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影曄從淺眠中醒來，他的熱度已經退了大半，精神也好多了，約莫是白天睡太久，現下難以入眠，若換了平時，還能把晟析搖醒逗弄一番，那個一腔孤勇的孩子，如今已長到他睛明，行事也愈發成熟，再曆練幾年，就能獨當一麵，像自己當年那樣。
    一夜風雨緊。
    “怕是明天也停不了了，”他喃喃自語，窗框卻在這時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碰撞聲。
    這一聲在幽黑的光線下顯得分外詭異，惑影曄心神急轉，無聲無息地躺回床上佯睡。
    濃烈的花香彌漫開來，那人腳步輕快，迅速逼近惑影曄身邊，出手快如閃電——
    “喀嚓——”
    僅僅用兩根指頭，就擋住了那人的攻擊。
    “妄想扳倒本座的螻蟻，還真是不少。”
    惑影曄睜開眼睛，入目是一隻白骨森森的手。
    “你不是重闕，”他淡淡道，“說吧，你是誰。”
    修長的手指挾萬鈞之力，那人掙了兩下便放棄了，把頭扭向一邊。
    “本座向來不喜歡強人所難，自己把行頭摘了。”輕輕一撥，那人便如斷線的紙鳶倒在地上，骨節緊了緊，抬起頭來：“這麼快就把我忘了，渺塵聖主真是貴人多忘事。”
    黑色麵紗滑落在地，露出一張熟悉的臉來。
    “原來是你。”
    那人冷笑一聲。
    “臥龍山莊入室弟子，居然會為重闕賣命，立縈，你真是讓本座刮目相看。”
    來人正是立縈，她咬咬牙：“你毀了飛塵山莊，把我拋下泠渺崖，殺死淩師叔……我與你已是不共戴天之仇，要殺你，又何必投入重宮主麾下？”
    “你不提醒的話本座還真沒發現這雙手染滿了血光，”惑影曄輕輕一笑，斂盡華光，“本座是用手殺人，你呢？你又算什麼？”
    立縈看看自己右手，從腕骨向下，皆化白骨，不由冷笑道：“尺骨化爪，融血為刀，三魂七魄，十世閻羅。”
    尺骨化爪，融血為刀，三魂七魄，十世閻羅。
    鬼手宗至高絕學癡絕綿骨爪。
    惑影曄凝眉，“你和木河的泰明宗是什麼關係？”
    “你想知道嗎？我偏不告訴你。”立縈道，“剛才殺不了你，是我功力不夠，若我已經把癡絕綿穀爪練到最高重，憑你現在的狀態，早就死在我手下了。”
    黑亮的發掃在床上，惑影曄坐起身，蛇眸灼灼，木槿妖異。
    “就算你練到最高重，也殺不了本座，”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立縈，驕矜地笑，“把本座一舉一動都記得這麼清楚，你還念著本座，是不是？”
    立縈唇瓣微翳：“胡說！我早就跟淩師叔定下終身，又怎麼會念著你？惑影曄，你莫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是不是胡說，還要本座來確認嗎？”惑影曄笑笑，閉上眼，“本座再給你一次機會，對著本座心口刺進去，你敢不敢？”
    立縈抬起胳膊，指骨按在溫熱的軀體上。
    惑影曄高淨的麵容宛若神祇。
    她的手指抖得厲害，隻要一用力，麵前的人就會永遠消失。
    他帶給她的屈辱，不甘和痛苦。
    連指骨都顫抖起來，立縈高高揚起手，甩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你就那麼把我扔了，你可知道他們是怎麼笑話我的？你中了七星血咒一睡不醒無所牽念，你可知道……可知道我有了你的骨肉？”
    惑影曄驚愕地抬頭，立縈早已淚流滿麵。
    “你剛才……說什麼？你有了本座的……孩子？”
    “有，不，是有過。你知道的，我是武林盟的人，就算不為了臥龍山莊，也要為了我師傅，總不能讓他們落了話柄去，讓師傅死不瞑目。”
    “……所以，你打掉了？”
    立縈點點頭。
    “這些年，你過得很苦吧？”
    立縈點點頭，又搖搖頭：“教主，晟析有什麼好，讓您一次次為他付出，隻要您一句話，立縈願意回到您身邊，什麼泰明宗什麼重闕立縈都不要了，立縈隻想跟著您，哪怕做侍妾也好。”她太過激動，連稱呼都改了。
    “你果然還是投入了重闕麾下。”惑影曄聲音冷了八度，“蘇念在哪裏？”
    他的話如一盆冷水淋下，立縈怔了怔，冷笑道：“我不知道。”
    惑影曄無意深究：“念在你有過本座骨肉的份上，本座饒你一命。你好自為之。”
    立縈走到窗口，尤不死心，轉過身來，“關於我本身，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你方才問本座的，本座回答你。因為晟析值得，而你，不配。”
