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影曄現身群英大賞引發新一輪風波，從酒肆茶坊到街角專巷，到處都在揣測下一個倒黴的是哪家。壓注最大的是希夷山莊，其次是五嶽劍派，再次是臥龍山莊。
    蘇念說：“關臥龍山莊什麼事兒。”
    茶童將嫩綠明亮的碧螺春小心斟滿一海，恭恭敬敬放在兩人麵前。
    晟析道：“出來時間久了，也該回去了。”
    “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我懶散慣了，回去後就把渺塵教給他，我做他的右護法。”
    “右護法？”
    “新設的職務，相當於貼身護法。”
    蘇念故意拉長聲音：“哦——貼身——護法——”
    晟析眯起眼睛：“狼騰是左護法。”
    “他還真當自己是爺啊。”話一出口，蘇念忙搗住自己嘴，四下看看：“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有什麼關係。”晟析失笑，“對了，曄讓我問你們要一個人。”
    蘇念歪歪頭。
    “林毓泉。”
    “……你們要他做什麼？”
    晟析示意蘇念靠近點：“想不想看樓顰風失魂落魄的表情？”
    蘇念眼睛噌噌噌亮了：“就這麼說定了！”
    “我們說了不算，他願意嗎？”
    蘇念眨眨眼，打了個響指。
    纏完最後一圈紗布，丘祈文放下剪刀看向進來的人：“什麼風把百曉生吹來了，咱們林公子麵子很大嘛。”
    蘇念大模大樣走到床邊坐下：“五兩銀子買呂公子的最新消息，幹不幹？”
    “你能有什麼好事兒。”丘祈文沒好氣地看他一眼，“帳記在他名下，說吧。”
    “呂公子一大清早就走了，說是要回呂……”
    家字還未出口，丘祈文就不見了蹤影。
    “想跟小爺鬥，還嫩了點。”蘇念揚起下巴，“小林子，你覺得怎麼樣了？”
    “不要把我叫的像個公公。”
    他氣色還是不好，懶懶地靠在床頭。
    “誰說你像公公了，分明就是怨婦。”
    林毓泉一記軟綿綿的眼風掃過去。
    “姓樓的回揚州了，你打算怎麼辦？”
    “他回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難不成我離開他就能餓死？”
    “當然餓不死，還有個點蒼掌門眼巴巴等著伺候你呢。”
    林毓泉僵了一瞬，“你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我聽說你們淩霄閣錢多的要命，借我點當盤纏吧。“
    蘇念笑道：“我要還是閣主，鐵定借給你。現在我不是閣主，要借錢你得去找小吟吟。”
    “……那我住在你們臥龍山莊得了。”
    他跟莫吟不熟，臉皮又薄，讓他問莫吟借盤纏還不如殺了他。蘇念就是吃準了他這一點。
    “臥龍山莊屬於武林盟，你隻要踏出別院一步就會被亂刀砍死，你確定？”
    “……”
    “要不爺給你指條明路？”
    “……你說。”
    “你不是跟晟析很熟嘛？”
    林毓泉看他一眼，蘇念臉上掛了賊笑：“樊城景色不錯，權當是散心，在渺塵教白吃白住一陣子再作打算。你說呢？”
    “你怕姓樓的姓雋的找不著我對吧？”
    “找著了也沒用，他們又打不過惑影曄。你就好好的在渺塵教當你的富貴閑人吧。”
    林毓泉想了想：“那就這樣吧，你幫我去跟晟析說一聲。”
    赤練展開手中長卷：“教主複出，大酺三日。封狼騰為左護法，代教主晟析為右護法，紫霄、碧砌、千瀾、孟英為總壇主，沈劍浪並列副教主。望各位恪盡職守，輔佐教主。”
    她向大堂上端坐的人跪倒：“恭迎教主出關。”
    “恭迎教主出關！”
    “恭迎教主出關！”
    “恭迎教主出關！”
    三跪九叩，呼聲震天。
    惑影曄身著如意雲紋長衫，發插雙龍金簪，俯瞰座下數百教眾。
    玉露酒傾灑。
    “第一杯，祭奠本座的恩師，三十六路奇門祖師爺白靖霜。”
    “第二杯，敬雲遊在外的祖師公楚澤和本座雙親。”
