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那些年有你很溫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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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裏是比較偏僻的郊區。出租車不願意來,最近的公交站也要走十五分鍾左右。這裏類似城鄉結合部的性質,有些人家還有自己的一片菜地,可以做城市的新農民,為市區提供蔬菜增加收入。家家戶戶都願意把房子蓋在菜地的中央,便於管理產業。故而鄰裏之間相距較遠。去公交站的路上,他進了一家食雜店,詢問辛老師一家的去向。老板神采奕奕,說辛家早就搬到西城富人區了,大約四五年前就搬走了吧。不過偶爾辛老師會回來照看一下柿子地。他昨天剛剛回來過,還在這裏買了瓶礦泉水喝。估計有些時日不會回來了。聽到這些,他覺得頗有收獲。至少他確定,出個下下策在這裏蹲點,也可以等到辛父。問及辛家現在居住在哪個小區,老板娘回答不出來,隻是說,高新區附近吧,那邊的新樓挺多的,他們好像換了幾次房子呢。他點頭謝過,買了瓶水去公交站。這附近沒有個旅館,他就算是每天按時來蹲點,也總需要先尋一個落腳之地。
    公交車牌子上標示著,終點站竟然就是高新區。他很高興的投幣,然後坐下來,習慣的摸煙盒,又想起自己不是在私家車上,便咕咚咚的灌了幾口礦泉水,感覺心裏熱辣辣的那股洪流慢慢退潮了。他的心平靜了很多。他甚至並不急切的想找到小晴。他希望用一些時間在這個東北小城走走轉轉。他想感受一下,他所愛的那個人,曾經心心念念的家鄉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地方。還有她一直引以為驕傲的那所省屬重點高中Z市一中,真的有她口中所說的那麼美好嗎?帶著這些疑問,他的眼睛流連於窗外的繁華世界。每報一個站名,他仿佛都能回憶出一些情景,那是專屬於小晴的成長記憶。那些記憶所帶給她的溫暖,就像那兩年零三個月帶給他的一樣,是一生難以釋懷的眷戀。於她是鄉愁,於他是愛戀。他記得有一次又提到了房子。本來是無意中看了電腦殘存的網頁信息,竟然是知名的同城網絡公司的房產專版。搜索的內容是Z市的二手房。彼時小晴在廚房忙活。說是廚房,其實跟臥室是通敞的,隻是在房間一個轉角搭了一個灶台。她很不好意思的解釋說,我很沒有追求是吧?連北京的房子都不敢搜。其實我最近想了想,要是這輩子在北京隻能租房度日,我們將來可以考慮在你的老家或者我的老家買一套房子的。你覺得呢?
    他沒有答話。其實內心洶湧澎湃。她終究還是想有一個真正的家啊。
    她以為他沒有聽清,強調說,“去你家也可以的啊。你們那裏的房價應該也就是兩三千吧。不過,我們Z市更便宜一些。市區兩三千,高新開發區,開盤那年才八百,要是那時候有眼光的人按下幾套房子,現在可是賺了。不過,就算現在買,也才一千八九吧。你說多便宜。在那兒買個三室一廳,在北京隻能買個廁所都不到。”說完,她像是聽了十分搞笑的笑話一樣,兀自一邊掄菜勺子一邊嘻嘻的笑個不停。“哎,你有沒有在聽啊?”
    他終於還是答話了。其實,他是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的。他想對她說,這一生,從離開故鄉那個小村開始,他就沒有打算回去過。而從他背著行李卷來到京城求學的那天開始,他也沒有打算離開過。他這輩子,就算是窮困潦倒老無所依,靠討飯過日子,也要把自己埋葬在北京的春天裏。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他堵的一口氣。但是,這如長城般堅不可摧的信念大廈,卻因為她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徹底決堤了?還是,他此前早已經有所打算呢?他說,房子在哪兒,自然工作在哪兒。哈市那邊的就業形勢雖然不如北京,但是,倘若真的把房子買在了Z市,也隻能考慮在哈市就業了。你們Z市不是哈市的衛星城嗎?好像坐火車才二十分鍾吧?私家車應該更快。
    聽到這裏,那傻丫頭竟然把鏟子直接扔在了鍋裏。她無異於看見了外星人似的,“你,你,你,你願意跟我回家鄉發展?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不是逗我樂吧?”