    晟析回到客棧時是正午，藍依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碧砌要了一份肉粥，見他捂著膝蓋進來忙推了過去：“晟教主，喝點粥熱熱身子吧，蘇公子有消息了嗎？”
    晟析搖搖頭，喝了兩口就頓了勺：“他呢？還沒醒嗎？”
    “燒是退了，人卻不太好。”碧砌擔憂地看了眼樓上，“晟教主等下去看看教主吧。”
    晟析嗯了一聲，向玄關走去，“等下送點飯和熱水上來。”
    推開門就見惑影曄穿著雪白裘服抱膝坐在床上，聽見門響，他轉過臉來，眼下是濃濃的黛青：“你回來了。”
    晟析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怎麼這麼憔悴？出了什麼事？”
    惑影曄搖搖頭，右手食指在晟析膝上敲敲，冰冰涼涼：“不讓你出去你偏要出去，外麵那麼大的雨，要是犯了曆節風，可有苦頭吃了，等下我給你敷敷。”
    他越溫順，晟析越覺得不對勁：“我這不是回來了麼，莫閣主蕭盟主還有師傅他們都在外麵找，花間瑤池和逍遙島、鐵扇門那裏已經送過消息了，馬上就會過去跟他們會合。”
    惑影曄心不在焉地點頭，這時碧砌進來放下午飯和熱水，衝晟析擠擠眼，晟析示意她先出去，一回頭，惑影曄已經端著熱水走到床邊。
    “大教主，你要做什麼之前先說一聲，嚇我一跳。”
    “好。”惑影曄柔柔一笑，俯身挽起晟析褲腳，晟析眨眨眼，他真要給自己熱敷？
    果然，一方熱帕貼上自己膝蓋，晟析深呼吸幾口，“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來將功贖罪的？”
    惑影曄沒說話，撩起熱水澆在手帕上。
    本是一句玩笑話，卻讓屋裏氣氛沉默下來。
    許久，惑影曄才開口：“小析，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負了你，也傷了另一個人，你會怎麼做？”
    晟析靜靜看著他，等待他將要出口的話。
    “你……還記不記得揚州瓊花亭？”
    記得，他當然記得，瓊花亭前，他把一個女人擁在懷中，對他宣稱自己的性福。
    “那次瓊花亭前我抱著的女人，是飛塵山莊的立縈，”
    “在你離開我之後，她找到我，說願意做我的侍妾，我也像是報複你一樣，把她據為己有，”
    “沒錯，是你情我願，兩不相欠，”
    “可是見到你之後我就知道，什麼報複什麼忘記，都是我掩耳盜鈴、自欺欺人，我根本忘不掉你，所以我把她趕出我身邊，旦夕禍福，兩不相見。”
    “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麼？”晟析撫上惑影曄的臉，細細端詳他的眉眼。
    “昨晚她奉重闕的命令來刺殺我，被我製住了，你猜她現在成了什麼樣？”
    “她攀上了泰明宗，不知用什麼法子，讓泰明宗傳她癡絕綿骨爪，”
    “尺骨化爪，融血為刀，三魂七魄，十世閻羅。她的右手，已盡化白骨，”
    “更讓本座吃驚的，是她的話。小析，你相信嗎？她居然說……她有過我的骨肉，她把他打掉了……這怎麼可能呢？她有什麼資格，那是本座的骨肉，本座的骨肉，豈是她能碰的？！”
    晟析眉心緊蹙，手卻不由自主的點上惑影曄眉心，為他撫平川字：“那不是你的錯，放過自己吧，曄。”
    “立縈的孩子沒有了，我們還有般思曄，還有惑雲軒，還有你最看好的溫珂。”
    “最重要的，你還有我。”
    “我們身上綁了雙生蠱，生生死死，再不分離。”
    “今天看到蕭盟主失魂落魄的樣子，我突然覺得，能跟你這樣每天都在一起，是件多麼幸福的事。”
    “你說你喜歡我的笑，我也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笑。”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青蓮居士生性浪漫豁達，你應當像他。”
    惑影曄抬起頭，明眸如星，容耀東都：“好。”
    “教主不是說要把事情鬧大嗎？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真以為蘇念失蹤是場意外？”
    錦官分堂，正廳。
    “難道不是意外麼？外麵下著大雨，他又是自己跑出去的，誰會在那麼短的時間把他綁走，那個人瘋了嗎？”
