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牆
    （一）
    1937年德國。柏林
    施普雷河流淌的河水清澈透亮。清風徐來，河麵上掀起陣陣漣漪，將碧藍的天空連同著漂浮的白雲都輕輕打碎，而河麵如同一塊被敲碎了的鏡子，四散的反射著明晃晃的光。
    馬丁獨自沿著施普雷河安靜地散步。他挪了挪衣領，好讓更多的陽光能夠照在自己的皮膚上麵，馬丁很喜歡被陽光照射的溫暖，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戀人擁抱一樣。望著靜靜流動的河水，馬丁想起了自己的戀人安娜。安娜有一卷美麗的金色長發就如同金色的麥田，那雙藍寶石般的雙眼是那麼的夢幻迷離。最美的還是安娜的笑容，那甜美的笑容就像清晨剛剛烤熟的吐司一樣香甜迷人。
    馬丁修長的手指撿起一粒小石子丟進了河裏，河麵上激起一層層漣漪。回想起安娜，馬丁的心中總是很開心。兩人已經認識很久了，直到那一天安娜措不及防的一個吻，讓兩個人從朋友變成了戀人。安娜性格很開朗，馬丁也很喜歡和安娜在一起，但是自從兩人關係變得更親密後，馬丁卻感覺到自己在心中與安娜產生了一道隔閡。馬丁每次想要去伸手抓住那道隔閡來一探究竟，那層隔閡就如同破碎的泡沫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讓人難以捉摸。
    “快來救人啊！”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呼喊。
    呼喊聲打斷了馬丁的思緒，馬丁順著呼喊聲跑了過去，然後看見一個十八九歲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倒在了地上。鮮血從少年的衣服滲出染紅了外套，好多人圍在四周，有些人還在一旁驚呼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眼中充滿了驚慌。
    “麻煩大家都讓一下，騰出些空間來，我懂得如何急救。”馬丁擠開人群，跑到少年的身邊對著四周的圍觀者說道。
    聽到馬丁的話，人們都向後退了幾步，為馬丁騰出了足夠的空間，然後依舊好奇的盯著事故現場，猜測著事情的發展走向。
    隨著圍觀者的後退，四周的光線明亮了幾分。這時馬丁看見少年緊閉著雙眼已經陷入了昏迷，臉色開始漸漸變得蒼白起來。
    馬丁看見少年的情況不容樂觀，連忙從自己的外套上用力撕扯下一塊布條為少年身上的傷口進行包紮，然後又進行了一些簡單的急救處理。
    馬丁握著少年的手感覺到一陣冰涼，馬丁立刻脫下了外套蓋在少年的身上為他保暖。好在不一會，救護人員就趕到了現場，將少年送往了醫院。
    “做得好！”看見地上的少年被送往了醫院，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還有人稱讚著馬丁見義勇為的行為。
    剛才原本壓抑的氣氛被人們的歡呼聲一掃而散，馬丁隻是笑了笑，然後默默地走出了人群。馬丁望著河麵，發現河水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一些，心情也比剛才好了一些。但是冷風的吹拂讓沒了外套的馬丁加緊腳步趕回了學校，不過好在還有陽光照在身上還是讓自己覺得暖和一些。
    馬丁回到公寓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然後雙手握著杯子坐在床上，看著杯子裏緩緩冒出的熱氣，馬丁漸漸出了神。
    “你是碰到劫匪被嚇傻了嗎？”馬丁的室友羅爾夫看到馬丁回來後身上的外套不見了，自己一個人坐在床上一直發呆，便打趣道。
    “啊，你說什麼？”馬丁回過神來，沒有聽清羅爾夫剛才說了什麼。
    “我是說，你的外套怎麼不見了。”羅爾夫無奈的指了指馬丁的上身。
    “我今天看見有人在路邊受傷了，我給他做急救處理時，把外套脫下來給他保暖用了。”馬丁喝了口熱水，身上的寒冷漸漸被暖流驅散。
    “受傷的人是個美女吧，要不你怎麼會一進來就坐在床上一臉發春的樣子。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羅爾夫走到馬丁的身旁，看著馬丁壞笑著說道。
