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袖歪歪頭，“馬老大，聽起來好威風啊。不知您是哪個山頭的山大王，改日也帶小女子去玩玩可好？”
    馬老大一聽，兩隻眼睛又眯了起來：“好好好，當然好，要不不用改日了，就今天，你說怎麼樣？”
    綠袖食指頂著他腦門把他戳出一丈開外：“行呀，隻要你能追上我我就跟你走，不過先說好，先讓你內些個廢物手下退出去，我看了就惡心。”
    語罷足尖一點，她踏的是渺塵教最基本的步法，綠裳舞動，身形如雲。
    饒是馬老大追到氣喘籲籲，也抓不到她半個指頭。
    “小……小美人，你就讓哥哥抱抱，就抱一下……”
    “我說了呀，你隻要能追上我，我就跟你走。”綠袖眼中一片戲謔，轉身繼續耍他玩。
    一雙墨靴伸了出來，馬老大生生給摔成狗啃屎。
    綠袖餘光一瞥，看到身著墨衣的青年站了起來，“馬老大，真是對不住，在下隻不過是想換個姿勢坐……”
    綠袖忍俊不禁，哄堂大笑。
    馬老大給鬧了個猴屁股臉，奪門而出。
    笑完了，她看向對方，“哎？你笑什麼？”
    “我笑你‘欺負’老實人，明知道他不會武功，還用步法來耍他。你呢？你笑什麼？”
    “英雄所見略同。”
    “好一句英雄所見略同。不知在下可否有這個榮幸，請這位女俠一起喝杯酒？”
    綠袖撥撥額前劉海，對墨衣青年一拱手：“好。”
    青年為綠袖斟上一杯酒，“姑娘也是江湖中人？”
    “嗯，我叫綠袖，你呢？”
    “綠袖？倒真符合你穿的這身衣服，”青年勾起唇角，“在下淩傲月，是臥龍山莊弟子，不知姑娘是……？”
    又是臥龍山莊的人！綠袖暗中翻了個白眼，抱拳道，“我浪跡天涯，行走江湖，斬奸除惡，無門無派小女子一名。”笑話，要是讓他知道我是渺塵教的人，我還有活路嗎？
    “姑娘性情瀟灑，義薄雲天，可願交在下這個朋友？正好這次下山曆練，也想有個人彼此照應。”
    綠袖見他形容舉止雖不似莫吟等人那般優雅從容，卻恭敬有禮，進退得當，心裏早就認定他是好人，便道：“正好我要去奉天找一個人，淩兄若是方便，不妨與我一起。”
    “那就這麼說定了。”淩傲月淺淺一笑，夾了一塊醬汁牛肉在綠袖碗裏。
    綠袖想，如果這世間真有一種永恒的話，那就是命運。在這個蘭秋的午後，由一個叫淩傲月的人開啟，在之後的某一點，親手扼殺。
    就像是許多年前，前教主為教主鑄造的天堂和煉獄。
    淩傲月總是唱著一支詞，騎在馬上的時候，牽馬同行的時候，總能聽到他在低聲清唱。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雲劵，累上留雲借月章。”
    以至於後來綠袖一看到他就能想起這首民謠。
    “詩萬卷，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綠袖很喜歡下半闕，尤其是那句且插梅花醉洛陽。
    “可是我記得洛陽不是盛產牡丹嗎？跟梅花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個叫朱敦儒的詞人寫的，自我朝以來，牡丹頗受推崇，文人墨客多誌向高遠不願與凡俗同流合汙，所以寄情梅花，用梅花的高潔品性來自比。”
    “原來如此，我聽說每年牡丹花開的時候，洛陽都會有花會，淩兄去過嗎？”
    下了馬，沿著小溪東行，淩傲月轉頭看著綠袖逆光的側臉：“自然是去過的。牡丹被稱為花中之王，雍容華貴，大氣清雅，都是別的花不可比擬的。”
    “我倒聽過牡丹的國色天香，隻是一直沒去瞧瞧，不是誤了花期，就是有別的事情給耽擱了。”
    “明年四五月裏有一場花會，離山莊不遠，姑娘到時可以過來，我帶姑娘到處走走，洛陽的小吃也是名聲在外的。”
    綠袖頷首應了：“若是那時事情辦完了，我就過去。”
    “不知是什麼人，讓姑娘如此大費周章？”
    綠袖撓撓頭，不知從何講起。
    “一個多月前在奉天出的那個死而複生的人命官司，你知道吧？”
