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月黑風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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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秋天,溫度適宜,涼爽濕潤。
秋天的晚上,月黑風高,咳咳。。。。。錯了錯了,是月高風涼。
晚上的唐力山莊別墅區,曲徑幽深,樹影掩映,花香襲人,燈光昏黃,是個戀人睡前散步的好地方。
秦朗深深地這麼覺得。
不過和奕貌似就未必了。
保持著穩定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跟和奕並肩而行的秦朗,時不時光明正大地看一眼身邊麵無表情的和奕。
嗯,不但麵無表情,而且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得恰到好處。
秦朗此時心情莫名得愉悅。
步行了十來分鍾,秦朗在一棟西式建築的院門前停住腳步,和奕感受到他的動作,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三層別墅,和它周圍空蕩蕩的院子,皺了皺眉。
秦朗像是沒有注意到一樣,瀟灑地率先走上台階,拿出鑰匙扭了幾圈,伸手輕輕一推,門緩緩開啟。
空曠安靜的夜晚,大門開啟時的吱呀聲仿佛能傳到很遠,和奕不確定。
他站在台階下,皺著眉頭盯著黑暗的門裏麵,臉色有些僵硬。
秦朗很自然地走進去,手在牆壁上摸了一會兒,“啪”的一聲,房間中央直接從樓頂吊下來的,巨大的水晶燈發出了迷人的光芒,和奕覺得自己身上的寒冷減輕了一點。
秦朗回身看著依然站在門口的和奕,微微挑眉,似是疑惑。
和奕抿了抿嘴,慢慢走了進去。
秦朗隨手關上了門,然後反鎖。很隨意地向他介紹說:“這裏有三層,一樓一個房間,二樓三個房間,三樓是個閣樓,帶書房的,布置的很舒服。。。。。。我之前來過一次,在三樓住的話,能感受到清晨的陽光和鳥鳴,挺愜意的。總之,房間多得是,你今晚隨便選一間喜歡的就好。”
和奕掃視一圈,燈光下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他最終做出決定:“就一樓吧。”
秦朗嗯了一聲:“那我就去樓上了,好好休息——晚安。”
和奕應了一聲,慢慢轉身走到一樓唯一的一間臥室,站在門口,借著客廳的燈光,打開臥室裏的燈,然後才關上門,依然是有些恍惚的模樣。
秦朗靜靜站在那裏,盯著緊閉的房門,神色溫柔。而後輕輕關上客廳的燈,摸黑找到沙發,隨意地躺下去,枕著自己的胳膊,閉上眼睛,在黑暗的掩護下,嘴角漸漸浮現出莫名的笑意。
他耐心地聽著客廳大鍾的滴答聲,默默計算時間。
二十分鍾後,輕輕起身,隨手摸了一個備用枕頭拎著,一步一步走到一樓唯一那間臥室的門口,抬起胳膊,敲門三聲。
裏麵頓了許久,一個聲音謹慎地問:“誰?”
秦朗清了清嗓子:“嗯。。。。。。是我,秦朗。”
門裏腳步聲響起,秦朗迅速調整了下麵部表情。
和奕開門的時候,就看到站在門外黑暗中的秦朗,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枕頭,神色略有些局促不安。
和奕愣了愣問:“。。。。。。有什麼事嗎?”
秦朗帶著可疑的尷尬表情說:“我。。。。。。自己睡睡不著,能讓我進去嗎?”
和奕心髒猛烈一跳,不自覺輕輕皺眉,穩了穩心神,斟酌著說:“我不太習慣和別人一起睡。”
秦朗迅速接道:“沒事沒事,我睡另一張床就好。”
和奕訝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朗伸頭往房間裏看了看,哀歎一聲:“嘖。。。。。。我倒是忘了,別墅建築的房間裏,設的都是大床房。”
和奕默默看著他,幾乎就等著在他下一秒說出“那算了”的時候點頭關門。
然而——
“。。。。。。不過沒關係,這床這麼大,我隻占一個角落就好了。”
和奕瞪大眼睛看著他,無言以對。
秦朗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對方內心的拒絕,真誠地保證道:“而且你放心,我睡覺很老實的,絕對不會磨牙說夢話打呼嚕。”
和奕心說:(是啊,你不說我也知道,本來就不擔心這個。)
看著狀似依然無動於衷的和奕,秦朗猶猶豫豫地說:“其實我以前來都是一個人睡的,但今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何經理講那個故事的原因,我總覺得有人在我門口走來走去,還從門縫裏看我。。。。。。”
和奕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秦朗完全沒有注意到,眉頭糾結著繼續說:“雖然知道這隻是一個故事,不可能是真的,可就是忍不住想,還總是覺得,哦對了——”
他伸手指著和奕身後拉緊的的寬大窗簾:“總會忍不住想,如果這個時候拉開窗簾,會不會有一張沒有眼珠的臉貼在玻璃上對我慘笑。”
和奕臉刷的白了,緊緊握著門把手一動不動。
秦朗繼續弱弱地說:“就連晚上上廁所,都擔心會不會鏡子裏。。。。。。”
和奕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將他拉進來,迅速說:“我知道了!你先別說話!”
“砰”地關上門,上鎖,略微有些喘。
秦朗矜持地說:“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
和奕:“沒。。。。。。”
秦朗愉悅地跑到床前,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坐在床上一臉輕鬆地看著他。
“。。。。。。關係。”
和奕無力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邁步。
秦朗一臉坦然,拍著身邊的大片空位,熱情地招呼他:“快!來來來——給你留了那麼大的位置,擠不著你!”
