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還在下著雪，北方的春天總是開不過一季。
    怎麼會來到雪城讀大學呢？
    來自南方天海的華木木抖了抖傘上的白毛毛，雪嘩嘩掉到地上，化成了水。
    刷卡進入雪城師大的圖書館，從寬敞的大廳往上看，可以看見二十層藏書閣像百花爭豔似的擺放得千奇百怪，最醒目的要數生命科學類的藏書閣，隻是一個精小的閣子，被托在一朵有籃球場那麼大的食人花上，與樓道間被兩座吊橋連著。那朵大號食人花在如今的世界並沒有什麼稀奇的，現代科技已經能通過基因改造將活著的植物用於各種建築材料，好處是讓建築更原生態，自帶淨化空氣和消除噪音的功能，壞處也很明顯，建築會因為植物自帶的特性而——偶爾——具有攻擊性。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圖書館裏的這一朵總是分外活躍，時不時噴出腐蝕液體什麼的隻是常事，這也是為什麼單單一閣卻霸占著上上下下整整三層樓空間的原因。
    無獨有偶，數學與統計學科的藏書閣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外形怪異的幾何圖形裏，建成以來就不斷有學生因為迷路而報警求救。曆史學院比較低調，搬了一麵敦煌壁畫來打點門麵……
    還好雪城師大的學院分科隻有十二個，而其中又有像外語學院這樣其貌不揚的，所以想找地方靜靜的同學還是有容身之地的。
    華木木就是外國語學院的大三學生，她走進外語藏書閣的隔壁——機器人藏書閣。
    “喲，木木又來找書啦。”門口的圖書管理員抬頭看了看這個每天都來報道的學生，因為師範學校沒有機器人學院，來這兒借書的學生一年也沒有幾個，所以對木木的影響特別深，起初他以為木木隻是好奇，畢竟雖然師大沒有機器人專業，但是隨著機器人的大眾化，機器人專業是全國最火的專業了。但是後來發現這孩子借的書越來越專業，有些甚至是專業學生才啃的教科書，才明白這孩子是認真的。
    “學長，早上好。”木木很開心每天都能遇見李晉揚，不隻是因為他每天都幫自己留個最裏麵靠窗的位子，而且因為他是機器人人專業畢業的大學生，有時候碰到他心情好，可以現場觀摩他製畫芯片，那熟練的手法總是讓自己驚喜不已。可是為什麼熱門專業畢業的大學生會來師大圖書館當圖書管理員呢？這個疑問她不敢問，就像學長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外語專業的學生會每天泡在機器人書裏一樣，她們彼此尊重對方的沉默。
    經過櫃台，木木特意看了一下裏麵的操作台，上麵隻有一本攤開的書而已，看來今天學長不準備練手了，木木臉上掩飾不住失望。
    李晉揚看在眼裏，卻隻笑不語，他不問不代表他讚成。其實今天也有機器人芯片的單子，他是故意避開木木來借書的時間的。雖然木木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裏，也隱約能夠猜到這個文靜的女孩有著走上這條獨木橋的野心。但是機器人製造這個行業遠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不是啃懂幾本專業教科書和幾本家喻戶曉的專著就能學會的，一名機器人製造師成才的背後是天價計算的材料和有熟人推薦的導師，這樣的要求對本專業學生而言已經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更何況是非機器人專業的學生，不客氣地說，她連最基本的進圈子的門都摸不到。換句話說，一個差生想要追趕成績好的學生，尚且要花上比別人雙倍的努力才有可能，而且還是在同樣的學習環境下，有導師的指導，有同學之間的交流，又有考核的標準。而木木作為一個非專業的學生想要追趕本專業的學生，她不但沒有那樣的學習環境，連一個標準都沒有，況且她自己的專業課程和作業絕對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她根本花不了比別人雙倍的努力。李晉揚沒有那個時間指導她，也不想給她那樣的希望，怕她走上一條死路。
    木木並不知道她已經被自己羨慕崇拜的人打上了拒之門外的標記，她也確實遇見了李晉揚預想的一切不利的情況，從她手上一直翻不了頁的書上就可以看出來，這是一本講實踐操作的書，任憑她空間想象力多麼發達，也實在是讀不懂，有好幾次她都想問問學長，但是又怕耽誤學長寶貴的時間。
    “唉，真想去機器人學院做旁聽生。”華木木塞下最後一塊魚肉，心滿意足地開始發表自己的幻想。