    “是啊，時間太短了，能用這麼短的時間讓他消失的人，有幾個？”
    “他自己難道不會……”“蘇念不會武功。”
    狼騰怔住了，短暫回神後嚷道：“跟你聽不聽教主話有什麼關係，難道你能找到他？”
    “我聽了就能找到麼？江湖中人不與官府來往，萬一動靜太大驚動了官府，又該如何收拾？”
    狼騰抓抓頭：“就算你是對的，那你有什麼線索嗎？”
    “那人身法太快，除了重闕，我不做第二人之想，隻是……”莫吟搖搖頭，“隻是他抓去蘇念要做什麼呢？”
    “楚澤不是說了嘛，蘇念給呂什麼的下了劇毒，八成是抓去解毒的吧？”
    “婆羅散的解藥不在蘇念手裏，他要綁也是綁五仙教的人，這麼簡單的事情，重闕不可能不懂。”
    “你們這些人肚子裏的彎彎繞繞太多，我是想不明白，”狼騰道，“外麵冷，你要出去就多穿件衣服。”
    莫吟點點頭，對狼騰微微一笑。
    他感覺狼騰的身子湊了過來，一隻手覆上他纖細修長的手，握得緊緊的。
    蘇念失蹤的第三天，霽雨初晴，天光乍泄。
    擂台上的水已被清理幹淨，逐鹿之戰即將上演。
    莫吟贏了無恕和尚後自請棄權，就在眾人都以為惑影曄樓顰風師兄弟對決時，擊敗了安羿的樓顰風也提出了棄權。
    會場寂靜無聲，惑影曄立在台上，青衣白袍，神情倨傲。
    不戰而勝？司儀嘴巴張了張，看向主持這次大會的越女派掌門叢珊珊，叢珊珊起身，準備宣布最後的贏家。
    “妾身的腳程慢了些，還望叢掌門勿怪。”
    她口中說著勿怪，語聲中卻無半分虧欠之意，暗紅長衣掠上擂台。
    瓊姿花貌，臻首娥眉。
    普天壤其無儷，曠千載而特生。
    兩隻碩大的耳墜下，削肩細腰，冰肌玉體，就連遠遠站著的狼騰都心神一蕩，幾乎把持不住。
    “絕情宮芨舞，敢來討教渺塵教主的軟劍。”
    嘩聲一片。
    絕情宮主路飛飛都敗下陣來，她有什麼本事，竟來挑戰惑影曄？
    就憑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蛋兒？奇門大會可是個隻講實力的地方。
    路飛飛指尖刺入掌心。
    芨舞身形疾閃，兩把短匕已握在手中，向惑影曄背後刺去，惑影曄見她襲來，不躲不閃，一掌拍向芨舞門麵，腕花一轉，芨舞右手探出，硬生生接下這掌，匕首調轉方向，刺向惑影曄腋下。惑影曄料到她會接下一掌，就勢後退，躲開匕首，自腰間抽出軟劍。
    放眼天下，能接住惑影曄掌風的屈指可數，眾人再也不敢小覷，臨危正坐，那邊賭場又擺了起來。
    狼騰湊上去看了看，押芨舞的和押惑影曄的一樣多。
    轉眼間，芨舞已與惑影曄過了兩百回合，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匕光劍影，寒光粼粼。
    惑影曄從沒戰得這麼痛快過，棋逢對手，短兵相接。他見芨舞下盤稍弱，便加緊了上盤攻勢，看似平平的一劍過去，在半空揚起劍身，劍身破風，一連十三劍，逼得芨舞棄下保上，準備伺機襲她下盤。
    芨舞好歹也是路袁彤調教出來的女子，隻一慌神，便恢複自若，惑影曄刺出十三劍，她便還了十三刀，分刺惑影曄周身大穴，惑影曄身形猶如鬼魅，驀地到了芨舞身後，掌心綠光閃過——
    “嗬！”
    沒有人看見芨舞是什麼時候回身的，他們隻知道她在關鍵時刻按住了惑影曄的掌心，借助深厚的內力，將要使出的移玉擊在惑影曄身上。
    惑影曄身子一矮，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教主！”
    芨舞向前走了兩步，惑影曄以手撐地，站起身來。
    “本座想要的東西，決不會拱手他人。”
    雙手攤開，衣袂無風自動，惑影曄麵色蒼白如紙，一道綠光自指尖遊弋到掌心。
    移玉神訣最高重，鳴珂鏘玉。
    掌心綠光越聚越多，映得妖眸愈發深邃。
    雙手探出，隔空啪啪兩掌，芨舞胸口如受重創，軟倒在地，口中咳出連串鮮血。
    路飛飛鬆了口氣，擊了兩下掌：“絕情宮技不如人，甘願認輸。參見聖主。”便率先跪了下來。
    “參見聖主！”
    “參見聖主！”
    “參見聖主！”
    惑影曄登上聖主寶座，俯瞰眾生。
    “三十六路奇門聽令，淩霄閣閣主莫吟，私通水竹宮人，意圖刺殺本座、謀反篡位，現押入刑房待審。若有異議，罪同謀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