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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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讓搭上丹卿纖細的腕,沉吟不語。
    馬不停蹄地趕回水竹宮,連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重闕拎進廂房為這人解毒,一連許多天,各式各樣的藥都灌了下去,卻是石沉大海,連一絲起伏也無。
    眼見丹卿日漸虛弱,重闕的脾氣也漸長,前日丹卿毒發行針,負責送水的侍女隻晚了一步,就被重闕斬去頭顱以儆效尤,從此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每天都把腦袋掛在褲腰上過日子,他有個五仙教大公子的身份在那裏,重闕不會拿他怎麼樣,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大有人在,水竹宮也沒了往日的靜寧。
    “在想什麼?”
    重闕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鳳眼陰沉。
    搭脈手指不露痕跡的一顫,仿佛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哀求,丹卿睜開眼睛:“我骨頭有點疼,央大公子給我加幾味藥,正想著呢,你就來了。”
    一聽丹卿發話,重闕的氣焰就滅了,上前將丹卿摟在懷中,“現在呢?疼得厲害麼?你也不跟我說一聲。”
    “徒惹你煩心罷了,不要緊。”
    “你什麼都不說,我才真的煩心。睡了這麼久,肚子餓不餓?我這就讓人備飯,你想吃什麼?”
    丹卿道:“清淡少油就好,我沒什麼胃口。丹灼呢?”
    “上蜀山采藥去了,這些日子他呆著無趣,找了家藥館采藥,說要賺你們回去的盤纏,”重闕的聲音不穩,“四哥你說,他好好的代族長不做,偏要去做什麼采藥人,我倒覺得他是在躲丹羲。”
    “能安安靜靜過一輩子,其實也挺好的。”丹卿道,“無端墜入紅塵夢,惹卻三千煩惱絲。這段時間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不是族長,是丹灼,或是丹羲的話,我們還能找一處藥廬住下,以鹿為伴,以梅為友。從此世間黑白,不辨不問。”
    我們……我們?……我們?!
    他說的是我們!
    重闕心頭湧上一陣狂喜,他甚至都在幻想丹卿所描述的桃源。
    以鹿為伴,以梅為友,碧波蒼穹,藥香悠淺。
    就像丹卿身上一樣,一想到他和丹卿會那麼親近,重闕整顆心都激動地快跳出來了。
    他想大聲宣告天下,懷中這個羸弱的男子,就是他重闕此生最珍視的人。
    決絕,殺伐,成魔,淡出,都為他。
    想為他建立一座帝國,想像他證明自己的能力,想成為能保護他的男人。
    想陪他一起老去,想為他梳理滿頭銀絲,想在他心中有同等重要的位置。
    丹卿……丹卿……
    “怎麼不說話?”丹卿轉頭,看到他臉上不加掩飾的欣喜。
    “沒有,我隻是覺得……這個想法,好極了。”
    願望總是美好的,夢境成空時的失落足以把人逼到崩潰。
    許是地下陰暗潮濕,當晚丹卿就發起了高燒,汗水浸透層層長衣,清雅的臉白中發紫,劇烈的骨痛如蛇蝕骨,將丹卿心髒勒緊。
    重闕徹底慌了神,衝進閔讓的屋子把還在沉睡中的閔讓拖進來,閔讓一看情況不妙,忙請重闕喊來丹灼——代遠和寨黎塔煉的毒太過狠辣,他實在沒有這個把握。
    “唔……嗬……嗬……咳咳咳……”被疼痛和高燒折磨地失去理智的身子不停扭動,想以此來逃避痛苦,卻不想打翻了閔讓手中針盤,銀針紮了滿手,丹卿竟絲毫不覺。
    “丹卿……”重闕心下驀地抽痛,抓住丹卿的手,“這到底是什麼狗屁毒藥,連移花蠱都……”他太過憤怒,髒話都罵了出來,“蒙讓,你好歹是那答啤的親哥哥,她的伎倆你不清楚?!”
    “宮主,我的確知道藍依和姆雅的手段,可是這毒……不像是她們的手筆。”
    “這毒是聖蠍掌使寨黎塔和靈蛇掌使代遠一起煉的,他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丹灼按住丹卿的身子,“你可有辦法拿到解藥?”
    解藥……解藥?
    重闕眼中寫滿陰狠,“對啊,本宮怎麼沒想到解藥呢……立縈都回來這麼久了,她的獵物本宮還沒見到呢,那不就是現成的解藥麼?”
