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洛一將這些講完的時候梵曦才慢慢回歸了意識，隻是那雙眼睛還是迷迷瞪瞪的，空洞無神，脖子僵硬地動了動抬頭再次看向那個方向。
    “三月……”
    梵曦幾乎是飛奔過去的，那副不管不顧的氣勢讓洛一都嚇了一跳。
    隻是當他剛衝出去沒多少距離，周圍的樹枝便開始騷動了起來，下一秒就朝著梵曦攻擊而來。
    “小曦！”
    對此墨蘭當然不會坐視不管，腳下輕點躍到梵曦的身邊抬手就對著襲來的樹枝甩了一團藍紫色的火焰，頓時讓那些一開始猛烈進攻的植物快速縮了回去。
    再次環視了下周圍的情況，梵曦有些不甘地用牙齒咬著下唇，對方還躲在暗處，似乎沒有打算要出現的意思，但明顯不弱，所以他絕對是在挑釁。
    認知到這一點，瞬間就讓梵曦有點火了。
    “墨蘭，你的靈力穩定嗎？”
    “嗯。”
    “放火。”
    梵曦不是沒有考慮到這會不會對三月有沒有影響，應該說他料定了三月對那個人來說很重要，所以一定不會繼續躲藏在暗處，放火燒樹卻也並不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就是看這樹不順眼。
    一把火燒了它他都覺得太便宜它了。
    墨蘭聞言立刻動了手，敢如此對待梵曦他自然不會手軟，正合他意。
    “看來你這是要燒了我的洞府啊。”
    就在墨蘭將要動手之際，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抬頭望去，隻見一個戴著半截麵具的男人身著奇異的服飾好整以暇地坐在高高的樹藤上。
    “你是什麼人？”
    或許對方根本無法用人來稱呼，能夠布下幽冥結界的人怎麼會是人類呢？這個結界一直都是禁術，被強製消失在人間界，能夠動用這個結界的隻有幽冥之人。
    “你難道不應該好奇為什麼……他在這裏嗎？”對方不羈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底下完全沒有意識的祈三月。
    “這自然也是我想問的，這個問題我自然也會讓你好好解釋清楚，但是我更想知道你究竟是誰？這個幽冥結界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你絕不是人類。”
    “我當然不是人類，人類這種物種對我來說真是太弱小了。”對方從高處一躍而下，站定後嘴角帶著絲絲微涼的笑意看著幾人，“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幾乎是個死人了，我想從輪回裏將他的三魂尋回，卻發現他早就沒有了轉世輪回，他的三魂六魄竟是破碎的，每一縷都帶著即將消亡的意味。”
    “三月他怎麼會沒有輪回？”這個信息讓梵曦頓時詫異地瞪大了雙眼。
    沒有輪回，意味著靈魂在死後就會墮入虛無，三魂六魄會直接分崩離析。
    “這點我可比你好奇，嗬。”對方冷哼了一聲，接著道，“再後來，他死了。他死的時候無聲無息的，我還以為他隻是睡著了呢，可惜，他就是死了。而且三魂已經消失，隻剩下六魄而已，不過我挺喜歡這個家夥的，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嘴角的笑意越發深邃，卻陰寒得梵曦心生涼意，那笑容裏散發出來的詭異讓他覺得接下來的話會讓他矛盾而崩潰。
    “你做了什麼……？”
    見對方停住不說，梵曦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我強行留下了他的六魄，封印在他的體內，可是他已經沒有了三魂，基本上就是個活死人。不過，我要他活著，他就一定得活著。你看……”對方緩步走向祈三月，整個人都散發著詭異的氛圍，“我讓這整座山都變成了他活下去的養料，多好，是不是？他就像個藝術品一樣，可以永遠留在這裏，不老不死……”
    “！！！”
    在座的人心底的震驚何止十分，這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簡直就是驚世駭俗，聳人聽聞。
    先不說這是逆天之法不可為之，光是他將整座雪山成為祈三月活下去的力量這就已經足夠與整個生靈界為敵。
    “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為什麼不能這麼做？這世間的法則何時能夠成為約束我的規則了？”對方對此嗤之以鼻，完全沒有當做一回事。
    “你必須馬上停下！”
    梵曦是痛苦的，又是憤怒的，他當然不希望祈三月死去，可是他更加不願意看到一個不死不活並且看他成為一個惡魔的傀儡一般活著。
    他現在沒有辦法思考三月究竟是為什麼會三魂六魄俱損，為什麼無法入轉世輪回，這些他都沒有空去想。他更想搞清楚的是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
    “你想阻止我？”對方有些戲謔地看著他，似乎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死物一般，“你確定不是想送死？”
    “我不管你是誰，但是你休想用三月做這樣的事情，我不會允許，三月也不會願意。”
    “不願意……？”不知怎麼了，對方在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神色有那麼一瞬的晃神，“是啊，他總是在逃，總是想逃離我身邊，多少年了他總是想逃！”
    聽著對方的喃喃自語，梵曦察覺到，他應該和三月很早以前就認識，而且關係匪淺。
    可是既然是熟人，為什麼要對三月做這樣的事？
    “你……認識三月？”