    她的興奮他完全預料得到。其實這些話,不正是她埋在心裏很久都想對他說的嗎?他隻是一直故意回避談到這方麵,而如今,又是故意正視這個問題,並且坦誠了自己的內心。他願意,他確實願意。這個世界上,無論哪裏,隻要有了她,便是天堂,即使以天為被,以地為席。而假如沒有了她,即便是高樓大廈,總統套間,也冰冷如寒窯。他沒有告訴她,其實從年初開始,他已經在考慮地區遷移的可行性問題,為此,他特意和大學畢業以後回哈市創業的同學林子希聯係,希望將來可以見麵談談他去哈市就業或者定居的問題。但是,他習慣了事情沒有定論之前不去說破。這些年一直如此。後來他有時候在想,也許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吧。假如當年他沒有那麼自懷心事,他早早就把自己要來哈市就業的事情攤牌,或許小晴的心早就可以安定。或許,他們的關係也就早已經公之於眾。畢竟,以他們倆人的工作能力,在Z市,甚至是哈市,買一套房子,都不是天方夜譚。那麼,他們的婚姻,也就可以順理成章了吧。可恨的是那一天,他燃起了小晴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又用一句不鹹不淡的話把她的夢給打碎了。他說,“現在說這個還早呢。咱們先得在北京掙夠了錢吧,不然拿什麼買房子呢?咱倆還是先安下心來在這裏繼續拚幾年吧。”事實上,以他們倆人的就業方向,回到二線城市,工資待遇不會太好。他希望積累一筆創業資金,他不希望自己的女人跟著自己一輩子過打工仔的生活。
    幾年?彼時的一句隨口之言給小晴內心帶來的震動與傷害,他怎會知曉?那個時候,老家的媽媽已經每隔三五天打來一個電話,催促她回Z市發展。後來,還自作主張的說,已經給她定好了婚事。簡直是莫名其妙。可是,這些心結她要怎麼對他說呢?那時候,她想的是,先把他騙到東北買個房子,兩個人繼續在北京工作也可以,最好一起在哈市工作,這樣他就可以慢慢的向父母滲透他的優秀,最後,帶他上門,一舉成功。可是,他明顯是敷衍自己,根本不想去哈市那樣的二線城市發展。那麼,他倆的婚姻要想過母親那關,可就難比登天了。
    內心如此波瀾,她也是表麵平淡不驚。她笑道,你說得對。
    轉身盛菜的瞬間,卻有一粒鹹鹹的水珠子掉進了菜盤子裏。
    這些事情,他不會知曉。他一直覺得,小晴喜歡回家鄉是一種鄉愁作祟。他甚至恨老天,為什麼把小晴生在東北,倘若是河北,都好的許多。碰巧,電子報站,市一中到了,下車的乘客請下車。
    他沒有來由的決定在這一站下車。他記得小晴曾經說過,她上高中的時候最喜歡學校正門對麵的一家叫做某某韓國料理的小店。那是她每次考了好成績犒勞自己的地方。一份朝鮮冷麵或者一份朝鮮拌飯,就是她心中無上的美食。她從來都是一個很容易知足的女孩子。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也是一樣嗎?一碗方便麵,兩個人搶著吃,最後的一口湯都是分著喝的。他哪裏知道,那不是她對垃圾食品的錯誤鍾愛,而是她內心深處對愛情的體味,那是分享彼此的呼吸和味道,那是在用寒酸的現實向內心宣戰,看,我可以把苦日子過的很甜,我可以把方便麵吃出滿漢全席的味道。
    可惜,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曾經以為青春很長,原來不過兩三年。原來以為一輩子很遠,原來隻是一念之間。這一生,他與她,還能有機會在同一張桌子吃飯,共用同一副碗筷了嗎?
    不敢再想。雖然早已經習慣了食不甘味,但是,這次來Z市是有目的的,不喂飽了肚子怎麼有力氣繼續此後的持久戰?
