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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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兩片,三片。
    紛飛的瓊花花瓣在空中打轉,落在淺棕色窗框上。
    已經是第七天了,淩霄閣那邊還是沒有半點消息,莫吟不眠不休守在靈鷲宮廢墟上,能調用的人手全部調動了,除了斷肢殘骸和燒的焦黑不能辨認的屍體外,沒有任何發現。
    七天……廢墟中沒水沒糧,尋常人早就餓死了,很多次看見蘇念疲倦紅腫的雙眼都想勸他放棄,話未出口他又喝杯水衝了出去。他仿佛堅信惑影曄還活著,每天都充滿希望的出去,又滿臉沮喪的回來。
    崆峒派被滅門,從此世間再無崆峒;點蒼掌門雋袖雲在爆炸中身亡,大弟子雋南臣接任掌門;希夷山莊和五嶽劍派見形勢不妙早早撤出,現在也和點蒼弟子一起在廢墟中尋找同門屍首,見到淩霄閣弟子也沒空算舊賬,甚至與他們一起翻找認屍。
    思緒被劇烈的咳嗽打斷,我撫撫胸膛,強壓下內腔翻騰的血腥感,接過閔讓手中的碗。
    藥湯黑濃,散發著酸澀的味道。自那日我就病倒了,胸悶、咳嗽,嚴重時還會嘔血,胃病也時常跳出來折騰我,這七天來我幾乎一口飯都沒吃,湯藥倒進了不少,胃徹底壞掉了,開始還會覺得鈍痛,漸漸地連鈍痛都消失了,隻是幹嘔。
    閔讓擔憂的望著我:“晟兄,你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策馬草原的男人嗎?”
    我張了張口,無聲的笑,其實我一直都不是啊,隻有在惑影曄麵前我才可以那麼放縱,也隻有他,可以包容我的任性,我的天真。可是他不在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晟析,也不在了。
    灌下酸澀的藥汁,隱隱覺得有些異樣,“似乎……今天的藥,特別酸。”
    “大夫說你的病又重了,所以新加了味醋製的蛇六穀,治胃病的。”
    我點點頭,把碗放到一邊,閔讓扶我躺下,輕聲道:“你好好歇會兒,要是有什麼事情,我再叫你。”
    “泥人……”我拉拉他袖子,“我的泥人……”
    閔讓歎一口氣,將枕下的泥人塞到我手中,“泥人在這裏,你抱著它,好好睡一覺。”
    我捧著那對泥人,傻嗬嗬的笑:“我……抓住你了,這次……你可別想跑……”
    絲絲冰涼滑向腹腔,我閉上眼睛。
    如果注定要天人永隔,那麼可不可以等等我,讓我拉著你的手,一起走?
    姐夫收到蘇念的信,慌忙跟唐姥姥告假,帶著夏夜塵直奔揚州,剛下馬就拽著博士問我的房間,嚇得博士以為遇到劫匪,哆哆嗦嗦老半天才指出個方向,姐夫已放開他往樓上奔去。
    昏沉中聽見姐夫的吼聲,似乎是跟閔讓起了爭執,吵得我本就難受的胸口更沉悶,“你們……你們都別吵了……”話一出口,又是連串的急咳。
    “小析,你醒了?”姐夫的聲音很焦急,下一刻已把我摟在懷中,“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我已經沒力氣自己坐起來,隻得軟軟的躺在他懷裏:“姐夫怎麼來了?”
    “蘇念給我來了信,說你病得厲害,讓我無論如何都要來一次,可我沒想到你居然病成這樣。”
    “有勞姐夫費心,我沒事。”
    “還說沒事,”姐夫眉毛糾結在一起,“無論如何,好好活著,知道嗎?”
    “今兒是五月初四,明天就是菖蒲節了,我……我想去放盞花燈給他,可以嗎?”
    “花燈?你的身體都這樣了,還放什麼花燈?是不是非逼死自己你才甘心?都說了他的死是個意外,你幹嘛還這麼折磨自己?”
    “讓他去吧,”一直沉默著的夏夜塵歎氣,“算是給他自己慰藉。晟公子,你自己的心結打不開,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姐夫認命的頷首,將我輕輕放平,“明天我雇輛馬車送你去,不僅是放花燈,還要放焰火,看龍舟,好不好?”