    “第三杯，本座與各位共飲。”
    晞光豔陽，晨暉和暖。
    “教主，樓宮主來了。”
    夾著黑子的兩指一頓，惑影曄看向晟析：“腳程挺快嘛。”
    “你在惦記著這事兒？承讓了。”晟析放下白子，吃掉惑影曄半壁江山。
    “小析棋藝精進不少，本座輸了。”惑影曄道，“讓他進來。”
    “在想什麼呢？”
    “沈劍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覺得他是真心改過了。試著相信他一次，嗯？”
    “讓赤練在邊上提點他，本座很放心。”
    “丘祈文說過三個月左右他就能正常行動了，到時也能給你分憂不少。”
    “嗯。”
    樓顰風進來時，就看到晟析和惑影曄對坐博弈：“你倆很悠閑嘛。”
    惑影曄對晟析使了個眼色，起身笑道：“洛陽一別後就失了音訊，把我這個做師兄的忘了？”
    “怎麼會？顰風可是對師兄想得緊呢。”樓顰風自顧自坐下，“本以為你回來了這裏會變樣，現在看來也沒什麼嘛。”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這次來是為了什麼事？”
    “我家小孩不懂事，給師兄添麻煩了。我這就把他領走。”
    惑影曄麵色一黯，看向晟析。晟析扯扯嘴角：“樓宮主遠道而來，還是喝杯茶吧。”
    樓顰風莫名其妙地看著倆人：“怎麼了你們？”
    “沒，沒事兒，你想喝什麼茶？軒轅成前幾天剛送來幾盒君山銀針，我去拿來泡給你。”
    他越遮遮掩掩，樓顰風越懷疑。
    “不用麻煩了，我接了他就走，趁著天黑趕到穀城，瓊樓還在那裏。”
    瓊樓？晟析看了惑影曄一眼，天亡樓顰風啊。
    惑影曄把棋子收入棋盒，輕聲道：“你還是回去找瓊樓吧。”
    “……到底出了什麼事？”
    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大，秀眉擰起。
    惑影曄閉上眼睛：“你自己做了什麼事，你不知道？”
    “……師兄，你又誆我，丘祈文和又亦都在，他們……”
    晟析打斷了他：“他們不是被你攔住了嗎？他流了那麼多血，你連頭都沒回。”
    “我問過雋南臣，他離開臥龍山莊的時候還好好的！”
    晟析怒極反笑：“是，他是好好的，他現在也好好的。你滿意了？”
    “他在半路發起高燒，傷口感染，沒能救過來。顰風，他根本就不想活，他不想活了，你懂嗎？”
    “不，不可能！丘祈文醫術精深，他都能救活師兄你……”
    “救活他，再讓你殺一次嗎？丘祈文不救必死之人。”
    樓顰風跌坐在座位上，唇無血色。
    青山有憶終招我，淥水無情每送春。
    ——“樓大宮主你別鬧別扭行不行，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喂喂，你不會真哭了吧？別這樣，我會對你負責的，真的。”
    ——“啥？樓顰風你說啥？我要當爹了？哎喲，別這樣，我當二爹爹就當二爹爹唄。”
    樓顰風捂住眼睛，有晶瑩的液體流下，鹹鹹的，澀澀的。
    林毓泉，林毓泉，本宮讓你活過來，你聽到沒有？本宮要帶你回揚州，你聽到沒有？本宮都不計較你讓本宮生子，不計較你要當大爹爹，不計較你護著雋南臣了。你跟本宮回揚州，聽到沒有？
    一雙纖細的手伸到他麵前。樓顰風抬起頭，眼角還噙著一絲淚光。
    惑影曄和晟析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林毓泉站在他麵前，笑的異常奸詐。
    “你……”
    “哈哈哈，逗死我了，你沒看見剛才那倆人出去時的表情，小析臉都憋紫了。”
    “……你……”
    “別你你你的，平白無故被你捅了一劍，總得要點補償吧。”
    “……”
    “剛才是你說的，讓我當大爹爹，沒錯吧？”
    “……”
    “樓大宮主，你怎麼了？”
    樓顰風晃晃頭，再晃晃頭。