    最終還是進了很普通的一家學生食堂。過了飯點,沒有什麼學生客,隻是老板和服務員們在用餐。他掃蕩了一些殘羹冷炙拚湊成一份盒飯。老板很熱情的為他回了回鍋,成為一份熱氣騰騰的剩飯剩菜。很奇怪,他吃的一粒米都沒有剩。他小聲道,東北大米確實好吃,你說的沒錯。
    老板以為客人是在跟自己對話,非常感動。“那是自然,我們用的是長粒香大米,這開飯店可是良心工程。尤其是開在學校附近,關心下一代工程。”
    他連連稱是,一邊付錢,一邊打探,這裏距離高新區還有多遠。
    老板笑道,“一看你就外地人,千萬別打車,走路過去五分鍾,打車過去十分鍾。”
    他不理解。老板高嗓門的笑道,“繞啊,全城給你繞半圈啊。反正打表,你消費。”
    他豁然開朗,連連稱謝,隨即出門,順著老板指的方向一路向前摸索著走。
    其實,就是這一條主幹道。隻要沿著馬路的一側向前走就沒有錯。其實,從下了公交車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這西城區確實與老城區很不一樣了。這裏街麵寬闊,綠樹成蔭,主幹道兩側高樓林立,新建成的市政設施隨處可見。新行政審批大廳,新人民醫院,婦嬰醫院,老幹部活動中心,高新區管委會,甚至隻有在大城市才可以享受到的老年教育,在Z城竟然也可以實現。在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入口附近,儼然是一座建成不久的象牙塔,Z市老年大學。而寫字樓性質的幾棟高層建築矗立在主幹道南北兩側。每座樓宇都有一些比較有科技意味的名字,比如外包產業技術園,比如空穀科技園等等。他一邊走馬觀花,一邊暗暗頷首。再向前走,經過空中巨大的LED顯示牌,便進入了高新技術工業園。這裏基本上是一些生產型企業了。有些一聽就是本土的,比如Z市喜洋洋食品廠之類的。有些顯然是招商引資的過來的,比如全國知名的某乳製品公司Z市分公司。他沒有準備再向前行了。工廠麼,占地麵積太大,如果一味的向前遊走,估計一天時間也走不到盡頭吧。他索性隻在工業園入口的廣告牌附近逡巡了半晌。這裏有整體工業園的介紹,包括建成年代之類,年產值,還有詳細的企業名錄和分布圖。除了入口上空的超大LED顯示屏播出整體產業園的宣傳片外,在入口處還有一個滾動屏,播放的是產業園內的企業花錢投入的廣告片。他饒有興致的看完了某知名乳製品最新單品的廣告,剛剛準備就此出了產業園,到附近找一家旅館,卻突然被一個聲音牢牢的吸引住了,那是他心中最神聖的天籟之音,而那台詞也是專屬於他與她的,無人可以篡改盜用的,隻有他與她才能理解其中之味的簡單的幾個字:石頭剪刀布!
    他的腳被牢牢的釘在了滾動屏前。一個很簡單的廣告。男孩子和女孩子用石頭剪刀布的方式決定誰先吃第一口麵條,女孩子贏了,吃了一口麵,男孩子喝了一口湯。之後是快速的鏡頭,兩人爭搶著吃完了一碗麵,男孩子把剩餘的湯一飲而盡,把空碗推到了女孩子麵前。女孩子此刻的表情不是驚詫,不是埋怨,不是怪罪,不是好氣好笑,而是瞪大了眼睛看著碗底。也許,作為一個普通的觀眾,你不會懂,女孩子她在做什麼。但是,他懂得。他的眼睛突然模糊了。那一天,他就站在這塊滾動牌前,一遍遍等待著十多家廣告播過去,這條短片的重播。他不需要刻意的去記憶這些台詞和畫麵。這片子隻是在重演曾經他與她的過往。那些已經深入到骨髓的片段,如同細胞和血液,哪怕是五年十年一輩子,隻要他在,那些記憶就不會消失,隻能越發深刻。畫麵再一次跳到了這條廣告,女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瞅著方便麵的大碗底,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一把端起碗來,湊到嘴邊,把僅存的一丁丁點點的湯水吸到自己的肚子裏。然後,她眨著大眼睛驕傲的仰起頭,向男孩子揮動著碗底。她好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勝利,看,還是我喝的最後一口湯。畫麵定格的瞬間,一行字幕打出,那些年,有你,很溫暖,喜洋洋碗裝麵。
    他想,去掉這最後六個字,就完美了。
    那些年,有你,很溫暖。小晴,你的這些話,是對我說的嗎?一定是的。
    其實,我又何嚐不是一樣的,你知道嗎?那些年,有你,很溫暖。可惜,為什麼,也隻能是那些年?為什麼就不能是一輩子?曾經的你,許我的是一生,現在的你,又在哪裏?
    他輕輕用一根小指頭撫摸著LED屏幕,似乎在觸碰她嫩嫩的小臉。那時候的她,是那麼光彩照人,那時候畢竟是年輕啊。估計,她拍這個廣告那時候,應該是從北京回來不久。她是在用這個廣告來寄托對他的思念嗎?她是希望用這種方式呼喚他的到來嗎?一定是這樣的,一定。不然,她為什麼又會把專屬於他與她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公之於眾,並且親自出演呢?可是,他分明來過了,而且為了她受到了有生以來常人難以忍受的羞辱。難道她都不知道嗎?
