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樹林，落滿了一地厚厚的枯葉，大把大把寡淡而涼薄的天光鋪蓋在依然濕漉漉的地麵上，厚重的植物辛香隨著落葉的腐爛而愈發濃烈，整片林子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中藥鋪。
    王源凝望著手裏跳動的火苗，火光在他的瞳孔裏閃爍著，他看了幾秒鍾之後冷靜的把整個打火機丟進了中間由落葉和屍體堆積起來的墳墓上，火舌瞬間從地上躥了起來，仿佛藍幽幽的蛇，整個草地突然亮了一下，無數的飛蛾和昆蟲從黑暗的樹影裏漂浮起來，朝著幽藍的火焰鎮定而冷靜地飛去，它們仿佛早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無數記憶碎片，舊時塵埃，此刻，它們被眼前無聲而劇烈的悲哀召喚著，紛紛靠攏於這場漫長的告別。
    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仿佛是無數幽靈的低聲竊語，楚睿漫不經心地聽在耳裏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倒是王源，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他沒有再看地上，而是抬起頭在林間漫無目地四處掃視，臉上有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鎮定和凝重。
    “睿姐。”王源開了口，清亮的薄荷音一如從前，聲音裏甚至透著從容：“這麼久以來，好像一直都是你們擋在我前麵，平時我很聽話對吧？”
    楚睿不解的轉身：“好端端的，說這個幹嘛？”
    “別轉過來。”王源聲音加大了一點，楚睿覺得有些不安，但還是按耐著不轉身：“是，你最聽話。”
    “所以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話。”王源出奇的鎮定，聲音裏甚至沒有顫抖：“等會兒我說跑你就跑，別停下，也別回頭。”
    “你整啥呢王源！”語氣聽著跟訣別似的，楚睿立刻就急了：“這事兒不成啊，你別一個人硬撐。”
    “我不會出事的！”王源的氣息重了些：“這事兒很簡單，但你們都做不了，隻有我行，真的，我說跑你就跑，我立刻就拔腿跟上來，不過你可記住了啊，千萬別回頭。”
    “王源。”楚睿的聲音第一次有些發抖：“我可告訴你啊，你別忘了你跟你家土霸怎麼保證的，你要出點事兒了我回去也得死聽到沒？”
    “我保證。”王源從口袋裏摸出銅錢，那個小小的東西在他手上瘋狂的跳動著，像一尾不安分的泥鰍。
    賭一把吧。他對自己這麼說。
    王源攤開手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迅速的往手上一劃，血液迅速地滲透了出來，剛剛還在不安分的亂動的銅錢一觸到血液立刻如同水蛭般緊緊地貼合在了上麵，隨著血液的不斷流出，它的體表也流淌著一層暗紅的流光，整整幾分鍾過去，待到它整個都浸透了之後，王源強忍著撕裂皮膚的劇痛將它生生的從手掌上掰離，顧不得血肉模糊的掌心，大吼了一句：“跑！”
    楚睿神經緊繃，隨著她邁開步伐，王源把那枚銅錢猛地往火堆上放一扔，無數聲尖嘯撕開空氣蜂擁而上，火焰噌地衝到了半空中，痛苦的哀鳴響徹了整片樹林。
    “疼……好疼啊……”
    “………疼得………快要裂開了……”
    王源不敢再聽，跟在楚睿身後奮力狂奔，掌心傳來的劇痛和失血過多，讓他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可不能就這樣倒下了啊，王源暗暗苦笑，還有人等著你回去聽他訓呢。
    腳步越來越重，眼皮越來越沉，身後破空的風聲漸漸逼近，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麼的，王源甚至嗅到了一股類似塑料焚燒產生的焦臭味，距離近的好像都夠得到他的發絲。
    那些東西沒死全，他們追上來了。
    跑不掉就跑不掉了吧，王源精疲力竭地膝蓋一軟，心裏還有一絲慶幸，早料到會這樣，還好沒把他給搭進來。
    但他的慶幸並沒有持續多久，已經快癱坐在地上的身體被人猛地大力一拉，快要脫臼似的用力，王源被迫站了起來，盯著眼前王俊凱陰沉而暴怒的臉回不過神來。
    王俊凱一句話也沒說，踉蹌了半步後把人夾在腋下就走，王源竭力想控製，但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我你出不去的！”
    “閉嘴！”王俊凱沙啞的聲音堅定而不容抗拒：“出得去！抓緊我！”
    王源搖了搖頭，閉起眼，很清淺的一道淚水順著鬢角鑽進了黑發中，再睜眼時就沒有了。
    王俊凱一步停頓都沒有，走得極快，所幸剩下的路不長，兩人跌跌撞撞的衝進學校裏，好像衝進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那些東西在外頭嘶吼，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它們都不敢進來。
    進了學校，王俊凱發覺自己舌頭幹得像是砂紙，支撐著身體強拽起人，王俊凱覺得自己大概年齡大了，再經不住這樣的事第二次。