    對方不語，走到祈三月的身邊，抬手輕輕撫摸著他蒼白得沒有血絲的臉頰，被麵具遮掩著的臉上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然而眼睛裏透露出來的哀怨卻顯而易見。
    “他總是想逃離我，不管用什麼方式都留不住他，幾百年了，他逃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就是不肯留在我身邊？”
    一直站在遠處的鏡初看著這一切的發展神色有些無奈。
    “塵歸塵，土歸土。不入輪回，不知七情，不知六欲，無情無愛不入紅塵。”鏡初的聲音空遠而寧靜，在這空曠的洞府裏顯得神聖而悲傷，“你若放不下，這執念隻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其實，放不下的一直都是你，你總是偏執得讓師父都隻能哀歎。無塵，你還是放不下嗎？”
    無塵，便是那個戴著半截麵具的男人。
    即使他戴著麵具，鏡初還是認得他，他的聲音和一如既往的執念從未改變過，他實在無法忘記，這個人——他的師弟，對那個男人有多麼的執著。
    明明是佛門中人，明明應該摒棄紅塵，應該六根清明，卻最終偏生執念，一念成魔。
    聽到鏡初的聲音，對方才幽幽地偏轉了視線看向他，目光裏有一閃而過的詫異。
    “師兄，是你？”
    “無塵，師父讓我來尋你。”
    “然後你這是要做什麼？抓我回去？”
    “你終究是要回去的。”
    鏡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無法告訴他一旦回去後會有什麼樣的懲戒在等著他，隻是他如此行事，懲罰一定不會輕了。
    可他知道，無塵是不會輕易和他回去的。
    “你知道我不會回去的，從離開之後我就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再回去了。那裏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沒有我值得留戀的東西，我唯一對不起的隻有師父和你。”
    “這幾世的輪回，還不夠你將執念放下嗎？可是就算你放不下，你又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將對方的靈魂囚禁在這六道之外，難道他就會變成你想要的了嗎？”
    這些話其實很早之前鏡初就很想和他說，他是看著這個小師弟進入佛門，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他自然明白他的脾性有多麼和這個佛門格格不入。可是師父卻每次都說，時辰未到罷了。他就想，那麼什麼時候才是時辰到了呢？
    這個答案從來都沒有結果，師父就連圓寂也沒有告訴他，隻是笑，佛曰不可說。
    後來，他終於知道師弟的執念為何而生，他走輪回之路，棄黃泉奈何，隻為轉世為人之時能夠存留所有的記憶，所以他因執念而生，也因執念而亡。每一次的輪回都是痛苦的開始。
    然而，師父便是看破了這一點才硬是將無塵留了下來。
    取名無塵，是希望他無塵世之苦，無塵世之亂，在佛門中安心靜修。
    可是有些事情從一開始便已經寫好了結局，即便師父想讓他回歸平靜，卻也無力為之。
    最終他還是一念成魔，遁入虛無。
    “師兄你不必勸我，你明白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不會放棄。”
    “你還是……執迷不悟。”
    鏡初深深地歎息，他真的不希望自己這同座之下唯一的師弟變成如今這番模樣，這亦然不是師父所期望的。
    梵曦目光深幽地看著他們兩個你來我往的對話，慢慢地聽出了點因果，但雖然明白，他卻是依然不能原諒這個男人對三月做的事。
    他想，這個叫無塵的男人是愛著三月的，可是愛一個人卻不應該用這樣的方式，如此禁錮窒息的愛換了他，他大概也會想逃離吧。
    “不論你對三月有什麼樣的想法，你都不該這麼對他。我要帶他走，這裏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梵曦難得會如此生氣，如此憤怒，他從小都覺得溫柔的小哥哥，卻被這樣像個沒有生命的傀儡一般囚禁在這裏，想到這裏他就覺得這一切是如此的可笑。
    “你不能帶走他，他是屬於我的！”
    變態了的人基本上都是瘋狂的，無塵也不意外，這個男人的精神早就變得不正常了，除了祈三月哪天奇跡地醒過來以外，大概沒有人能讓他變正常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一定要帶他走。”
    就算三魂六魄分崩離析，就算三月真的不能入輪回，那又如何？
    現在這樣，他一定不會比靈魂盡毀來的高興。
    梵曦也不給他抗拒的機會，直接上手。
    被一直遺忘在虛空角落裏的鑲嵌著紅寶石的細長手杖落在梵曦的手裏，隨手揮向無塵，便如利劍一般氣指蒼穹，將無塵躲開後暴露出來的石壁劃開一段深不可見的裂縫。
    “墨蘭，洛一。幫我救三月。”
    兩人接到指令，自然不敢怠慢，祈三月現在就是梵曦最關心的事情，救下祈三月，梵曦基本就無後顧之憂了。
    “幽冥結界既然被我所破，你就應該知道我要帶走三月並不是說說而已。你應該也很清楚，天底之下能夠破解幽冥結界的人幾乎沒有，你如果打算和我硬碰硬，我自然也不會手軟。”
    此時的梵曦才看上去像個真正的驅魔師，冷靜、默然、還帶著肅殺之意。
    他本就是驅魔師，卻不是見惡就殺，但是既然對方是魔，還如此行事，他還客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