    “做夢吧你，雖然大三課少，可巧的是係主任把每天都安排了一節專業課，我們外院的又是小班教學，你根本沒有那個時間和機會跑到別的學校去旁聽好不好，而且別人準不準你聽還是個問題。”馮媛鄙視她這種在別人享受美食的時候發牢騷的行為，毫不客氣地損一遍。
    木木呆愣兩秒，臉上快要哭出來了，可惜沒有眼淚“嗚嗚嗚，親愛的，我們逃課吧。”
    馮媛忍不住嘴角的抽搐“喂！為什麼是我——們，有我什麼事，又不是我想旁聽。”
    木木滿臉崩潰“親愛的，我害怕，你就陪我一次吧，我們乘著這周末去。”
    “我周末沒有時間，還要去他家呢。”
    “你這個見色忘友的家夥。”
    “其實這也怪不了別人吧，當初是你自己沒有考上科大呀，既然已經讀到外語係了，就好好學，以後當個翻譯，研究研究文學什麼的也不錯呀，你看看你現在，一門心思花在機器上，成績這麼爛，明年還怎麼找工作呀。”
    “我不！我對外語根本就沒興趣，當初是被調配到這個專業來的，我喜歡的本來就是機器人製造，我以後也隻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哼，一個成績及格都困難的人沒資格說喜歡不喜歡，我看你大一學得挺認真的，不過是因為成績不好就不喜歡了。你根本是在逃避，說不定等你真的到了機器學院，又會被那裏的學生比下去，然後你就發現其實自己也不喜歡機器……喂，你去哪兒，不會吧，這樣就生氣了！”
    木木憋著一肚子火把損友撇在後麵，想想這樣實在是太窩囊了，又跑回去補上一句“你都說我沒有資格了，你又有什麼資格評價我，你對我一點都不好！”
    馮媛氣極反笑，“好，這樣就叫不對你好了？木木，我寧願永遠也不要對你好。”
    額，想到每次上課都正大光明地指揮她做筆記，木木慫了……
    晚上，寢室隻有木木一個人，馮媛吃過飯就被男朋友接走了，其餘兩人好像有社團聚餐，估計得很晚才回來。一個人的寢室挺好的，這樣就沒有人打擾她走神了。木木並沒有表麵上看上去那麼愛學習，雖然馮媛已經證明她成績很爛，但是大家包括她自己還是相信是因為對專業沒興趣的緣故，其實不然。馮媛有些事情還是說準了的，木木就算學習自己喜歡的東西，也不一定學得好，甚至還會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喜歡。同寢的張雅婷曾經誇獎過木木，說她身為外語專業的學生能夠自學機器人專業，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是隻有木木知道，所謂的自學是一件多麼煎熬的事，以至於當她一個人在寢室的時候，內心都在抗拒學習這件事。
    厭學的意思，大概是看書會覺得惡心，害怕學習。這就是木木現在的內心的真實寫照，不僅是對自己不喜歡的外語，還有自己喜歡的機器人。越難，越看不懂：越枯燥，越害怕開始學習，因為即使開始了，學到的那點東西也隻是鳳毛菱角，越學越覺得自己差得好遠，所以下意思地在逃避。正是因為馮媛說的沒錯，木木才特別討厭她那麼說，好像詛咒一樣，讓一切真的就變得那麼糟了。
    木木又想起了網上那則廣告，說是零基礎的機器人製造培訓，教學時間靈活，隨到隨學，保證就業，學不會可以反複學。廣告裏還有學員的作品，雖然都是些粗糙的低級機器人，但是這樣更增加了廣告的可信度，讓木木一下子就動心了，如果不是奇高的培訓費的話。六萬，相當於兩個大學生的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的總和，然而對於機器人專業來說又是便宜的。隻是太巧了，這筆錢，剛好家裏就拿不出來，哈，木木苦笑。
    木木的家庭很普通，但是再普通的家庭也需要買機器人，因為社會上大多數的工作都被機器人取代了，如果家裏沒有機器人上班賺錢的話，就等於沒有了生活的主要經濟來源。一個機器人可以服務上百年，它賺來的錢除了夠一家人花以外，還要為購買下一個機器人存錢。而木木家的機器人是從外婆那裏傳下來的，現在已經到了必須換代的時候了，這時候，是一個家庭最困難的時候，因為市麵上的家庭服務類型機器人是大企業掌控的，質量絕不作假，從A等到E等根據質量好壞依次劃分，E等是最基礎的，再往上高一個等級，就意味著服務年限增加幾十年，所以每個家庭都在想盡辦法買好一點的機器人，而需要花費的錢永遠都不嫌多的。木木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媽媽在機器人的幫助下支撐著家庭，所存的錢，加上向親戚借的也剛好隻夠買一個E等的機器人。那麼機器人到底有多貴呢？這麼說吧，如果不換機器人的話，木木家裏也算是百萬富翁呢。
    可是即使知道這筆錢是絕對不能動的，木木還是忍不住打了那個電話，從此她的人生注定要悔恨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