    “前幾屆祭火神大典我都沒參加,不差這一次,陪你在外麵過吧。”
    “聽說這廟裏的平安碑十分靈驗,把你要求保佑的人名字刻在小銅片上,掛在碑上,所保佑的人就會一世平安。”
    “本座不信命,但你不一樣,小析,我要你一世平安。”
    我也求天拜地,求你一世平安。
    你會聽到的,對不對?
    請龍,祭龍神,安龍頭,置龍尾。
    鼻尖一直縈繞著菖蒲香,我的頭擱在姐夫肩上,視線追隨著押注的黑色龍舟,姐夫將肩膀放低,“還記得那首競渡歌嗎?”
    記得,當然記得,娘親在世時教我的,我嫌太長太難背,一直沒能背下來。爹每次查功課都是惑影曄幫我敷衍過關。
    “五月初五天晴明,楊花繞江啼曉鶯。使君未出郡齋外,江上早聞齊和聲。使君出時皆有準,馬前已被紅旗引。兩岸羅衣破暈香,銀釵照日如霜刃。鼓聲三下紅旗開,兩龍躍出浮水來……”
    般君顏一襲白衣,拿著詩集站在我麵前:“棹影斡波飛萬劍,鼓聲劈浪鳴千雷。鼓聲濺急標漸近,兩龍望標目如瞬。坡上人呼霹靂驚,竿頭掛彩虹霓暈。前船搶水已得標,後船失勢空揮橈。瘡眉血首爭不定,輸岸一朋心似燒。隻將輸贏分罰賞,兩岸十舟五來往。須臾戲罷各東西,競脫文身請書上。吾今細觀競渡兒,何殊當路權相持。不思得岸各休去,會到摧車折楫時。”
    “你流鼻血了。”一方錦帕在我鼻尖沾了沾,浸開一朵血花。
    姐夫的表情很沉重。
    大夫說,若是出血就代表病情已到了不可忽視的程度。
    其實早就有感覺了,這幾天呆坐時常常會暈過去,醒來時枕上都有血跡,怕他們擔心,我一直沒說。
    微微抽動嘴角,裝作不經意的望向江麵:“想他想的吧,你也知道,我家大教主長得那叫一個……咳咳,那叫一個妖孽……”
    夏夜塵垂下眼睫,肩膀輕輕抽動。
    拍拍他肩膀,我彎起眼角,“別哭啦,你看我這不是還好好的看龍舟嘛。再說姐夫都把長命縷給我係上了。走走走,我們去看鬥草。”
    鬥草始於漢武,史書上說,五月五日,四民並踏百草,鬥百草,纏五絲。
    看完鬥草已過了晚膳,江邊聚集了很多人,紅的粉的各種花燈飄在江麵。我將折好的花燈放入江中,閉上眼睛靠坐在石階上。剛才的動作用盡了我全部力氣,屍首也好,焦炭也罷,隻求上天讓我看他一眼,最後一眼。
    鳴蜩時節,我在岸邊簌簌發抖。
    已經沒有多少時候了,我知道,口鼻中熱熱的,又有液體流出來。
    再也不會有人為我披上外袍,握著我的手小心哈氣,認真的給我挑選武器,帶我走過北街的每個角落。
    抬手擦淨嘴角的血,吹了一天的風,胸口悶的幾乎喘不過氣。我跌跌撞撞走在歡鬧的人群中,潦倒的像個乞丐。
    視線越來越模糊,他的臉卻愈發清晰。
    其實不該甩開唐銘和夏夜塵的,要是現在死了,豈不是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本來還想跟惑影曄的衣冠塚合葬,看來不好實現了。
    “晟公子,晟公子,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我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夏夜塵摸摸我的額頭,“你發燒了,快跟我回去。”
    被他一扶,我身子向前傾倒,嘔出一大灘血。
    新月般素淨的臉上寫滿驚慌。
    剛剛很想告訴他,我不是發燒了,是很快就要死了。
    死了多好,死了就能跟惑影曄在一起了,死了……就沒什麼能分開我們的了。
    我微笑著閉上眼睛,念出那個在口中吞咽千萬次的名字。
    惑影曄。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眼睛,日光斑駁,不知今夕何夕。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愣了好久,才試探著伸出手摸摸他的臉。
    惑影曄睡得很沉,我在他身上左扯右扯都沒把他弄醒。他的臉色很蒼白,比我都像個病人。脖頸上、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看上去異常憔悴。
    摸索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他的身子是溫熱的,他還活著,而且就靠在我身邊睡著,恬靜的像春日暖陽。
    許是誠心打動了上天,還給了我一個活生生的惑影曄。可是……我卻快要死了。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我連起身親吻他的力氣都沒有。