    其實,廣告與現實還是有些許出入。也許,人們總是希望把記憶中的那些事情美化再美化,借以讓此刻並不完美的現實有一些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動力,讓自己知道,有些溫暖,至少自己曾經擁有過。那些歲月,真的溫暖吧?或許用饑寒交迫形容也不過分。但是,她的回憶中,沒有任何的寒冷,她曾經許他的確實是一輩子,他沒有說謊。在真實的版本中,小晴的台詞是,這輩子,有你,吃我的剩飯剩菜,挺好。
    是的,她曾經深切的以為,這輩子,遇見他,真好。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從跟他在一起的那天開始,她的內心總隱隱的有些不安。她並不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子。她一向樂天知命。但是,跟他在一起之後,她變得憂鬱了很多。她的潛意識總是害怕,他們的相逢隻是一場夢,有一天,她會醒來,她發現,這個帶給他溫暖的男人其實不屬於她。那堅強的臂膀是借用給她的,終究會有人收回去。多少次在夢中,她墜落懸崖,她拚命伸出雙手要抓住他的手,可是,他還是放開了她。後來,她哭醒了。他安慰她,別怕,別怕,我在這裏呢。她抱緊他,說,我們千萬別分開,好不好?他緊緊的擁她在懷中,希望就在此刻兩個人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那麼,便永遠不會再有分離。他以為小晴是天生的膽子小,總會被雷聲或者噩夢驚醒。他是否知道,自己那刻意隱瞞的過往才是讓小晴內心深處最難以拂去的掙紮。他們就像是天生的雙生子,又像是一對彼岸花,彼此能深切感受到對方的隱秘,卻又永遠猜不透對方。這種最近又最遠的距離,才是橫亙在彼此之間最隱匿又最具有殺傷力的一把刀,終究會在歲月的積澱裏浮出水麵,狠狠的刺向彼此的胸膛。
    於是,當災難終於爆發性的降臨在他們之間,小晴的心才落到了地麵,她終於證實了自己的不安,看,我擔憂的沒錯,原來我的幸福真的是偷來的。哪裏來的一輩子呢?她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個局外人。
    而可悲又可笑的是,她對自己的身份不僅渾然不知,而且她竟然把這兩年多來的苦日子過的那麼有滋有味,甚至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樣的日子會結束。於是,那些曾經的美好像是漫天的花火,輝煌而燦爛的燃燒過了,雖然過程及其的短暫,卻也證實了自己的青春曾經真真切切的存在過。
    在製作這個廣告片的年月,她其實是強顏歡笑。每當鏡頭對準自己,她進入了劇情,她的內心就開出苦澀的花朵。瞬間時光倒流,她跟隨著記憶回歸到過往,回到了那間陰暗潮濕的出租屋。
    剛剛和陳爭在一起的時候,小晴的事業運極差。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熬過試用期,往往又因為莫名的原因被勸退了。她常常想,自己或許是入錯了行。她從小喜歡用文字編織故事,曾經的夢想是當個作家。後來上大學,選的專業是廣告學。畢業以後一直從事相關工作,總算還是和夢想搭邊。但是,現實往往與想象不同。當最初帶來的積蓄都快花光了,小晴還是沒有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不過小晴是個骨子裏驕傲的女孩子,不肯跟父母開口。尤其是,隻要她一開口,定然是正中了母親的下懷,迎來的必定是一連串的勸導,希望她回家鄉找個穩定工作之類的話。於是,她隻能自己苦撐著。後來,她退而求其次,找了一份網絡服裝銷售公司的文案策劃,也就是用最華麗麗的語言把寶貝頁麵描繪的你恨不得馬上穿它在身上。這份工作是提供食宿的,每周日休息。試用期結束那天,竟然沒有收到辭工通知,她很有一塊巨石落地的暢快感,終於不用接著麵試下一家了。
