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家人用餐。女主人做的食物依舊華而不實，繁多的樣式和精心搭配的顏色令人垂涎欲滴，可無論是炸雞腿，還是麵條，或者沙拉，全都帶著羊膻味。雷奧吃了幾片菜葉就沒了胃口。
    弟弟路易斯失蹤數年了，家裏極少提起他的名字。可雷奧覺得，到處都有路易斯的影子。他一次次地想：“如果不是自己串通惡少做出蠢事，一家人是否會好受很多呢？”
    路易斯在的時候，兄弟倆勢同水火；路易斯失蹤了，他越發覺得，手足情是那麼不可或缺。
    “怎麼不吃了？”女主人抬頭看了看，隨後繼續大快朵頤。看來，這句話隻是隨口問問，她不指望得到兒子的什麼回答。她是一個優雅的女人，隻有吃自己做的食物時除外。
    “不餓。”雷奧淡淡回答，卻沒有離開餐桌，他捏著盛著檸檬水的玻璃杯，放到嘴邊舔了舔，然後輕輕搖了搖，又舔了一口。
    “那又不是紅酒！”男主人看不過，冷冷甩了一句。他最近很看不慣兒子，心中憋著無窮的火，此刻料定兒子有話要說，便先聲奪人：“今天上午又打網球去了？怎麼，覺得自己在網球上更有發展？”
    雷奧每次遭遇失敗，父親都會及時送上冷言冷語。有次他因失誤導致校隊在半決賽慘敗，被父親挖苦了整整一個假期。
    “偶爾玩玩，又不是一輩子要打那個。”雷奧不耐煩地說。
    看著兒子窘迫的樣子，男主人更氣憤了。兒子才上大學一年就被降到校隊的替補，一直坐冷板凳。他尤其受不了的是，這是兒子正常發揮換來的結果。“雷奧能吃苦，可他沒有天賦，在賽場上很難有突出的表現。”教練對雷奧的父親如是說。
    沒有天賦！沒有比這個詞更傷男主人的心了。
    女主人呷了一口泛著羊膻味的牛腩湯，淡淡地說：“下次沒胃口提前說，省著我做多了浪費。”
    雷奧受夠了。幾年來，這個家從沒有出現一絲生機，母親說話總是那麼不鹹不淡，父親時刻都準備挑釁。其實一年到頭，一家三口相聚的日子非常少，除了7月15號到7月21號必須聚在一起，其他時間無所謂。7月15號是弟弟路易斯失蹤的日子，7月21號則這個家徹底破碎的日子。
    這個假期，雷奧本不打算回來，怎奈獎學金取消了，他得靠父母給學費和生活費。
    好在7月21號馬上要過去了，他恨不得今晚午夜就離開家。
    上周，高中的外語老師組織一些得意門生去旅遊，特意叫了雷奧。外語老師叫瑪塔，是個身材火辣、熱情洋溢的中年女人，和學生的關係特別好。瑪塔稱這次旅行為“狩獵之旅”。這正合雷奧心意，他對狩獵興趣尚可，但可以借此機會去國外了解一下珍奇生物。唯一的顧慮是，幾個旅伴令他厭憎。
    他毫無保留地在餐桌上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還特意說出了幾個旅伴的名字，等著父母發火。這令他暢快。
    誰知，男女主人的反應都很平靜。父親裝作沒聽見，母親暫時放下自己的“美食”，奇怪地說：“然後呢？”
    “什麼然後？”雷奧很奇怪。
    母親看了看他，說：“就這些？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沒必要通知我們的。怎麼，你缺錢？”
    沒能刺激到父母，雷奧覺得有些失望，對什麼狩獵之旅也興趣大減，他迅速離開餐桌，之後在房間裏窩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草草收拾了行李準備出發。父親不在，午夜一過，就開車走了。母親正躺在床上跟人通話，看她的表情，應該是情夫。父親在外麵也有情婦。家裏三個人誰也不愛誰。
    雷奧乘車穿過三個街區，到了女友麗莎家。高中生戀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像雷奧和麗莎兩地分隔還沒有分手，就顯得不太正常了，尤其是兩人的關係一直都不那麼密切。