    門被輕輕推開,又亦走了進來,我對他搖搖頭,示意別吵醒曄。他卻徑自走過來,拍醒了深眠的人。
    “聖主吩咐下來,要是你醒了我們不叫醒他,一律二十鞭。”
    他還是這麼霸道,我塌下肩,無奈的看著他抬起頭來。
    惑影曄清醒的很快,眸中神情先是一瞬的狂喜,馬上靜漠下來:“看看他的情況。”
    “曄……”被他一個眼風掃到,未出口的話卡在喉中。
    太多太多未出口的話,似乎已經沒必要說了。
    又亦把完脈對惑影曄點點頭。惑影曄揚起尖尖的下巴,他背著光,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既然他沒事了,咱們走吧。”
    “等……等等……”好容易從幹啞的喉嚨中擠出幾個字,我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晟公子還有什麼事情?”
    “你……你……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想對你說的話?”他歪歪頭,“晟公子想聽什麼?”
    “我以為你死在靈鷲宮,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
    “所以見到活生生的本座,你不開心了?不高興了?還想讓本座再死一次,對不對?”
    慌亂的搖著頭,我死命拉住他的手,像是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我一直都在找你,你送我的泥人我一直都有好好保存,我……我很想你……”回來,回來好不好?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隻想好好跟你在一起,每天都看到你的笑,我會很乖,會很聽你的話,相信我,好不好?
    “是嗎?”他笑的很諷刺,“不過是一灘爛泥,也值得晟小公子好好保存?看來本座真的對晟小公子太好了,好到晟小公子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我的禁臠而已,連男寵都不配,有什麼資格說你想本座這樣的話?這不是盼望承寵的妃子才會說的嗎?本座瞧著你的身子……也承受不起歡愛吧。”
    “你……你無恥!惑影曄,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害本座變成這樣的不就是你嗎?!不就是你晟析嗎?!把本座對你的好當做垃圾一樣丟在一邊,然後把本座的心當成爛泥一頓亂踩後跟本座說你想本座?”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一對泥人你尚且能好好保存,我的心你卻視若罔顧,究竟在你心裏,我是個什麼位置?你對我,究竟是幾分真心?”
    我張口結舌。
    “我不是傻子,不會傻到被你耍了還笑嗬嗬的哄你開心,我是三十六路奇門的聖主,是這天下可以翻雲覆雨的人物。你,不過是被我丟棄不要了的玩物罷了。”
    不過是,連承寵都沒有資格的玩物罷了。
    惑影曄的眼底一抹水光,映出眉心印記淺紅,轉身出了門。
    “不……別走……惑影曄!你回來!”
    惑影曄的腳程很快,我拚盡了全身力氣都夠不到他的衣袖。
    斑駁的不是陽光窗影,而是雪山映出的光芒,白慘慘的,照的人眼睛發暈。
    腳底被鋒利的冰刃劃傷,我一頭栽倒在地,滾下好幾尺去,又站起來不要命的向著一個方向狂奔。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追到他,甚至不知道他會怎麼看我。下賤也好,作孽也罷,我隻知道如果這次鬆了手,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再也沒有了。
    寒風肆虐,吹在我臉上,將落下的眼淚碎成冰晶。
    已經不記得自己摔了多少次,爬起來多少次,周圍的情景全被拋在腦後,隻看得見那一襲墨綠,仿佛隻要我再多跑幾步,他就會停下腳步,甚至回身來找我。
    然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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