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下最後一根金針，呂丹灼站起身，搖搖頭。
    “連你都沒有辦法？”重闕失聲。
    “我研習的是醫蠱又不是毒術。連移花蠱都無能為力的話，這毒都可以媲美你的七星血咒了。”
    重闕拳頭緊攥，稍尖的指甲刺入掌心，鈍鈍的痛。
    這痛跟丹卿所受的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如果可以，真想替他痛，替他苦。
    “當初你說你會守護好四哥我才讓他出來的，結果出了這種事，丹施，你拿什麼來守護他？”
    重闕從不向任何人低頭，包括惑影曄，卻在這個貌如謫仙的弟弟麵前感到無端的壓力：“這次的事，是我的失策，不過你放心，立縈已經把那個人抓住了。我先給丹卿開幾服藥拖著，等立縈回來毒就能解了。”
    “是麼？”丹灼看一眼床上的丹卿，把金針一根根收起，“呂丹施，四哥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也不管你要得罪什麼人，把四哥治好，聽到沒有？”
    重闕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子，在眼下投下黛青的陰影：“那是自然，我最近研製出一味蠱，老七你有沒有興趣見識下？”
    “又是毒蠱？”
    “對付敵人的蠱，往往是最毒的蠱。”
    “你這麼喜歡四哥，為什麼不給他綁上情蠱？對於你來說，那並非難事。”
    重闕看他一眼，輕輕笑道：“得不到他的真心，我要那些虛情做什麼？”
    窗外，一片枯葉被風吹落。
    “對付敵人的蠱，往往是最毒的蠱。自己人下的蠱，才是最傷的蠱。”
    “從遇到他那一刻起，就萬劫不複。”
    丹灼眯起眼睛，“那個人是誰？”
    “什麼？”
    “給四哥下毒的那個人，是誰？”
    重闕頓了頓，“蘇念。”
    一夜之間，惑影曄曾被鳳凰神教侍衛輪流褻玩的事傳遍大街小巷。
    有人罵他出身低賤人盡可騎，有人猜測囚禁莫吟是否與此事有關，有人冷眼看事態發展，也有人說他是白靖霜和楚澤的徒弟，軒轅詔再怎麼膽大包天也要看祖師爺的顏麵。
    總之一句話，渺塵教要倒大黴了。
    對於這件事，當事人表現出一貫事不關己的態度。
    此時的惑影曄端坐在茶室中，對麵盤坐著同樣淡然的“鐵扇子王”——鐵扇門門主安羿。
    “揚子江中水，蒙頂山上茶。聖主請。”
    惑影曄對他微微一笑，端起麵前嫩綠清澈的茶水抿了一口。
    濃鬱回甘。
    “想不到安門主不光武藝精湛，連茶藝也是一等的。”
    “擇茶、采摘、炒製、衝泡，都是需要耐心的，哪一步氣浮了，滿盤皆輸。繡工、茶藝，都是如此。”
    “安門主冰壺玉尺、不同流俗，區區受教了。”
    安羿笑道：“什麼冰壺，什麼流俗，安羿最是俗不可耐，隻不過有幸窺得茶藝，百無聊賴，靜心而已。”
    “好一句靜心而已，放眼江湖，有幾人能有安門主的心性氣魄？”
    “在下方才說過了，靜心而已。”
    揮毫沾墨，筆走千鈞。
    “心靜即聲淡，其間無古今。可是總有人不想讓你心靜呢。”語聲剛落，茶室的門便被大力踹開，軒轅成白語絲軒轅詔帶了一眾鬼門弟子將他二人團團圍住。
    “惑影曄，你這個見利忘義言而無信的小人！今日我鳳凰神教要替天行道，除掉你這個卑鄙小人！”
    這是一間極為偏僻的茶室，他們居然能找到這裏。
    惑影曄淡淡一笑，對安羿道：“一群喪家之狗亂吠，擾了安門主清靜，還望安門主勿怪。”又回頭對軒轅成道，“替天行道？好，本座就給你們這個機會。茶室清靜，不是打鬥的地方，有膽量的，就跟本座出來。”
    說完便躍出窗外，足尖一點，掠上青瓦屋簷。
    墨綠長袍隨風舞動，額心貓眼石碧透閃亮。
    “現在殺了你，未免會落人詬病，說我們以多欺少，有違江湖道義。把你的人叫出來！”
    “對付你們，不用他們插手，本座一個人就夠了。”
    “嗬嗬嗬，惑影曄，你以為你還是當日那個呼風喚雨的聖主麼？自食移玉的滋味可舒服？”
    “廢話多。”
    妖眸一凝，惑影曄長身掠起，掌心綠光浮現，彈指間已擊殺了軒轅成身側五人。
