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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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趕慢趕,終於在昭陽城內追上了他們。惑影曄麵上垂了薄紗,遮住大半張臉,他的眸子完全變成了豔綠色,整個兒人都瘦了兩圈,此時正坐在茶館中品茶,四大護法和一個少年圍坐在他身邊,少年取了些點心小心送到他唇邊,他張口咬住,吻上少年的唇,分享了一塊馬蹄糕。
    那是曾經我的專屬,曾經他也會含了藥吻我,一點點喂到我口中。
    那時我感覺不到草藥的苦澀,滿口都是他的氣息。
    如今我站在喧鬧的人群中遠遠望他,他的身邊卻有了別人。
    時隔半年再見到他,還是抑製不住的顫抖,那些努力架構出的成長和堅強隻能騙騙自己,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氏時,就土崩瓦解。
    我落荒而逃,無比狼狽。
    可該來的還是會來,傍晚一個人走在湖邊,迎麵撞上了他和他懷裏的少年。
    他略吃驚的看了我一眼,戲謔的笑:“副教主怎麼有興致到昭陽城來了?”
    他的發已長到股間,膚如凝脂,朱砂灼灼,翡翠明眸亮到發光。
    “沒有什麼別的事,隻是有幾句話想跟教主說,”我轉向那少年,“新來的?先退下吧。”
    “可是……”那少年看向惑影曄,惑影曄挑了挑眉,“副教主的話,你沒有聽到?下去。”見少年諾諾去了,方轉向我道:“一起走走吧。”
    湖名粼星,波光粼粼,幾映斜暉。我和惑影曄並肩走在堤上,還是他先開了口:“兩位師傅身體還好吧?”
    “楚前輩身子還很硬朗,祖師爺……在上個月去了,因為一場小風寒,在睡夢中去了的。”
    “師傅八十六了,也算活了個夠本,好在死去時沒受什麼罪。”
    “那麼你呢?你才二十四歲,人生才剛剛開始,真打算這麼放棄?”
    “在最巔峰死去,才能成為傳說吧。”他笑得風輕雲淡,“將來這渺塵教的基業就全部交到你手上了,晟公子。”
    “你也不怕我毀了你一輩子的基業,大教主?”
    “那是你的基業,願意毀,就毀了吧。”他坐了下來,胳膊支在膝間。
    他的手纖弱無骨。
    反手握住那隻手,冰冰冷冷,已沒了當時溫熱,我學著他的樣子,小心捧著、輕輕哈氣。突然腰間一緊,他的臉近在咫尺,當頭吻了下來。
    天旋地轉,一晌貪歡。
    完事後我伏在他胸口,指尖繞著花蕾打圈:“以前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誘人。”
    他身下墊著我的外袍,麵上泛著紅暈:“因為以前誘人的都是你。”
    “剛剛那少年是誰?”
    “新的男寵罷了,你吃醋?攆出去就是,”胳膊撐起額頭,豔綠妖眸望向我:“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吧?”
    “天冥劍法是謝遷謝前輩教我的,我已經全部學完了,至於參不參得透,參透幾分,得看我日後造化。”視線移向他肩窩,那裏明顯黑了一塊,“這裏怎麼了?”
    “沒怎麼,”他拉了狐裘將身子裹住,“毒素已經擴散到那裏了,明日必須將劉顯除掉。”
    “你懷疑是劉顯下的毒?可我沒接觸過劉顯。”
    “劉顯此人小肚雞腸,心狠手辣,縱然不是他,也必須除掉,不然早晚壞事。”他拉我躺在他身邊,伸手攬住我的腰,“讓本座好好抱抱你。”
    從最初見他的興奮,到失落,再到平靜。
    我從沒想過有一日我們能肩並肩躺在一起看夜空,看星星。
    無關友情,無關愛情,甚至無關情欲,我隻知道此時懷中抱著的,是我唯二的親人。
    我能,但不想失去他。
    我們轟轟烈烈的愛過,現在所盼的,僅僅是在一起。
    這樣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翻過身,看著他安靜的睡顏,輕輕印了個吻。
    “聖主,他們查到了劉顯……”蘇念從樹後轉過來,看見我明顯一愣,我衝他做了個噓聲,指指還在睡夢中的惑影曄,示意他跟我來。
    “情況怎麼樣了?”
    “你還知道回來?”
    異口同聲。
    “我們三十六路奇門的事,不勞晟公子費心。”蘇念嘴一撅,轉頭不看我。
    我搖頭:“好歹我也是渺塵教副教主,教主現在身子不好,做屬下的理應為教主分擔些。”
    “看來你知道咯?很好,既然你拿身份來壓我,我也無話可說。劉顯在北郊五裏外一個破廟裏,他身邊共兩個長老七個弟子,全是通天派的餘孽。好了,我說完了,但你別想我借人給你。”
    “不用人,我一個就夠了。”走了兩步,我一回身,差點磕到蘇念鼻尖,“叫你們的人來扶教主回去,等辦完了事,我會去找你們的。”
    不等他張口,足尖一點掠出了老遠。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殺人,完全不講什麼招數套路,見人就砍,直到最後割下劉顯頭顱才跪倒在地,捂胸直喘。
    可是即使我把劍架在劉顯脖頸,他都說不出移玉神訣和血咒解藥的下落。
    我一劍殺了他,將他的首級獻給惑影曄。
    “昨晚一直沒跟你說的話,現在可以全部告訴你了。曄,我已經學會了成熟,獨立和擔當,我有著足夠的資格接你的寶座並且保護你,你可以不用再為我勞心傷神苦苦謀劃,很早之前我就想變強,強到可以站在你身邊而不僅僅作為你的陰影和附庸,強到可以跟你並肩俯瞰這天下,我做到了,真的已經做到了。那麼,可不可以讓我陪著你、保護你,我們可不可以……繼續在一起?”