    淩傲月麵色微變，“有聽說過，你覺得是真的？”
    “難道不是真的嗎？丘祈文素有活人不醫的名號，會沒事閑的編個故事哄人玩？”
    “丘祈文在江湖上消失很多年了，有的人說他死了，也有的人說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隱退了。”
    “大隱隱於市，丘祈文應該有這個覺悟。你剛才說你覺得不是他，那你覺得還有誰有這個能耐？放眼中原，都不會有第二個。”
    “中原自然沒有，姑娘可曾聽過湘西蠱術？”
    湘西蠱術，當然聽說過，前教主就是用一種叫移花的蠱蟲將七星血咒引至自己身上的。
    “湘西蠱術，也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嗎？”
    “姑娘要救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嗎？”
    “是……已經死去五年了。”
    “那是姑娘非常重要的人吧？”
    “……嗯，他不僅教我武功，還教我許多做人的道理，他是我的師傅，也是我的朋友，盡管我更想把他當哥哥對。”
    淩傲月微微一笑，“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也做姑娘的朋友？讓姑娘也為我兩肋插刀？”
    綠袖回他的是一個白眼，兩步上鞍，“走吧，不然我們就要露宿街頭了。淩大哥。”
    淩傲月聽她自己為大哥，無奈的笑笑，跨上馬背：“可有興趣和我賽馬？”
    “你以為我叫你一聲大哥就怕了你不成？嘚兒——駕！”
    綠袖的身影遠遠躍了出去，隻看得見她碧綠如洗的衣衫。
    我願傾了天下，換你回眸淺笑，輕嗔婉轉。
    淩傲月腦海中驀然浮現出這一句。
    綠袖沒有傾國傾城色，卻是一個真正的佳人。
    一個，能各取所需的佳人。
    仲秋。奉天城。
    綠袖跳下馬，長舒一口氣，十指合攏搓了幾下，淩傲月看她舉止可愛，解開長袍披在她肩上，“奉天不比洛陽，這麼冷的天還穿這麼少，會凍壞的。你幾歲了？還不會照顧自己。”
    綠袖衝他吐吐舌頭，“說的自己好像是大叔一樣，你這算倚老賣老？”
    “你都叫我一聲淩大哥了，我還不把自己往大叔堆裏紮？”
    “好，你是大哥，那咱們接下來的行程你來規劃，”綠袖背起雙手，得意洋洋的看著淩傲月，“城門那些人都是來接我的，你自己找地方去住。”
    “城門那些人，你是說雙槍林氏？”
    “你認識？”
    “跟他們的老族長談過幾次。”淩傲月笑的很狡猾。
    綠袖張了張口，還沒等說話，一行人已經到了麵前。
    “小袖子你終於回來了，一路辛苦了吧？誒？這不是淩傲月淩師兄嗎？”這是大姐林碧枝。
    “淩師兄你來啦？爹還心心念念跟你再比過呢。”這是二姐林雙枝。
    “淩師兄好久不見啦，蕭盟主還好嗎？哎？綠袖姐姐，你怎麼也來啦？”這是二堂姐林鴛。
    “淩師兄，上次群英大賞你可是出盡了風頭，把這群丫頭都給看傻了，回來說要投入臥龍山莊練劍呢。”
    “大姐你又渾說了，是誰整日心心念念惦記著淩師兄的嗯？”
    綠袖被擠在一邊，惡狠狠的盯著淩傲月。
    什麼玩意兒？搶了自己的風頭，還把林家幾個姐妹都攏過去了，什麼世道？
    “內個……”
    沒人理。
    “我說……”
    還是沒人理。
    綠袖氣沉丹田，河東獅吼：“我說你們這群見色忘友的，給你們寫信的是我！”
    “呃……是你啊，”林雙枝麵露尷尬，“不過你是怎麼碰上淩師兄的？”
    淩師兄淩師兄，你們滿腦子都是這個小白臉是不是？
    “當然不是了，”林鴛揚起下巴，“淩師兄怎麼可能是小白臉？”
    綠袖石化了。
    在進城門的時候，她故意走在前麵，手肘狠狠地搗在淩傲月小腹。
    淩傲月吃痛，委屈的看了她一眼，“好疼。”
    “活該。”
