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想起近在眼前的分別，我不免歎了口氣，惆悵地落在了流沙城外，揮手將雲朵打散，向城內走去。
    我從未來過流沙，一進城就被撲麵而來濃烈的妖氣嗆了一下。放眼望去，城中的繁華熱鬧與人間無異，隻是街上行走的人變成了一隻隻妖怪，其中既有不動聲色道行高深的大妖怪，也有化形都還不完整的小妖怪，或是頭上頂著兩隻毛茸茸的獸耳或是身後拖著長長的尾巴，煞是可愛。
    “小五，小五，我們快去喂魚何吧！今天是七月十五，它難得醒一次呢！”
    “好、好吧，唉，小三，你慢點兒！”
    咋咋呼呼的叫聲裏，一隻胖乎乎的小熊妖拉著另一隻更為胖乎乎的小熊妖，急急忙忙地朝河邊跑去。
    一團褐色卷毛的小尾巴趴在他屁股上左右搖晃，看起來極為可愛，我突然有種拽上一拽的衝動，便跟在了他們後麵，準備等會尋上個緣由將衝動化作現實。
    這也是我打小的毛病，大概因為我原身是塊石頭，未能化形時無法動彈，每日隻能眼巴巴地望著走獸們嬉戲玩耍，因此對走獸格外歡喜。在那歡喜裏邊，又最為欣賞他們的尾巴，於是我見到個把長得討喜的小妖怪的尾巴總想摸上一摸。我這毛病現在已經好很多了，碧落有段時間尾巴上的毛都快被我摸禿了，她氣哼哼的惱了好幾個月沒搭理我，我這才慢慢地改了過來。但碧落這會兒不在，想來我偷偷摸一摸也是不妨事的。
    河邊還站了許多孩子，看來都是等著喂那魚何的。小三望著頭頂升到最高處的太陽，歡呼一聲“到了到了”，開始興衝衝地往河裏灑些乳白色的果子。其他小孩趕忙也跟著灑果子，一時間岸邊灑得熱火朝天，青色的河麵都快變成了白色。
    我在一旁候了片刻，河中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些孩子也不氣餒，繼續往河中扔著果子。我趁亂站在小三和小五的身後，短暫的糾結了一下是先摸小三的尾巴還是先摸小五的尾巴，終於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去……
    就在這時，地麵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了一下，接著河中傳來一陣如雷的破水聲，端的動人心魄。
    我暗道不好，剛準備捏個決已是來不及，一道巨大的水花拍來，將我迎頭灌下，渾身澆了個通透。
    “哇！是魚何！是魚何！”
    “魚何出來了！”
    河邊的孩子歡呼一片，身上卻半點水星也無，個個罩了個防水的透明圈，水噼裏啪啦地打到圈上又順著圈流到了土裏，看來他們是早有準備。
    我茫然地抹了把臉，抬眼朝那魚何看去，一看之下，心髒劇烈地抖了兩抖。
    那些個熊孩子，喜歡的就是這個？
    一條龐大的黑蛇破水而立，身體比城門還高，那埋在水下的部分更是混沌一片無法估量，額間一隻燈籠似的大眼嵌在上麵，發出瑩瑩的紅光。它張開嘴，慢悠悠地吸了口氣，河麵上的乳白色果子便紛紛飛向了它的口中。
    吃盡了河上的果子，它眨眨眼，有些意猶未盡地伸出赤紅的舌舔了舔兩粒白森森的獠牙。它緩緩地擺動頭顱，巨大的眼向著河岸掃視，孩子們驚呼一聲，一些拿在他們手中沒扔下去的果子零零落落的飄了起來，向河中央飛去。
    魚何轉到我這個方向時，忽然停了下來。小三和小五連忙鬆開手裏剩餘的果子，眼見那幾枚果子都飄了過去，魚何還是沒動，反而將頭湊近岸邊，紅色的獨眼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微微一驚，發現腳下正踩著兩個果子，忙移開一步。
    奇怪的是，果子並沒有飄起來。那隻眼緩緩地眨了眨，看了一眼地上的果子又繼續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
    它又眨了眨眼，看看果子又看看我。
    我深深地呼了口氣，終於還是拾起地上的果子朝它遞去。
    它一動不動，隻是微微張開了嘴，等我喂給它。
    它剛剛不是吸得挺起勁的嗎？
    我走到它麵前，一股萬年玄冰般寒冷的氣息從它身上清晰的傳來，夾雜著淡淡的水腥味。它仍是一動不動，隻是張嘴的弧度變大了些，眼睛一直牢牢地盯著我的動作。
    我無奈地歎口氣，攤開手掌慢慢地伸了過去。
    眼看要觸碰到那冰冷而堅硬的黑色皮膚之際，它突然向後一縮，張大了嘴狠狠地朝我咬來！
    我驚呼一聲，連連後退幾步，差點跌在地上。
    一樣冰涼涼的物什滑過我的手心，飛快地卷起我手中的果子，離開時嬉鬧般親昵地在我指間輕輕地纏了纏。
    那隻紅盈盈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頭顱慢慢地沉進水裏，不見了蹤影。
    隨著水紋的消散，青色的河麵恢複了平靜，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我的幻覺。
    垂眼看向素白的手心，上麵隻餘一道細長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