    丹灼隻是隨口一問,見重闕如此,便知不妙,“你要做什麼?”
    “本宮去給丹卿取解藥,怎麼?你呂丹灼能會的故人,本宮就會不得?”
    丹灼眉心一皺,放下攔他的手。
    那些采好的傷藥堆了不少,我能為你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地牢。
    門猛地被踹開,蘇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迎著強光,他隻能看清來人模糊形狀,待看清麵前人時,不由自主的縮了縮。
    重闕上前一腳,正踹在蘇念肚子上。
    多日未進食的胃一抽,劇烈的絞痛使他不得不彎下身子,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你的心上人……毒發了?不然,不然你也不會想到本少爺……”
    “解藥呢?”
    “解藥?嗬,什麼解藥?毒藥配解藥,五仙教的毒,重宮主不去向喀香卡教主討,來求我一個階下囚?”
    “求?”重闕冷笑,“你從哪裏覺得本座是在求你?把解藥交出來,本座留你一條命,不然……你就是現成的解藥。”
    “嘿,重宮主這話說得……你就算殺了我,呂丹卿身上的毒也解不了,他也要為我陪葬!奇門和武林盟會血洗水竹宮,為我報仇!一命換兩命,這交易劃算。”
    重闕的眼光,帶了憐憫的炫耀,“本宮當然不會殺你,你死了,本宮拿什麼去威脅蕭墨陽和惑影曄,雖然現在威脅他們也沒用。惑影曄在鳳凰神教的過往被公之於眾,名聲臭的不得了,鬼門反叛,奇門分裂,現在又讓樓顰風代行聖權,把那麼大的奇門丟在一旁;至於蕭墨陽麼,他被晟教主囚在客棧,連門都出不得。你真以為他們還有功夫操心你?識相的,就乖乖把解藥交出來。”
    蕭墨陽被軟禁?奇門分裂?惑影曄淡出江湖?不可能……這不可能……蘇念搖搖頭,“你方才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至於你要的解藥,我身上沒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還有……就算學的再像,你也不是樓顰風。你口中的本宮,隻會讓我覺得可笑。”
    盡管腦子裏說不是不是,心裏卻相信了重闕的話。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外麵居然亂成這樣,蕭墨陽為人謹慎,從未出現差池,他為什麼會被晟析軟禁?
    出乎他的意料,重闕並沒有發怒,他踱到蘇念身邊,輕輕撫摸著蘇念的發,“百曉生通明天下事,可知道藥人二字?”
    藥人?蘇念身子一僵。
    重闕微笑的眼底,盤踞著蟒蛇的怨毒。
    “沒有思維,沒有記憶,每天浸在藥酒當中,等時候到了,用油紙覆在臉上,窒息而死,然後挖出心髒搗碎,是最好的藥。”
    “你……重闕,你混蛋!”
    蘇念大驚之下欲反抗,鐵鏈被拖得踉蹌作響。
    他無奈的收了手,頹然坐下。
    沒有思維,沒有記憶……那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忘記蕭墨陽?那比要了他的命還難。
    認真謹慎的蕭墨陽,有著不為人知的、隻對自己的溫柔,怎麼可能,你怎麼能讓我忘了他?!
    早知如此,幹嘛要在他要教自己武功跑出山莊;幹嘛要拒絕他送自己的佩劍?
    落得這種相思思不見的地步,應該怪誰?
    蘇念的鼻子有些發酸。
    使勁眨眨眼,將眼淚憋回去,他不能在一個混蛋人渣麵前哭。
    “本宮是個混蛋沒錯,不然不會護不住丹卿。想我重闕算盡一切,獨獨把你算漏了。”重闕怒極反笑,“不過沒關係,在做藥人前還有一個步驟,你要不要聽?”不等蘇念說話,續道,“為了防止藥人掙紮逃跑,在入浴之前,都要對藥人鞭笞毒打到坐不起身,蘇公子,你要不要試試?”
    “你知道的這麼清楚,難道你煉過那種惡心的東西?”