    “老王。”夾在腋下的王源小小聲的叫了一聲，沒得到回答不安地抓著人家胳膊。被夾在腋下是極不舒服的，可是這會兒夾著他的人不吭聲，於是王源也不敢吭聲了。
    正在偏門附近的是李陽爍竹竿那幾個，還有剛跑出來也後怕得緊的楚睿，路上遇到人，王俊凱也隻是點了點頭，渾身脫力的厲害，他僅剩的力氣就用來夾著王源走了。
    先前真真實實觸到王源身體的時候，他腿一軟險些倒下去，夾在腋下很不舒服他知道，可是這樣省力，你沒經曆過這樣的感覺，你不知道當一個能掄起一二百斤沙袋的人腿軟到無法動彈是什麼感覺。王俊凱不相信自己會有如此軟麵條兒一樣的時候，可是他現在就是那種狀態。
    王源一直沒敢吭聲，這會兒被夾在半空中一步步的往地麵挨近也隻是咬著嘴唇忍著這人要把自己腰腹勒斷的感覺，李陽爍扶著楚睿跟著往外走，皺著眉頭半天才說：“土霸，王源今兒狀態不對，你待會兒揍人的時候不要太厲害了，要不然小孩受不住。”
    王俊凱沒吭聲，隻是埋頭走路，終於到了宿舍樓外麵的時候，王俊凱把王源放下了，李陽爍幾人也沒敢更，王源隻看見竹竿朝他做了個自求多福的口型。
    王俊凱上下頜繃得緊緊的，走在路上這麼些時間，王俊凱稍微緩過來一點，走進樓門發現王源還沒跟上來，冷聲說“上來”。那副樣子可恨極了，冷冰冰的，像個欺負弱勢群體的壞人。
    王源乖乖跟上，沒受傷的那隻手被扯住往前走，直上了三樓，走到樓梯口時，前麵扯著自己走的人猛地站住，轉身等將刹住車的王源停到自己跟前的時候，就那麼站著，不說話，像是忍無可忍就要爆發的樣子盯著王源蒼白的嘴唇瞪眼睛。
    王源肩膀瑟縮了一下，他渾身都髒兮兮的，手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還是疼，像有把刀子鈍鈍地刮著，但他沒空理會，看王俊凱瞪自己的時候垂了眼睛，攥在他手裏的手悄悄動了動，待看見王俊凱又重新往前走的時候嘴兒扁了。
    才一進門，剛進了宿舍，王源就被壓到了牆上，王俊凱比王源高上許多，壓著他到牆上，這人一隻手臂撐在牆上，躬著身子湊近了王源，終於說話了，這是一種極有脅迫性的姿勢。
    “讓你乖乖聽我的話，你亂跑去做什麼？”兩張臉挨得很緊，這人說話的時候惡狠狠的口氣和那麼嫌棄的表情零距離地傳輸到另一張臉上，王源瞬間慌了。
    “小凱……”怯怯地叫了一聲，王源眼睫毛顫抖了一下，嘴唇蠕動：“沒有亂跑……”
    王俊凱就那麼站了半天，很想厲害一頓，很想怎麼收拾一頓，先前氣到極點的時候確實想要怎麼揍一頓的，可鐵蛋的話提醒了他，他家孩子還傷著呢，怎麼能受得住他再打一頓。
    他能狠下心來收拾王源一頓，起碼很長時間王源決計是聽話的，這會兒他能承受住王源怎樣的疼痛或者不舒服，可是過後他絕對受不了，他會後悔，會心疼，他舍不得他家孩子受一點點傷害，不管是來自其他人還是來自於他，他承受不住。
    王源手上劃了個那麼深的口子，方才惡狠狠的人現在已經開始心疼了，王俊凱自己清楚，他舍不得凶他，舍不得打他，甚至罵一頓他都舍不得，看他那麼不安，看他紅眼睛，他心疼。
    王源從小體弱，爹媽又是不管事兒的，爺爺奶奶畢竟年齡大了很多事都顧不過來，所以基本上可以說王源是王俊凱一手帶大的，潛意識裏王俊凱根本沒有把王源當大人看，王俊凱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心理。他歎了口氣，恍惚中聽見王源軟軟地道歉：“小凱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心裏一動，王俊凱看著眼前的臉蛋，看得專注極了，看到那雙大眼睛深處，然後一直提著的氣莫名的就鬆了，氣一放，身子也沒力了，往前把自己的頭埋進王源的肩膀上，“你要嚇死我麼？”悶悶的沙啞聲音，帶著些劫後餘生和委屈，一瞬間這人成為了另外一個人。
    王俊凱的聲音傳出，於是王源的眼睛濕得更厲害。我怎麼舍得嚇你，我也舍不得嚇你，可是沒有辦法，我體質特殊，煞氣近不了身，我的血對那些東西來說就像是白鬆露那樣的高級食材，如果你在別說放血了，就連走進去也是絕對不許的，我想為你分擔一點，你不要拒絕我。
    強力掙開自己的手，摸索著攬上王俊凱結實的後背，“沒有嚇你，沒有要嚇你……”明明自己還疼著還怕著，但這會兒安慰王俊凱的王源看著真能讓人疼到心裏去，於是王俊凱更難受，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以後不要在沒有我的地方隨便亂跑了，很危險。”依舊把自己壓在王源身上，像是乏透了，王俊凱這麼說。
    “嗯，再不去了。”王源這麼說。
    “去哪裏也不許把我撇開，實在不行也讓我在旁邊看著。”
    “嗯。”
    “嗯。”
    王俊凱就這麼抱著王源好一會兒，等到鬆開的時候，王源已經累得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床上，拖出醫藥箱處理王源手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傷口時神經緊繃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腦門的汗。
    他盯著王源熟睡的臉，眼圈慢慢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