    那個時候,陳爭的日子也不太好過。當時北京地區的美工工資水平並不高。像陳爭一個新人,能拿到三四千塊已經很不容易了。除去了要還大學時代欠下的助學貸款,每個月必須給家裏打過去的兩千來塊的醫藥費,基本上已經所剩無幾。那時候,他租住最便宜的公寓,工作餐隻有一份清湯清水的陽春素麵。最窮的時候,所有的口袋掏空了,隻有兩百塊錢。這是他下個月開工資之前所有的生活費。平心而論,他感謝上天賜給了他一個不愛慕虛榮的女朋友。至少從認識他開始到結束,小晴的經濟都是獨立的,不願意花他的錢。
    即便如此,每個周末也是他最向往又最為頭疼的一天。炊具是小晴置辦的,不過兩個人都是廚藝白癡,誰也做不出一餐能夠下咽的美食。最初的幾次試驗失敗之後,誰也懶得再去嚐試。故而,鍋碗瓢勺都蒙了灰塵。一般情況下,小晴是周六晚上下班之後過來,轉了幾次公交地鐵,到家的時候往往都是晚上十點多,直接倒頭就躺下了。故而,他們的周末生活都是從次日中午開始的。其實,他們可以共度的美好時光,就是一頓周日的午飯。往往下午五點多,小晴又要趕公交回公司了,以便於周一早上的晨會不遲到。
    這頓午餐,常常隻是兩碗陽春素麵。就在公寓樓下的麵館。後來有一天,小晴說,麵就不要去樓下吃了,還不如買些速食麵來樓上泡著吃吧。陳爭覺得不妥。自己一個人吃泡麵當晚餐,那是常事。但是,讓小晴跟著自己受這種苦,他終究於心不忍。當她拗不過小晴,終於還是依了她的意思之後,他聽到了一番新奇的言論——喜歡方便麵的N種理由之火車版。
    開水泡麵的香氣撲鼻而來的時候,陳爭已經搓著手躍躍欲試。剛要拿起筷子,手背被小晴狠狠的拍了一下,“石頭剪刀布吧!”她不容抗拒的摟過麵碗,“誰贏了誰吃麵,誰輸了誰喝湯。”
    陳爭說不必吧,要不要再泡一碗,你先吃這碗。小晴生氣的說,“不要不要。我就要跟你分吃一碗。”陳爭隻好說,那行,那行。於是,以他的才智,讓小晴成為猜拳的贏家是很容易的。果然,小晴每次總是贏。於是,她大口的吃了一筷子麵條,然後把麵碗推給陳爭,“你喝口湯吧。”在這當兒,她絮絮叨叨的說,“想當年,我在哈市上大學那會兒,因為離家近,坐火車才二十分鍾,所以幾乎每個星期都回家。我這一路上就一個手包,一瓶礦泉水。可是,那麼巧,每次身邊坐著的都是跑長途的。哎呦,那個方便麵的味道,沒把我熏死。我當時想,這輩子,都不想再聞這個味兒了。後來,就畢業了。我媽讓我回老家。可是,我一個學廣告的,回Z市能找個什麼工作啊。所以,我就非來北京不可。我覺得,我的前二十年連個黑龍江省都沒有出去過,太白活了。趁著年輕,一定要把該經曆的都經曆一番,這樣老了的時候,才能驕傲的對子孫後代說,我的青春時代那可是在天子腳下度過的。你說是不是啊?”
    她隻顧自說自話,突然發現陳爭一直在捧著麵碗咕咚咚的喝湯。她馬上過來搶,“哎呀,我還沒有吃完。”
    陳爭馬上解釋,“喝湯,喝湯,我在喝湯。”
    小晴捂著肚子笑起來。她一邊把麵碗抱在懷裏,弓起雙腿坐在床上,一邊慢悠悠的夾起來幾根麵條,邊吃邊說道,“哎,剛才說到哪兒了。對了,我一輩子都不想聞那個味兒了。可惜,你說奇怪不奇怪,大約是被熏壞了腸胃吧,現在,我每周要是不吃一頓方便麵,都感覺胃裏癢癢無比。你說是不是那些年,那些人已經把亞硝酸鹽偷偷的通過空氣種植到我的身體之內,除非用新的亞硝酸鹽來壓製,否則就不舒服啊?”她一邊吃一邊把思維跳躍的很快,“嗯,對,一定是這樣。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為什麼有的人非常惱恨二手煙。可是,被熏的時間長了,自己也開始抽煙。他想,你熏我,我也要熏回去。”說到這,她突然不吃了,哈哈哈的笑起來。然後很詫異的望著陳爭說,“這麼好笑,你怎麼都不笑呢?”