    “你不會生氣了吧？別這樣，我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臉上哪有半點不敢的樣子？樓顰風氣絕。他本就理虧，現下隻能忍氣吞聲：“你的傷還要緊嗎？”
    “都快兩個月了，蝸牛都上樹了，還有什麼要緊的？倒是難為了丘公子，愛人都跑了，還要被惑影曄拘著給沈劍浪治病。”
    跟蝸牛有什麼關係？跟丘祈文和沈劍浪又有什麼關係？
    “不是說要帶我回揚州嗎？我傷剛好，站著很累的……喂喂喂你幹什麼？！”
    樓顰風打橫抱起林毓泉往外走。
    “去湘西找呂丹灼，讓他也給本宮一對雙生蠱，省的你整天亂跑。”
    “是找他治治你的狂症吧？別打我屁股你個混蛋！早知道我就不出來了！哭死你得了！”
    晟析遠遠看著兩人的背影，笑道：“不是冤家不聚頭。”
    “那我們是什麼？”惑影曄長身玉立，語聲帶笑。
    “老夫老妻那麼久了，打打殺殺多不正經。大教主你就在家帶帶孩子賺點銀子，順便解決了那個偷移玉的小賊。等以後把渺塵教傳給胖小子，咱倆也找個風景絕佳的小鎮開餃子鋪去。”
    身邊人看他一眼：“口口聲聲說要交給兒子的是你，回頭牽腸掛肚睡不好覺的也是你。慈父都讓你占了。”
    晟析瞥他一眼：“小孩子的醋都吃，大教主，你越活越回去了。”
    “今晚陪本座睡。”
    搖頭，搖頭。早知道他那麼有精力，就不該給他綁什麼雙生蠱。“你去陪思曄睡，思曄比較喜歡她大爹爹。”
    惑影曄眉心蹙起，剛要說話，就見林樓二人又倒了回來，忙拽著晟析離開。
    “父親。”
    慕容紫逍回頭，見大兒子站在麵前，拈須道：“長機子送來一幅畫，你來講給我聽。”
    那是一幅舔犢情深圖，三隻小虎後麵跟了一對老虎，小虎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公虎目光堅定，母虎神情關切。
    “母虎是慈母，公虎是嚴父。放手，小虎會受傷；不放手，小虎永遠不會成長。公虎是良師，它懂得這個道理。”
    “它懂得，它的孩子懂嗎？”
    慕容逸目光炯炯：“父親良苦用心，兒子懂得。”
    慕容紫逍道：“你是我兒子，這雁蕩掌門的位置，終究是要你來坐的。”
    “是。”
    “我看了群英大賞名冊，你能拿到第六名，完全出乎我意料。”
    慕容逸恭敬道：“都是父親教得好。”
    “聽曲寧說你想把太乙寒梅結合起來？”
    “兒子三番四次敗在昆侖掌法下，就想出這麼一個法子，班門弄斧，父親勿怪。”
    “你能想到這層，為父很是欣慰。你性子好強倔強，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要知道，劍術的最高境界是人劍合一。”
    “人劍合一，趨於無極，力均綿遠，氣沉萬象。”
    “人劍合一，不是一個高度，而是一個境界。”
    “站在那裏，你就是最鋒利的劍。心意所向，劍氣所指。”
    閉目，提氣，劍勢如虹，乘風破雲。
    寒梅弄影，太乙玄清，北宸七劍，飛沙渡鶴，三陽鑒真。
    劍尖微顫，慕容逸長身旋起，擊落滿樹繁花。
    慕容紫逍頷首微笑，抽出隨身佩劍，劍身畫出半個圈，刺向慕容逸關元穴。
    慕容逸向後虛晃，長劍掃向慕容紫逍右腰，慕容紫逍劍勢不停，直直截下，慕容逸忙撤劍，踏起寒梅步法，晃到慕容紫逍左側，展開梅飛三弄，慕容紫逍劍花一挽，平平向左遞出，當當當三聲，兩人各退一步。
    “把鎮山宗使出來。現在，我就是你。”
    “是。”
    昆侖雁蕩希夷武當同屬道家，心法也有相近之處。他運起內力，還手變掌，劈向慕容紫逍。
    一掌換一個方位，慕容逸九掌擊出，已換了九個位置。
    “太慢了。”慕容紫逍笑道：“鎮山宗掌法為主，步法障眼，就是圍著你兜圈子罷了。”
    語罷已遞出寒梅劍法，在中途抖出北宸七劍，接一招浪裏白沙，一招隱朝遮日，劍尖停在慕容逸腰眼三寸處，凝而不發。
    “當初我和長機子師兄比武時，就是這樣贏的。”
    慕容紫逍還劍入鞘，留下愣在原地的慕容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