    惑影曄笑了,他笑得很好看,點了點頭。
    從此,山不阻其情,水不隔其意。
    從此,黃泉人間,牽心不斷。
    從昭陽回樊城的路上,惑影曄發起高熱,昏迷中一直攥著我的手,像個被丟棄的孩子一樣無助,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蘇念現在壓根不理我,莫吟從昭陽就跟我們道了別,去尋“素手回春”丘祈文,四大護法則四處尋找移玉的下落。我一麵操持著教中事務,一麵照顧惑影曄,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個時候,謝遷如天神般降臨,出任渺塵教長老一職,擔起了教中大半事務,我便有了足夠的時間去照顧惑影曄。
    莫吟那邊毫無進展,惑影曄的身子卻日漸虛弱下去,朱砂一日紅似一日,如豆大,如蠶食。那是屬於惑影曄的生命,也是我幼稚的代價。
    病榻上的他收起了那份狂狷和不可一世,任由我用毛巾沾了熱水為他擦洗身子。又亦說幸好還沒出現出血的症狀,盡量用藥拖著,等找到丘祈文,一切就都好辦了。
    “他說的話你也信?天下之大,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更何況還是個故意藏匿行蹤的人。”惑影曄咳了幾聲,“當初找一個劉顯就費了老大功夫。”
    “你給我閉嘴,老是說這種喪氣話,離開我你很開心?”我恨恨地擦著他的背,他眯起眼,一副很愜意的樣子:“其實這樣也挺好,不用費心各種事務,不用打打殺殺,安心躺著讓你伺候就行。”
    我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擰了他一把,他唔了一聲:“居然敢欺負本座?”
    鬧的正歡時,謝遷走了進來,見惑影曄裸著身子同我鬧成一團,咳了一聲:“教主,西北有些異動,還請教主命四大護法速速回來。”
    “怎麼了?”對謝遷的恭敬還是有的,惑影曄隨手拽了件衣裳披上。
    “怕是要變天。”謝遷言簡意賅。
    “變天?”惑影曄唇角一勾,伸出一根手指:“夢蕭山莊。”
    “通天派。”二指。
    “崆峒派。”三指。
    “都已被滅,還有哪個敢跟本座為敵的?”掌在拳上拂過,攏了四指。
    “外患已除,怕是內憂。”謝遷眯起眼,尋了個地方坐,“如果是本教內部的人與外麵又來往,將聖主中毒之事泄露出去,再裏應外合攻打本教,就糟糕了。”
    “一點小麻煩,就能難倒劍魔?”
    不知怎麼,我覺得他這表情很討打。
    “難是不難,趁這個機會清理門戶也好。”
    “師傅心中有主意了?”不等謝遷說話,“因為不知道到底是誰,不能貿用埋伏,當心全軍覆滅。”
    “咱們不玩那玩意兒,”謝遷痞痞地笑,“如果真是我們推斷的那樣,這渺塵教也該變變模樣了。”
    “你想改成什麼樣?”太了解謝遷為人,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花天酒地,歌舞升平。”
    惑影曄的咳喘聲戛然而止。
    “也不對,那樣的話,聖主還得出麵。”
    惑影曄搖頭,笑的傾絕天下。
    “隻知有惑影曄,不知有劍魔,況且,還有個懂易容的沈香主。”
    謝遷的臉黑了。
    “還有,若非緊急情況,不得殺人,本座要好好抽絲剝繭,問問是誰想跟本座過不去。”
    謝遷的臉更黑了。
    “記得要把本座學像點,比如說……小析,來,親一個。”
    謝遷的臉徹底黑了,拉著我奪門而出,“我是不是來錯地兒了?”
    “???”
    “那惑影曄……不是號稱大魔頭嗎?怎麼成了山大王?”