    陳爭愣了一下,馬上抽了抽嘴唇,笑得很難看。
    “沒勁。”小晴又低頭吃了幾口麵,然後推到陳爭麵前,“我飽了,你吃吧。”
    陳爭搖頭說,“你怎麼吃的這麼少,我喝湯就行了,不是還有兩個饅頭嗎,我吃饅頭喝湯。你吃麵。快,都吃了。”
    “都說飽了嘛。”小晴撅起嘴。“再吃就成豬了。”
    陳爭“哦”了一聲,拿過麵碗,一邊喝湯,一邊吃麵,一邊就饅頭鹹菜,吃的滿頭大汗。小晴拄著下巴看著,一邊看,一邊笑。大約是陳爭感覺到了自己的吃相被小晴一覽無餘,不好意思的抹抹嘴說,“你真不吃啦?”
    小晴答非所問的說,“你吃我剩下的東西,不覺得——”
    她還沒有說完,陳爭忙擺手,“不覺得,不覺得!小晴你記住,我喜歡吃你剩下的東西。以後每一碗麵,咱倆都分著吃。你吃幹的,我喝稀的。這輩子,都這個吃法。咱們將來即使有錢了,有大錢了,也這麼吃。”
    小晴突然就有種想哭的感覺。但是,她隻是揉揉眼睛,看看窗外林立的高樓大廈。那是不屬於她的世界。也許未來這一生她也將無法住進那樣的高樓大廈,但是,她認了。她轉頭嗔怪道,“誰說我不吃了。我不吃麵了,不代表我不喝湯。你給我留一口湯。”
    她的命令馬上奏效。陳爭把最後一根麵條夾起來,看看碗底,確實有一口湯,猶猶豫豫的推給小晴,“我的口水可是在裏頭。”
    小晴擠了擠鼻子,端起碗就把這福根兒灌進肚子了。她在心裏想,假如真的有一天,他們的生活裏隻剩下了一碗麵條,她寧願假裝不餓,自己喝湯,也要把麵條留給陳爭。她要把這個男人養的肥肥壯壯的,出去給自己掙錢,給他們兩個人的未來闖一片天下。她相信他,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的陳爭不會永遠隻是一個給她吃方便麵的男人。
    “咱倆這輩子,肯定是要在一起的是不是?”陳爭罕見的如此認真的問小晴這樣一個酸酸的問題。盡管,有些話被他說出來,一點都不浪漫。小晴不知道,那是陳爭心裏的刺又在不失時機的冒出來攪擾他了。她使勁的點頭說,“對,我要你一輩子吃我的剩飯剩菜。讓亞硝酸鹽來的更猛烈些吧。”
    一輩子,一輩子。
    彼時堅定的以為永遠不變的信念,如今早已經不再堅守了吧?他依舊還在原地,守著最初的念想,一輩子,吃她的剩飯剩菜。可是她呢,是否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念想,希望把自己碗裏的一粒米夾到他的唇邊?
    那些年,有你,很溫暖。
    突然,他徹底的讀懂了。他相信,這一次,他是真的懂了。
    假如,她的心中依舊有與他重來的念想,她不會這樣說。人隻有在年老的時候才會回憶青春。也隻有在決定離開的時候才會禮貌的說,這些年,有你,挺好的。是的,小晴的暗語是,曾經已逝,以後的路就各自去走吧。
    為什麼!為什麼!是命運無情的作弄?是上天故意的安排?還是歲月摧毀了人心!
    不,他不甘。
    他突然更加堅定了自己重來Z城的目的。他不僅要當麵向她問個明白,為什麼,自己一次次的追尋換來的依舊是離棄!為什麼五年前自己千裏迢迢來Z市尋她,她躲起來不肯相見。之後的五年,他一封封的郵件祈求,沒有換來她的片語隻言。他已經在她的父母麵前,甚至在郵件中,陸陸續續把所有隱瞞的一切都和盤托出了。他曾經祈求她,他隻求一個消息,哪怕幾個字,告訴他,她已經知曉了他的過往,而她此刻過的很好。那麼,他就知足了。但是,就是這一點希望,她都沒有給他。在她的世界裏,自己究竟算是個什麼人?終究,也不過是她年少時代的一個匆匆過客吧!
    甚至是一個她這一生都懶得再見的男人。亦或是,一個給她青春歲月蒙塵的男人。再或者是,一個她懼怕打擾到她當下幸福生活的人。
    如果她幸福,他本無意破壞。他寧願默默走開。如果,她的生活差強人意,他想告訴她,他依然在原地。哪怕你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你。他依舊願意與她重新來過。他可以告訴她,現在的他,已經有能力提供給她錦衣玉食,而且對於她曾經的不辭而別和狠心離棄,他選擇原諒和遺忘。這就是他重來Z市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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