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司馬越像往常一般過來尋周小史，今次卻見周小史難得的還沒有睡著，正大眼睛睜著安安靜靜的似是在默默數著床幃上的小花穗兒。
    褪去外衣，司馬越熟稔地掀開周小史的被子躺到周小史身邊，畢竟這近三個月來兩人幾乎晚上都是同床共枕的，隻除了司馬越必須與其王妃同房的日子外。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周小史立刻側過身麵對著司馬越，然後將頭輕輕放在司馬越的胸口上，一雙腳也放到了司馬越的大腿上，隻是今天周小史安靜地有些過分，讓司馬越有些意外。
    感覺到周小史的情緒可能有些不太對勁，司馬越微閉著眼睛抬起右手摸上周小史嫩嫩的臉蛋，一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一邊輕聲問，小史好像有些不開心，可是學業上有何不明白的地方？周小史的生活太簡單，就算有不開心的事兒，也隻可能是學業上的。
    輕輕搖了搖頭，周小史抬起雙手抱住司馬越的大手，並用臉蛋輕輕蹭了蹭，心裏總算不那麼亂了。
    想了一會兒，周小史這才帶著些微疑惑與不解地開口詢問，今天先生講了養不教，父之過，我就問父是什麼，可是先生卻並沒有解釋，隻說讓我來問越哥哥。
    聞言，司馬越的眼睛立刻就睜開了一下，不過下一刻又緩緩閉上了，他掙開周小史抱著他手的雙手，也翻個身手臂一伸將周小史攬進懷裏。
    低下頭輕輕地親了親周小史的頭發，司馬越覺得這三個月來周小史進步得太快了，以至於常常有些事情讓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孩子要成長起來有些事情該知道的還是得讓他明白才是。
    如是想著，司馬越開口溫柔地解釋，每個人都有父親和母親，他們是小史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父就是父親，這句話就是說生養了孩子卻不加以教養都是孩子父親的過錯。
    靜靜地聽著，周小史仰起頭問司馬越，既然每個人都有父親和母親，那小史的父親和母親呢？按照這句話來說，那我的父親不是一直都在犯過錯？父親為什麼要犯這樣的過錯？生養了我卻不教養我。
    抬手輕輕撫著周小史的後背，司馬越緊了緊摟著周小史的手臂，耐心地緩緩說道，小史的父母生養了你，這就是他們給小史最大的恩情了，這世上小史誰都可以怪罪，就是不可以怪罪自己的父母親。小史要相信沒有人會比你的父母更加愛你，他們隻是有自己的苦衷才不能日日陪伴著你，換了一種方式愛你罷了。
    點點頭，周小史眨了眨眼睛，將頭埋進司馬越的肩窩，小小聲開口說，我不是怪罪父母親，越哥哥說他們是最親近的人，我隻是想見一見他們。
    心裏一緊，司馬越對周小史這從小沒見過自己父母一麵的孩子的憐惜更深了幾分，想了想，他下定了決心，輕輕地卻是堅定地回答，好，越哥哥一定會讓你見到你父親的。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周小史終於高興地彎起了嘴角，在司馬越懷裏連連點頭，總算能安心地閉上眼睛夢周公去了，而司馬越聽著耳邊周小史淺淺均勻的呼吸，心也不由變得柔軟起來。
    這孩子總是最容易就撥動他原本冷硬的心弦，而這孩子認真的模樣也總是太過迷人眼，常常讓他幾乎醉在那樣明媚的眼眸裏司馬越不禁回想起盛夏的那一天他抽空帶著周小史去郊外遊玩，周小史為他吹奏笛子的模樣。
    那日周小史身穿一襲水藍色，靜靜坐在一塊石頭上，一麵對著他彎著嘴角輕笑，一麵仍有些笨拙地為他吹奏一曲簡單的小調兒。那樣安靜坐在那裏的周小史對於司馬越而言，似乎是給了他一個完整的新世界，所有的喧囂浮華全部褪去了繁華的色澤，隻留下靜靜的仿佛定格了的淺淺笑靨。
    此時將周小史抱在懷裏，司馬越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周小史的額頭、眼角、側臉，心慢慢地愈加變得柔軟起來。
    後來的後來，司馬越回想，也許就是從第一次對周小史心軟開始，有些東西就注定了，逃不掉躲不開。
    八月十五月圓中秋有夜市賞燈會，這日司馬越提前安排好了家裏的事情，陪裴妃賞了會兒月亮聽了會兒小曲兒便一個人先行離席，去尋周小史，將周小史帶出來一起去逛燈會，見識見識洛陽城難得的夜晚。
    從沒有逛過集市，更何況還是燈火輝煌一年難得一次的夜市，周小史覺得眼前一切都是那麼美麗，昏黃燈光下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靜靜流淌的河流還有高高架起的石橋，人們吆喝著笑著，河邊還有人在放漂亮的河燈。
    所有的一切都連成一幅完整的畫卷深深刻進了周小史的心底，這般繁華的夜晚較之寧靜的深林又有另一種錯雜的美。
    司馬越拉著周小史的手以免兩人被人群衝散，待走到河邊，周小史抬頭看向河上那些閃爍星星點點光芒的河燈，禁不住彎起眉眼笑了起來，和那些放河燈的人一樣一起期待著心中的美夢都會成真。
    周小史閉上眼睛淺笑的這一幕落在司馬越的眼中真真是美得迷醉了他的心，仿佛湖麵上波光蕩漾倒影著圓月星光，都隻不過是配襯周小史明麗笑靨的背景而已。
    此時的周小史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孩子，那些美麗都還是稚嫩的隱而未發的，然而司馬越卻明白，等這孩子慢慢長大，再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能擋住那傾世的風華，而他會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這孩子如何成長，於這混亂的世道裏守護他的美好。
    這樣的心情就如同眼前潺潺流動的河水，澄澈透明，晶亮亮的如同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