    他一直是山大王,還是個好色的山大王。
    我無語的看著謝遷,沒有忽視碧軒中壓抑的咳喘。
    渺塵弟子的能力都是拔尖兒的,不出一日就把打探好的消息傳了上來。
    長清宮素與夢蕭山莊交好,宮主正是霧血花三夫人的嬸嬸,為給侄女們報仇,買通渺塵教眾一路攻來,如今已至穀城,隻待明日一鼓作氣攻上泠渺崖。
    “從人數來看,應該不止長清宮一家,”我與謝遷麵對麵坐著,“渺塵教內外機關無數,如果不是極熟悉的人就是同時買通了許多人,這裏聽一點那裏湊一點,拚湊出一張地圖。”
    “如果是第一種,那麼幾位堂主香主就成了懷疑對象,如果是第二種……那我們直接解散渺塵教好了。”
    “師傅,我們現在不是在談論內賊是誰好嗎?”我喝了口茶,在地圖上四個方位畫了幾道,“渺塵教依山穀而建,易守難攻,隻要確保這幾條路無虞,他們便攻不上來。當然他們也沒有崆峒通天的實力從正門強攻。”
    謝遷擰起眉頭,指著其中一處,“這兒沒有路,卻是最有可能被強攻的,連夜多設陷阱,把大樹都砍了。”
    “那些長得密集的不用砍,隔一段砍一棵,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不能再花力氣做這個。”
    事實證明,那還是白費力氣,因為他們根本沒從那幾條路攻上來,他們選擇了攻打正門。
    因為他們實在是太了解我們了。
    “四條路都要設埋伏,剩下的人留守教中隨時增援。”
    “隻擒不殺,比直接殺了難太多,今晚把這話吩咐下去。”
    “我帶幾個人分散守住外圍,不讓他們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我舒了口氣,“不知道移玉神訣究竟落在哪裏,別像上次那樣引出無數風波才好。”
    “別想太多,準備明日迎戰吧。”謝遷拍拍我肩膀,走出錦園。
    第二日那場亂戰,我這輩子都不願再想起。
    長清宮十幾名弟子從我們畫好的路線攻上,我以為是來探風頭的,命半數渺塵教眾緊跟其後找出老巢,她們身法輕靈,速度極快,將渺塵教眾一路引出老遠,當我和謝遷發覺有異時,大部隊從正門攻入,一路殺到換了裝的謝遷所在的正院,被謝遷擊退後直撲碧軒。
    我罵了一句,剛要追去,被一個身形極為熟悉的人攬住。
    “莫吟?”我咬咬牙,“居然是你?”
    “與其服侍一個將死的人,繼續臣服鳳凰神教,不如趁這個機會反了他,自己做聖主。”說話間,莫吟已攻出五招,我慌忙招架,猶是不信:“你是不看重名利的!”
    “不那麼說的話,如何取信於你家教主?他又不是傻子。”
    “你千算萬算,步步為營,就是為了今天?”
    “當然,長清宮要地圖,我要他的命,就這麼簡單。”
    “既如此,你上次為什麼救他?”
    “如果我不救,還有別人救,功勞總不至於讓別人搶了去!”
    “教主!教主!”淩厲的聲音響起,我一掌拍開莫吟,隻見惑影曄如閃電般躥出碧軒,停在簷上。
    那不是易了容的謝遷,那是真正的惑影曄。
    見他出來,形勢突變,剛才與渺塵弟子交戰正歡的淩霄弟子迅速倒戈,長清宮腹背受敵,宮主身中數劍,突見她旋身而起,鬼魅般逼向惑影曄!
    “小心!”不知誰喊了一聲,惑影曄雙手平攤,鼓風之力,天之氣,山之靈,冥之魄,一掌拍向長清宮主。
    長清宮主生生受下這一掌,反手一劍!
    一柄狼毫震偏了劍鋒,我已擋在惑影曄身前。
    “你們……你們都在騙我!都在騙我!”
    “誰讓你貪心不足呢,朱宮主。”
    那是她在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天冥神劍夾帶憤怒而出,洞穿了她的心髒。
    從此世間再無長清宮。
    “究竟怎麼回事?”
    惑影曄催動內力滅了半個長清宮,沒了內力壓製,身體再度被掏空。把昏迷中的惑影曄安置好,我問莫吟。
    謝遷坐中間,我坐右邊,沈劍浪坐左邊。
    “怎麼擺出個三堂會審的樣子?”莫吟苦笑,“一下從心腹成了叛徒,還真不像那麼回事。”
    沈劍浪低頭喝茶,謝遷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不理他們,隻丟給莫吟一個字“說”。
    直到莫吟說完,我才鬆了口氣,恭恭敬敬的給莫吟倒了杯茶。
    難怪我們想破腦袋也沒想到他們會走大道,因為出這條路線的根本就是惑影曄。
    事情是這樣的:即使殺了劉顯,也不能證明什麼,惑影曄自知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怕我接掌後無法應付那些有異心的人,尤其是長清宮。於是密函莫吟,讓莫吟安排了這麼一場戲。一來可以剿滅長清宮主的野心,二來考驗我和謝遷的能力,三來還可以讓我白撿一個功勞,揚名江湖,以德報怨勸降莫吟等人。
    “那那個女人向惑影曄出招是什麼意思?”
    “那是我們意料之外的,長清宮跟我們一直不對盤,宮主痛失外侄,自然傷心,想拚死為家人報仇,也能理解。”
    “那柄狼毫是怎麼回事?”
    “我扔的。我有兩把武器,一把是笛子,一把是狼毫。”
    “最後一個問題,你在這場戲中擔任什麼角色?”
    莫吟彎起漂亮的眉眼:“通風報信,散布謠言,引蛇出洞,臨陣倒戈。一個費力不討好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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