    “給我上！給我殺了他！”
    “晟教主，晟教主，軒轅成帶著鬼門的人往茶室那邊去了！”
    “什麼？那幫家夥居然行動這麼快，碧砌你去集合人手，千瀾你和孟冬往我們的人那裏送信，他身上有傷，撐不了多久。”
    晟析抽劍躍馬，率先往郊外趕去。
    郊外，血流成河。
    綠光遊移處，慘叫聲不絕。
    惑影曄立在高高的房簷上，長袍已被鮮血染紅，他攏攏衣襟，“軒轅成，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跟我鬥？”
    “你有權利跟我談資格？麻雀就是麻雀，飛上枝頭也成不了鳳凰。當日被我教眾褻玩的孌童，就算你成了聖主，也改不了你下賤的本質！”
    清脆的一聲斷裂，惑影曄手指微顫，眸光陰沉：“在外散播謠言的，是你？”
    “是我，我就是要讓奇門的人看看，他們跟了那麼久的聖主究竟是個什麼貨色！對了，我還有幸參觀了當日的盛況，嘖嘖，被脫光衣服按在地上的尤物那麼銷魂，連我都忍不住了呢。”
    奇門眾人剛進院子就聽到上麵的對話。
    晟析臉色瞬間煞白，回頭看去，林媚、藍依、無恕、路飛飛等人都是一臉震驚。
    “你在這裏造什麼謠？！”
    樓顰風一劍向軒轅成劈去，他身法奇快，軒轅成躲閃不及，肩膀挨了他一劍，血如湧注。
    “怎麼？要殺人滅口嗎？來啊！”
    “你以為我不敢殺了你嗎？！”樓顰風美豔的臉上浮現一絲殺意，提劍欲刺。
    “顰風！你要是殺了他，不正好落人口舌說聖主殺人滅口麼！那等於坐實了罪名啊！”林毓泉先回過神來，衝上去摟住樓顰風，樓顰風暴性一過，頓時冷靜下來。
    惑影曄麵色早已恢複如常：“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要給本座栽罪名，得先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你說本座當日在鳳凰神教做孌童，可有證據？”
    他早在數年前就把那些人毀屍滅跡，軒轅詔有通天的本事，能從死人嘴裏撬出話來？
    答案是否定的。
    “你不是料準了這一出，才把莫閣主關入刑房的嗎？”
    語出，又是四下皆驚。
    “什麼謀反篡位，什麼意圖行刺，惑影曄，你要是真的心胸坦蕩，就把莫閣主放出來，我們當麵對質。”
    “我和尚直來直去慣了，最不喜歡藏著掖著，聖主啊，不如就把莫閣主放出來，事實是什麼樣的，問問就知道了，免得被這群小人惡意中傷。”
    無恕本是好心，見惑影曄麵色陰沉，心裏也犯起嘀咕。
    “好，那就叫莫吟來。”
    惑影曄輕輕擊掌。
    莫吟很快被帶了上來，他很快察覺出氣氛不對，清俊的臉上不露分毫，先是對惑影曄行禮，再看向軒轅成：“軒轅教主也在。”
    “莫閣主，軒轅教主有兩句話想問你。”
    軒轅成剛要發問，就被惑影曄堵了回去，他臉色一沉：“莫閣主，我且問你，當年惑影曄是不是在鳳凰神教做了孌童，被鳳凰神教上下褻玩？”
    原來是為了這個，莫吟四下環顧，笑若春風：“閣下莫不是在說笑？聖主年少成名，連軒轅老教主都是格外尊重的，怎麼會在貴教做孌童？”
    惑影曄勾起唇角。
    “你胡說！當日是你親自把惑影曄抱出來的！鳳凰神教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都盯著呢！”
    “閣下是鳳凰神教的教主，神教上下悉聽教主號令，他們的話不足取信。”
    “他那麼對你，你居然還為他說話？他把你關入刑房，宣告你謀反篡位，那麼大的屈辱，你居然還為他說話？！”
    “不是為他說話，而是他根本沒有。淩霄閣人的話，從無半字虛假。”
    軒轅成恍然大悟，“好一個從無半字虛假，好一個淩霄閣主！原來你們都是一夥的，都等著我這條大魚上鉤呢！”他步步退後，接過白語絲手中長劍，劍鋒破天，“今日我就算棄了這條老命，也要跟你拚個你死我活！給我上！”
    龍血玄黃，白骨露野。
    這一戰從戌時持續到子時。
    軒轅成拄劍而立，衣袍上血已幹涸，林媚站在他麵前，手執長鞭，她的手指，緊緊掐在白語絲脈門。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你對立。”