    麗莎家又小又簡陋，院子裏的草雜亂地長著，地板和樓梯踩上去會咯吱咯吱響，客廳的牆壁上有幾條細長的裂痕，如果來場暴風雨，房子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四分五裂。麗薩的父母是另一半球移民的後裔，熱情大方，不拘小節。這家唯一的不和諧因子，是麗莎的書呆子哥哥馬爾科姆。
    馬爾科姆貌如其父，頭發烏黑卷曲、雜亂蓬鬆，眉毛很濃，眼珠十分澄澈，鼻梁又高又直。但不如其父穩重，眼睛總漂浮不定，和人講話時常常東張西望，嘴巴說話不分輕重，愛哼著隻有自己能聽懂的歌，最大的愛好是在人少僻靜的地方鼓搗自己的事情，、常常弄得灰頭土臉。
    最令雷奧奇怪的是，馬爾科姆和多數人交往都和善體貼，偏對自己懷有敵意，從沒跟自己說過一句帶善意的話，不是挖苦擠兌，就是用鼻子哼哼、瞧也不瞧。
    這會兒，馬爾科姆正在院子裏修剪灌木，上身光著，下身穿著一件髒兮兮且破了好幾個洞的牛仔褲。他看見雷奧，眼神直勾勾地盯過來，不悅地說：“又來幹什麼？”
    “總之不是找你。”雷奧愛理不理地回了一句，問，“麗莎呢？”
    馬爾科姆裝作沒聽見，手中的大剪子哢嚓哢嚓地發著脆響，仿佛料理的不是枝葉，而是雷奧。但有一個樹枝故意作對似的，幾番用力都剪不斷。他怒衝衝地收起剪刀往地上一扔，說：“以後約會去外麵，別三番五次來我家。”
    雷奧不甘示弱：“不是誰家都有怪胎可看的。”
    馬爾科姆忽然一笑，諷刺說：“是啊，看得真細心。”他見麗莎從屋子裏興衝衝地跑了出來，就對妹妹說：“這小子總盯著我褲子上的破洞，你說奇怪不奇怪？”
    雷奧知道麗莎的父母都不在家，所以顧不得禮貌和隱忍，三兩步走到馬爾科姆身前，陰沉著臉說：“要不是因為麗莎，我早揍扁你了！”
    雷奧說得沒錯，馬爾科姆長得並不瘦小，卻不擅長打架鬥毆，幾次被兄弟會打得鼻青臉腫。但這小子有股倔脾氣，從不向兄弟會那樣的霸道勢力低頭，總是我行我素，逼急了就會下死手。
    “哎，馬爾科姆，滾回你屋去！”麗莎一邊穿著外套一邊往這邊跑，嘴裏嚷嚷著，“真是不可理喻。”
    麗莎長得很清秀，外表沒有哥哥那麼明顯的血統特征。她性格低調，言行舉止都令人舒服，隻是沒什麼明顯的特點。如果不是成了雷奧的女友，很多人都不會記得她的名字。為了旅行，她特意打扮了一番，頭發梳成一個長辮子垂在腦後，上身穿著黑白條紋相間的針織衫，下身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修身牛仔褲，腳上穿著雷奧送的的高跟涼鞋。她親熱地攬過雷奧的胳膊，說：“我們走吧。別理他。”
    上車之後，雷奧還在生氣，說：“我真是受不了馬爾科姆。為什麼非讓我去你家找你呢？這次我連屋子都沒進，還是見到了那個怪胎。”
    在跟雷奧的戀情中，麗莎一直是小心翼翼的一個，也是更在乎的一個。在她眼中，英俊憂鬱的雷奧，簡直就是完美的象征。哥哥和男友的矛盾她早見怪不怪了，平時隻當沒看見。這次聽到雷奧叫馬爾科姆怪胎，心裏很不高興，說：“馬爾科姆不是怪胎，他隻是有些特別。你可以不喜歡他，但別侮辱他。”
    “好哇，不過他在背後肯定沒少說我壞話。他都說過什麼？”
    “他很少提起你，我們談話也不多。”
    “我隻是奇怪，他為什麼總針對我。高中時，沒幾人看他順眼。要不是因為我，他每天都會被揍。可是他一點都不感恩。”
    麗莎沒說話，馬爾科姆的特立獨行的確惹來了很多麻煩，偏偏他又不是一個會自覺躲開麻煩的人。
    雷奧的語氣有所緩和：“當然，我之前在學校裏幫他都是因為你。不過不管怎樣，我畢竟幫了他。可他呢？”
    “我知道！可他就是那個樣子，沒救的。”麗莎一點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隻想盡情享受和雷奧的幸福時光。其實她不必這麼迫切，過了這個夏天，就會成為雷奧的大學校友。
