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瞬息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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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歲,恰是前一程叛逆生涯的謝幕到後一段狂妄旅途的起始之間所留存的短暫光陰,有對抗真理的本能,有拓殖尊嚴的態度,有經意與不經意間相通聲息的渴望。
    二十多歲,正當山花爛漫的年紀,正當最易動用思慮的年紀,一個日月的更迭,一個季候的嬗替,也會凝望著,凝望著,凝望著,直至不能自已。
    十月末,吹拂著涼爽的風,照耀著通透的光,它們總是直來直往,從不曲意奉承。
    吳以傑帶著陸凡熟悉施工現場和工作流程,“咱們這個項目一共承包了四個地塊兒,是按街道劃分算的,咱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呢是第四地塊兒,一共四座樓,今年先起兩座,明年開春兒了再起兩座。為什麼把你分到四地塊兒呢,就是因為咱們這兒正在建地下車庫,另外兩個樓明年開始打樁兒,所以你有機會從頭開始學。你可以放心的是什麼呢,隻要你自己不提出要主動上崗,我們就不會強行要求,利用這段時間你多跑跑現場多學多問多看,什麼時候你感覺可以了,給我們打聲招呼,就讓你上崗鍛煉鍛煉。你也知道,工程質量這東西吧,其實就是對人員質量的管理。時間長了你就該領教了,這些個分包在你屋簷下也不服你,天天給你整點兒事兒,是真不好弄。”
    陸凡笑著點頭,“明白,明白。”
    “小錢啊,你過來一趟!”吳以傑向鋼筋棚裏一個工作人員喊道。
    “好嘞!這不是吳總監麼!哪陣風兒能把這吳總監吹到咱四地塊兒了!”此人麵無表情,痞痞得弓著個腰就走到兩人跟前,本來個頭就挫。
    不是善茬兒。
    “他叫錢光,是四地塊兒的工長,工程部的,歸唐經理管。以後你倆就得協同工作啦。”吳以傑介紹著。
    一聽唐經理仨字兒,陸凡直覺得頭疼,其實還有點兒反胃,但還是向錢光主動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剛說四個字兒。
    “行啦行啦,我認識你,你不就是什麼什麼理工大學的研究生麼,怎麼的呢,研究生不都去設計院麼,你來刨活兒讓我們吃啥飯啊?”錢光陰陽怪氣兒的。
    本來是恭維的話,虧他能表達出大批量的不屑與鄙視。
    “我就他媽沒錯怎麼啦,你懂個屁啊你!”遠處的施工現場傳來了叫罵聲。
    “壞了,壞了,俺們老唐發威啦。”錢光一副嬉皮笑臉跑了過去,貌似迫不及待一場好戲的到來。陸凡與吳以傑也緊隨其後。
    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測量員梁晨,第一天就免費贈送陸凡一個下馬威。好家夥,對上唐生了。陸凡暗爽。
    “你叫喚什麼,你叫喚什麼,你還牛起來了,你看你這條線放的,你看看你看看,比樓下那層多出來十公分,這是人幹的活兒麼?”唐生怒道。
    “我照圖紙放的!圖紙咋畫我咋放!”
    “你還好意思跟我提圖紙?!誰帶圖紙了?給我拿來!今天就得教訓教訓他!真他媽給他家鄉丟臉,那破地方本來就落後,出現這水平的一點兒都不奇怪!”
    “我家鄉怎麼了?我家誰吃你了還是穿你了還是惹你了?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幾近咆哮。
    陸凡看到梁晨的臉已經變了形,手在背後狠狠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深深地割進肉裏。吳總監見勢不妙便飛快地衝上去拉開了梁晨,一把將他塞給陸凡,“帶他去休息室!”陸凡一陣錯愕,然後拽著梁晨就往休息室跑去。
    “你放開!我會走!”聽了這話,陸凡隻好慢慢鬆開了手。
    休息室中,梁晨瑟縮在角落裏的木椅上,手臂撐在腿上,把臉捂得嚴嚴實實,什麼都不說。
    但是,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
    那是憤怒的戰栗。
    “就為那條線的事兒,你倆就吵起來了?”陸凡感覺自己還是有義務緩和一下氣氛。
    “恩!”
    梁晨強裝鎮定,但聲音還是破了,他竟然哭了。這下子可讓陸凡亂了手腳,本來就不會安慰人,這又是平生第一次碰見男人哭。
    “那個……你沒事兒吧?”陸凡拖著凳子坐到梁晨身邊,用左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瘦的肩膀,很硬,甚至拍起來手會很疼,但是很寬。
    “沒事兒!我能有什麼事兒!”
    “真的,不用和他置氣了,我早上還被他罵了,他就是得理不饒人那夥兒的。”
    “他早上還罵你了?為啥啊?”
    “我遲到了唄。”
    “你遲到關他屁事兒啊!他不也遲到了麼!也真夠要臉的!”
    “所以說,和這種人生氣不值嘛,對不”
    “……”
    陸凡發現梁晨有些平靜了,繼續道:“其實,我也是北方的。”
    梁晨拄著臉的手放了下來,修長的眼角與眉宇漸漸側向陸凡,“也是北方的?‘也’是啥意思?還有誰是北方的?”
    “啊?你不是北方的?”陸凡睜大了眼睛。
    “我新疆的。”
    “真的假的?”
    “有必要騙你麼?”
    陸凡似乎明白20分鍾前梁晨大爆發的原因了,那畢竟是一個承受了太多的地方。
    “可是,你長得真不像啊?”
    “你什麼意思?”
    “不不不,你別誤會,”陸凡急忙解釋道,“在我印象裏新疆人都是濃眉大眼,雙眼皮兒,可你是典型的單眼皮兒,眼睛還長,怎麼說呢,挺洋氣的。”
    聽到這話梁晨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你們研究生都這麼誇人呢?”
    “你看看吧,一會兒陰一會兒晴滴,哈哈。”陸凡也笑了。
    “你剛來那天,我就跟那個王八蛋幹過一仗,所以下午我把氣撒你身上了,你別生氣,我不是針對你。我能看出來,你跟他們不一樣……”邊說著,梁晨轉過身看向陸凡,可陸凡偏偏沒想起來該接什麼話。
    所以,兩個男生,不到半米的距離,莫名對視了四秒。
    突然兩人同時把視線錯開,梁晨把手上沒幹的眼淚往自己衣服上使勁兒蹭,陸凡飛快地起身不停得撓臉、撓脖子、撓後腦勺,然後兩人又是整理衣服又是拍打褲子,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一切不明緣由。
    支支吾吾,支支吾吾。
    “那,那什麼,都11點半了,咱,咱,咱們趕緊去吃飯吧。”
    “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
    最易遐思的年華中,醞釀著,蠱惑著,躁動著,如遇天光,放肆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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