    “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呢？你，姓白的，還有你們軒轅一家。”
    “不，”軒轅成深呼幾口氣，“是我負了你，你想報複，衝我一人來就是。”
    “哈哈哈哈，”林媚仰頭長笑，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現在說什麼一人做事一人當，早做什麼去了！我被毀容被丟下十王峰的時候你做什麼去了！為了姓白的女人，你連尊嚴都不顧了？！我這張臉，我現在的樣子不是你最討厭的麼，為了她來央求我這樣一個人，你不覺得髒，我都覺得髒！”
    “是啊，你都覺得髒，更何況我們，”白語絲冷笑，“就算我現在就死了，也還是鳳凰神教教主夫人，你呢？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巴巴的望著別人的丈夫，林媚，你要不要臉？”
    “住口！”林媚怒火衝天，右手一鬆，啪的一鞭，白語絲的身子徑直飛了出去，撞在岩上，腦漿迸裂。
    “語絲！”
    軒轅成目眥欲裂，揮劍斬開一條血路，緊緊抱住白語絲冰冷的屍體。
    林媚銀牙咬碎，右手疾出：“你就這麼喜歡她？！你不是說你隻愛我林媚一個人嗎？！那我算什麼？我算什麼啊！”
    接二連三的鞭子不斷打在軒轅成身上，軒轅成一動不動，眼神呆滯。
    他的懷中，是斷了氣的白語絲。
    這場麵太過駭人，一時間誰都不敢動。
    還是晟析先做出反應，讓人拉開林媚，“俗話說不打不相識，我知道在場的都是武林豪傑，個個義薄雲天，為了一點誤會鬧成這樣，實在不值。不如就此休戰，大家握手言和，各位覺得怎麼樣？”
    有這種好事？鬼門弟子麵麵相覷。
    晟教主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打成這樣還握手言和？奇門弟子一頭霧水。
    “此次比試，鬼門損失慘重，不若在奇門內找一處好所在潛心修養，從此不論奇門鬼門，都是自家兄弟。我以奇門聖主的名義向各位保證，各位宗主會把你們同門內弟子一樣對待，若有不足，我晟析第一個不饒他。”
    天冥神劍出鞘，寒光凜冽。
    這下眾人明白了，好一個晟教主，光明正大的把鬼門吞了。
    不知道誰第一個丟下兵刃，兵刃擲地聲不絕。
    惑影曄唇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的晟析，真的長大了。
    “我做的漂亮吧？”
    晟析舀起一勺雪梨青瓜粥，喂到惑影曄口中。
    惑影曄彎了眼睫，點點頭。
    “多虧了林媚，不然我還找不到說話的時機。”晟析絮絮道，“白語絲一死，軒轅成無心戀戰，鬼門軍心大失……曄，你說這次來偷襲的人占了鬼門的多少？我想把鬼門連根拔起，可是鬼手宗的人卻像鬼魅般消失了，泰明宗真是個可怕的人。”
    “別怕，”輕輕按下他的手，惑影曄點點晟析心口，“有我在，不管是重闕，還是泰明宗，都傷不了你分毫。”
    晟析垂下眼，“曄啊，”
    “嗯？”
    “其實我不害怕的。”晟析頓了頓，“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最難的時候？”惑影曄輕聲重複。
    晟析拉下惑影曄的手，十指交握，有淡淡的溫度流轉。
    “等回去以後，再去白石巔看看吧。”
    “你很喜歡那裏？”
    “嗯，不光那裏，還有襄陽，北街，漢水，還有泉劍山莊。爹爹的壽辰快要到了，趕得及的話，我還想去給他上一炷香。”
    惑影曄的手緊了緊。
    “順路再去唐家堡看看姐夫，聽說他門下的一個外姓徒弟也開始練暴雨梨花針了。那可是唐家堡至高絕學，向來不傳外姓弟子的，我還真挺好奇那孩子是怎麼打動唐姥姥的。也不知道思曄和雲軒武功練得怎麼樣了，出來這麼久沒回去，那倆孩子肯定想你了，回去多陪陪他們，好不好？”
    “好。”
    輕輕淺淺，浮光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