和奕深深覺得——此時的這廝分明和幾個月前第一次看到的冷麵總裁判若兩人,他到底是如何在短期內實現如此高難度的性格跨越的?
他慢吞吞地挪動雙腳,慢吞吞地掀開被子,慢吞吞地坐上床,慢吞吞地平躺下。
轉頭看了看跟自己相隔的距離,足夠能再睡下一個成年人那麼寬的——床的另一邊的那個神態自若的人,淡定地把頭轉回來,閉上眼睛假寐。
過了一會兒。。。。。。
一直很老實的秦朗,突然在床上翻過來,躺一會兒,然後再翻過去,循環往複。
雖然他一直很自覺地把活動範圍保持在自己睡的那一半,可久而久之,和奕還是不堪其擾。
和奕把臉轉過去,無聲地看著他。
秦朗感受到他的目光,羞赧地說:“我想如廁,但我不敢自己去。”
和奕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他淡定的聲音和秦朗急切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別說想讓我陪你去。”“你陪我去吧!”
兩人對視五秒,和奕歎了口氣:“好吧。”
秦朗很不好意思地說:“真不該喝那麼多水!”
和奕默默跟在他後麵陪他去衛生間,一進去秦朗就迫不及待地解褲子,他慌忙避開視線。
視線轉到鏡子,冷不丁地,腦海裏回蕩起秦朗之前說過的話,鏡子裏會出現個恐怖的臉什麼的。。。。。。頓時頭皮發麻,趕緊又轉開視線。
鬱悶地一直盯著地板,等秦朗解決完畢後,兩人一起回到床上。
這次秦朗卻是不漏痕跡地睡得離他近了許多,他倒是也沒在意,躺下之後就靜靜的。
秦朗忍了忍,沒忍住,對他說:“難道你從不擔心,睡得離床邊太近的話,半夜會有一個人蹲在床邊直愣愣地盯著你看嗎?”
和奕脊背發涼,暗自咬牙切齒地往床裏麵挪了挪。。。。。。眼睛瞟了瞟和床邊的距離,又挪了挪。。。。。。
這下秦朗徹底安心了,伸手可觸的距離。
雖然他此時並不會真的去觸碰。
還不到時間。
他會慢慢來,他有足夠的耐心,把他們的天涯變成咫尺,咫尺變成無間。
今天隻是第一步。
秦朗總算無比滿足地覺得,可以睡覺了,他美美地翻了個身,試圖找到個最舒服的位置。
和奕卻突然說話了:“我以前也特別膽小。”
秦朗翻身正翻到一半,他頓在半空,認真地看著和奕,極力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不讚同的聲音。
和奕像是猜出了他在想什麼,淡然看了他一眼,解釋說:“。。。。。。我是說,比現在還膽小。”
秦朗心說:(那倒是。)
遂安心躺下,臉朝和奕的那一側,在心裏默默接了一句:(就是知道你膽小,那個故事就是講給你聽的。)
和奕這次沒能猜到他的心理活動,隻是淡淡地看著天花板,繼續說:“但自從我爸爸去世後,就沒那麼嚴重了。因為我想,如果這世上有鬼,我就能再次看到他了。如果沒有,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有一段時間,我倒是特別希望這世上有鬼。”
秦朗忍住了去握著他的手的衝動,聲音低沉地問:“他,是怎麼去的?”
和奕眼神眨了眨,繼而平淡無波地說:“腦梗,病發時搶救不及時。後來又受到精神刺激,沒能度過危險期。很突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我本以為,他那種性格,能活到一百二十歲的。”
秦朗握住了他的手:“你。。。。。。”
和奕像是沒有感覺到,他輕輕笑了笑:“其實我一直很自責,我以為。。。。。。他那麼寬容開朗的人,不會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可是沒想到,那卻要了他的命。如果說,這世上真的有氣死這種死法,他大概算是其中一個。”
默了默又耳語般地說:“是我疏忽了。他這輩子對誰都好,尤其重親情。來自親人的不信任和天大的誤會,讓他一直耿耿於懷,鬱結於心。到後來我都不知道,我爸爸的死,我是該怨我那些所謂的“親人們”,還是怨我對他照顧太少。那時每次我從學校回到家,看到的都是一臉樂嗬嗬的爸爸,他也總是很樂觀地對我說,他不會放在心上,因為誤會總會解開的。可是到他死,也沒解開。”
和奕把手放在眼睛上:“我知道他最終仍不能放下,但我現在隻想和那些人老死不相往來。不知道我這樣,爸爸他,會不會怪我不夠孝順。”
是誰的手臂,忍不住環過他的肩膀。
是誰的呼吸,溫柔地拂過他的發絲。
是誰的心跳,強自壓抑著,卻仍然清晰得那麼真實。
是誰的懷抱,溫暖如初、一如往昔,讓他安心。
多年以來,不曾再體會到的安心。
仿佛時光回溯般,與六年前的他們重疊。
與現在不同的是,那時的他們,沒有黯然神傷的過往,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戀。隻有兩個青春活力的少年,一個無欲無念,一個步步為營。
那時的和奕,第一次感到,這世間除了他爸爸之外的另一個男人,也奇跡般地擁有讓他安心的氣息。他無法排斥,反而很留戀。
而秦朗竟也能清晰地回憶起來,那天仿佛走不到頭的昏暗走廊,以及走在他們前麵的幹癟瘦弱的男人手裏拎著的鑰匙,在空擋走廊中互相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