    可惜的是，幸福隨著他們到達目的地——“艾斌羅”水吧後戛然而止。水吧裏的這些年輕人，麗莎都不喜歡。雷奧沒注意到女友的窘迫，一進水吧，就忙著跟人打招呼去了。
    一個中年女人徑直朝麗莎走來，此人身材火辣，皮膚麥色，耀眼的紅發簡單利落地卷在腦後，細長的眼睛充滿笑意，高高的顴骨和紅豔的大嘴給人一種精明強幹的感覺。她一邊皺著眉頭，一邊用誇張又無奈的口氣說：“麗莎，麗莎，你馬上要上大學了，別繃著自己了，咱們是去旅遊狂歡，這麼打扮可不行。”
    麗莎被說得麵紅耳赤，一股強烈的自尊和自卑混雜的感覺由心頭湧起：“我又不是穿給別人看的，瑪塔老師！”
    瑪塔老師聳聳雙肩，沒吭聲。旁邊一個漂亮女生搭腔說：“衣服當然是穿給別人看的，要不你天天裹著睡衣得了，那最舒服。”又一個打扮靚麗的女生說：“算了，傑西卡，她隻是來送行的。”
    “誰說我是送行的？”麗莎蕩了蕩手中的皮包，說，“我跟雷奧同去。”
    簡好奇地問瑪塔：“名單裏怎麼還有她？”
    “加個人也不是什麼天大的事。”瑪塔老師沒理會簡，指了指吧台那邊的雷奧。原來，吧台那端本來隻有幾個男人喝酒，自從雷奧坐過去後，很快就圍上了幾個穿著清涼的美女。
    瑪塔見麗莎撅起了嘴，臉通紅，就拍拍她的肩膀，關切地說：“穿著打扮太重要了！否則，她們長得也不比你漂亮多少，為什麼比你有吸引力？咱們去衛生間，好好收拾一下就行，馬上就該出發了。”
    過了會兒，麗莎出來了，像換了一個人，清麗又不失性感。但雷奧隻衝她點點頭，繼續跟別人閑聊。麗莎很傷心，卻也隻能獨自去一邊生悶氣。
    這麼幹巴巴地等了將了好一陣子，才有人說：“車來了，車來了。”很快，一輛巴士停在了路邊。大家開始向外走。
    出屋前，雷奧忽然拍了下腦袋，說：“麗莎，你的證明卡帶了嗎？我忽然想起馬爾科姆進屋前朝我們古怪地笑了一下，手裏還拿著個卡片樣的東西。見鬼，我怎麼才想起來！”
    “你多想了，卡就在……”麗莎打開包，正要拿卡給雷奧看，臉色一下子刷白，結結巴巴地說，“怎麼不見了，我明明……”她匆忙將包翻了三遍，又翻了翻衣服口袋，當下傻了眼。
    雷奧見麗莎要給馬爾科姆打電話，打斷說：“你太天真了，如果是他偷了，會一口承認嗎？即使承認也不會給你送過來。別急，讓車等一下，我跟你回去取。瑪塔老師，請讓巴士等我們半個鍾頭！”
    話音未了，車內外的旅伴就嚷嚷起來：“開什麼玩笑，已經等很久了。”“開車，現在就開車。”
    瑪塔老師麵露難色，便說：“麗莎，你自己回去取吧，雷奧在這拖延一會兒，要沒人看著，車馬上就會開走。”
    雷奧說：“就這麼辦吧，麗莎。”他看了看路邊那排公用自行車，說，“這邊不好打車，你騎車回去吧，反正也沒多遠。放心，我和車在這兒等著你。”
    麗莎猶豫一下，盡管心有顧慮，但在男友堅定的眼神下，還是匆忙騎車走了。
    車裏的人怨聲載道，紛紛催促開車，雷奧見麗莎騎了一百多米、消失在路的拐角後，竟然迅速上了車，衝司機大聲喊：“開吧，別停！一直開！”
    吵嚷聲立刻消失了，在眾人的詫異中，車發動了。當車開過麗莎的身旁時，車裏又鬧騰起來，好幾人探出車窗大笑大叫地嘲諷這個可憐的姑娘：“你男朋友在車上呢？快追上來啊！”
    麗莎多想加快蹬車的頻率，就像電影中演得那樣，瘋狂地追趕巴士。但是，她渾身酸軟無力，晃了幾晃，從車上摔了下來。她許久才爬起來，胸部憋悶得厲害，腦袋空蕩蕩的，不知過了多久，才哇地一聲哭出來。
    她的證明卡是雷奧偷偷拿走的，現在就藏在雷奧的褲兜裏。
    和麗莎一樣，雷奧也傷心至極。開始雷奧隻是因傷害女友而難過，但麗莎絕望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不堪的往事，隨即心如刀割。
    他想：“這下她該對我徹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