    “我從來沒覺得它惡心,”重闕從門邊抄起一條三指粗細的皮鞭,“因為,我也差點被做成藥人,但現在,那個要把我做成藥人的人,已經死了。”
    蘇念的眼睛驀然睜大——
    丹卿直到正午才勉強睡下,安頓好他後,丹灼揉揉脹痛的太陽穴,向外走去。
    重闕辰時回到丹卿身邊,白色長衫染了星星點點的血。
    他敢肯定,那血是蘇念的。
    經過一個晚上的折磨,那孩子還好麼?明明他比蘇念還小,不知怎的,好像蘇念才是需要被人照顧的孩子。
    有人會去恨一個犯錯的孩子嗎?盡管他是故意的。
    輕輕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染滿鮮血的身子,聽到門響,那身子微微一動,立刻疼得倒抽了口氣。
    丹灼喟歎,取下背簍,將蘇念扶起。
    撲鼻的血腥味飄來,丹灼不由皺起眉頭。
    以重闕不依不饒的性子,是不會這麼輕易罷休的,蘇念以後要受的苦,比現在隻多不少。
    輕柔地褪下懷中人的衣衫,縱橫交錯地鞭傷讓他眼皮一跳。
    他這次下手太狠了,罷了,就當給這長不大的孩子一個教訓,誰讓他活該。
    這麼想著,手上動作不由一緊。
    即使在半昏迷中也能感受到疼痛,蘇念“嘶”地一聲,身子繃緊,更多的血流了出來。
    “白癡啊你!”丹灼低罵,出手快如閃電,點了蘇念真央穴。
    “我上輩子欠了你們什麼,一個個都要我來操心,”他無奈的搖頭,“一個是我哥,一個是冤家,還有五哥夾在中間……你這臭小子,存心給我找不痛快是不是?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丹羲出來……”
    他一通埋怨完,發覺自己對著個昏迷的人自言自語,簡直不可理喻。於是搖了搖頭,將蘇念的傷口包好,快步走了出去。
    “夫君!”
    溫香軟玉撲入書生懷中,書生溫柔地笑著接過,摸了摸姆雅的頭發。
    “怎麼這麼晚才到?重宮主不是派人去接你了嗎?”
    “出了點意外,來,給你引見一下。這位是閔公子,我們在半路遇上一隊江湖人,窮凶惡極的,把重宮主派去接的人全殺了,我也摔下半山扭了腳,是這位閔公子救了我,姆雅,咱們可要好好謝謝人家。誒?你怎麼了?”
    姆雅一眨不眨地瞪著他身後的人,瞪地李良人毛骨悚然:“姆雅,這麼盯著客人是很不禮貌的。”
    “哥……”
    李良人愣住了,他不知道姆雅幾時多了個哥哥。
    “哥,哥……?”
    “姆雅……”閔讓,不,是喀香卡蒙讓抿了抿唇,聲音幹澀,“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姆雅,閔公子,你們認識?”
    “不,夫君,不隻是認識……他,是我的親哥哥,喀香卡蒙讓。”
    “聖主,沈副教來了。”
    端著藥碗的手一凝,將藥汁潑在石上,惑影曄攏攏衣領,“讓他進來。”
    “屬下參見教主。”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回教主的話,一切順利,這是當日淩傲月房中搜出的藥瓶,屬下和尹姑娘還在這個瓶子裏發現了幻藥藥粉,又亦公子說,這是一味讓人致幻後出現短暫空白的幻藥,屬下覺得這和綠袖姑娘新婚夜發生的情況有點像。”
    “與綠袖有什麼關係?”
    “綠袖姑娘在新婚當夜被人迷昏帶到蕭莊主床上,淩傲月大怒休妻。據綠袖姑娘後來說,她那夜分明看到淩傲月被重闕殺了。就在綠袖回教不久,淩傲月、蕭莊主二人夜襲泠渺崖後山藏書閣,焚玉劍訣險些被盜。屬下猜想,是不是淩傲月在酒中下藥,逼迫綠袖姑娘說出焚玉劍訣的下落,然後把綠袖姑娘帶到蕭莊主床上,再設計殺害蕭莊主,一石二鳥。”
    惑影曄瞥了藥瓶一眼,沒接他的話,“瓶身上繪的,可是呂丹卿?”
    “正是。”
    “那麼,蘇念確實在重闕手上了。劍浪,傳令下去,讓奇門的人都回來,不用再費工夫找了。”
    “晟教主已經下過令了,還有一件事晟教主要我轉告聖主:臥龍山莊弟子立縈叛離門牆加入鬼手宗,出賣武林盟各派消息,現在各大門派齊聚洛陽要蕭莊主給說法,山莊形勢岌岌可危,蕭莊主已動身前往洛陽,晟教主叫屬下來問聖主的意思。”
    “讓他們散了吧,渺塵弟子由碧砌和謝長老帶回樊城。本座與晟教主、莫閣主隨他同去。”
    “屬下這就去辦。”
    “在那之前,本座有幾句話要問喀香卡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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