    剛進林府就發覺氣氛不對，過路的丫鬟隻是匆匆行了個禮就跑，林鴛嘟囔了一句什麼，引著綠袖走入正廳。
    正廳的氣氛更不對，向來和藹親切的林老爺此時一臉肅殺，“綠袖護法，請你解釋一下。”
    “綠袖護法？”淩傲月吃了一驚。
    林老爺看了他一眼，“林驚濤自問沒什麼地方得罪貴教，貴教為何要苦苦相逼？”
    “林老爺，我不懂您的意思。”
    林驚濤抬手，便有丫鬟捧了一件物事上來。
    原來上午林家姐妹前腳剛出門，後腳就有一件暗器破窗而入，削去半個杯壁。
    綠袖隻看了一眼，便知道壞了。
    一片地錦葉，一卷熟宣。
    仲秋廿一，奉天林氏，雞犬不留。
    “除了貴教教主和前教主，誰還有這樣深厚的內力？”
    綠袖閉上眼：“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如果是教主，削去的就不是茶杯，而是人的腦袋了。”
    晟析不做無用功，她知道，林驚濤也知道，“那麼你們前教主呢？”
    “更不可能。”
    綠袖的眼神很堅定。
    “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什麼？
    就憑前教主遺體早就被封入天山冰壁，不見天光。
    可是綠袖不能說，她什麼都不能說。
    “就憑教主不喜歡殺戮。”
    林驚濤愣了下，他早就聽說過惑影曄和晟析的事情，卻沒想到綠袖會親口證實。
    “那你告訴我，除了他二人，還有誰能做到這樣，這樣……”
    他指著那片地錦，指尖發顫。
    “移玉神訣的修煉者，都可以輕易做到。”
    綠袖轉頭，看著已經恢複鎮定的淩傲月。
    “除了渺塵教的兩位教主，還有誰練過移玉？”
    綠袖暗中咬牙，她知道淩傲月是想幫自己脫困，可是淩傲月好心辦壞事，本來都快被哄得沒脾氣的林驚濤又開始虎視眈眈了。
    綠袖不是沒想過移玉重出江湖的一天，隻是沒想過這種局麵居然會被自己碰上。
    早知道就去長矛陳家了。
    “其實……移玉神訣早在五年前，就失竊了。”綠袖的聲音低的像蚊子哼哼。
    晟大教主啊，我可把問題推到你頭上了，至於你要怎麼解釋，那都是你的事情，千萬別怪我啊別怪我。
    “什麼？！”林驚濤的聲音差點掀翻房頂，“這種事你們怎麼不早說？”
    他的問題都太要命，綠袖的頭越來越低，都快垂到胸口了。
    “前輩息怒，”淩傲月上前一步，擋在綠袖身前，“移玉神訣畢竟是渺塵教的絕學，失竊之事連教中弟子都得瞞著，隻怕綠袖也蒙在鼓裏。還請前輩不要怪罪綠袖。”
    綠袖驚愕地抬起頭，隻能看到他寬厚的肩膀。
    淩傲月，臥龍山莊的弟子，正在努力為自己這個邪教魔女撐起一片天。
    “是啊爹，綠袖也是這幾個月才回渺塵教的，她也是剛知道，爹您就別生氣了，還是商量接下來怎麼做吧。”
    “接下來怎麼做？能怎麼做？”林驚濤氣極反笑，“淩賢侄，你說，我們能怎麼做？”
    “這個得問林前輩了，您覺得憑這人的修為，與當年的惑影曄比，如何？”
    “還差一截。”
    淩傲月滿意地點頭，轉向綠袖，“別怕，我問你，當年能與惑影曄一較高下的人有幾個？”
    “莫閣主，樓宮主，還有……蕭盟主。”
    “那麼，能與移玉神訣相克的武功呢？”
    “那就是焚玉劍訣和天冥劍法了。”
    “很好，”淩傲月微笑，“首先，請前輩下發英雄帖，就說移玉重現江湖，林府有難，請求各大門派支援，”
    “其次，遣散林府的丫鬟小廝。在不確定那幾人會不會來時，不要讓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第三，林府所有弟子加緊修煉，務必要在約定時間前讓武功提升一倍，增大我們的籌碼。”
    最後他轉向林驚濤，輕輕抱拳，“晚輩班門弄斧，還請前輩批評指正。”
    林驚濤閉上眼，“你安排的很好，就這麼吩咐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