    “你別胡想了，我已經有安娜了。再說了，那個人是個男的，我隻是擔心他的傷勢而已。”聽了羅爾夫的話，馬丁回想起那個少年的臉龐，心髒忽然緊縮了一下，一抹緋紅悄然浮現。
    “你這麼有熱心以後一定能做一名出色的醫生的。”羅爾夫看著馬丁偷偷的笑了笑，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道。
    “對了，你那件外套是安娜送給你的吧。你要是丟了的話安娜可饒不了你。”羅爾夫‘善意的’提醒道，然後笑著走回了自己的床鋪。
    “幸災樂禍！”馬丁躺在床上側過身去，不再理會羅爾夫。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馬丁越是想越是擔心那個少年。
    “看他的傷勢好像挺重的，不知道會不會有事。”馬丁在床上輾轉反側，心中始終放不下那名少年。每當他回想起那名少年蒼白的臉龐，馬丁心中就莫名的緊張。
    “明天應該去醫院看看他。”半夜，馬丁望著窗外的月亮心中決定到。
    清早
    醫院門前，道路兩旁的樹木在風中不斷地搖曳著，樹枝上的葉片在冷風的衝刷下慢慢變得枯黃，時不時有一些零散的葉片順著醫院白色的牆壁搖搖擺擺的飄下，散落在地上。馬丁看了看四周有些冷清的景象，加緊腳步走進了醫院。
    “您好，昨天有一名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在路邊出了車禍被送進了醫院，您知道他在哪間病房嗎？”馬丁推開醫院的大門，穿過大廳走到醫院的櫃台前問道。
    “我幫您查查。”護士低下頭查詢著入院病人的登記表。
    馬丁站在櫃台前，雙手插在外衣的口袋中，不斷地揉搓著手指，目光一直盯著櫃台上的花瓶。
    “他在302號病房。”護士抬起頭說道。
    “謝謝您。”馬丁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朝著拐角的樓梯走去。
    馬丁站在302號病房的門口，隔著門上的窗戶朝著裏麵望去。看見房間中隻有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馬丁輕輕地將門推開，然後慢慢的朝著病床走去。
    馬丁走到病床旁邊，看見那名少年躺在床上還未睡醒，便在旁邊的病床上坐了下來。看著少年的臉色不再像昨天那樣蒼白而是多了幾分紅潤，馬丁便鬆了口氣。
    晨曦的陽光透過醫院明亮的窗戶照在少年的臉上，給少年清朗的麵孔上灑下了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輝。馬丁望著少年的麵孔，不自覺的隨著他穩健的呼吸入了迷，就那麼無意識的看著看著，頭腦中的思維好像就停靠在了這一刻。
    “你是昨天救我的那個人嗎？”不一會，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睜開了睡眼，看著一旁望著自己發呆的馬丁問道。
    “你、你怎麼知道是我救的你，你當時不是已經昏迷了嗎？”馬丁忽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好久，有些尷尬的說道。
    “因為送我來的醫生說，我是被一個長得很帥的人救得。”少年嘴角揚了揚笑著說道。
    “啊？”被少年這麼一說，馬丁忽然感覺自己變得更加尷尬了。用手撓了撓頭心中莫名的緊張起來，整個人變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我叫漢斯，漢斯·弗舍爾。還不知道你叫什麼。”漢斯看著臉色有些局促的馬丁自我介紹道。
    “我叫馬丁，馬丁·沃爾夫。”馬丁吸了口氣，將自己心中的尷尬壓了下去，微笑著說道。
    “昨天的事多虧你了，謝謝你救了我。”漢斯看著馬丁感激的說道。
    “不用謝我，大家都會這麼做的。對了，你受的傷重不重啊。”看到昨天漢斯流了很多血，馬丁不免有些擔心漢斯的傷勢。
    “隻是右臂和左腿傷的比較重，其它地方沒什麼大礙。”漢斯一臉輕鬆的說道，看上去並沒有那麼的難過，也許這樣做是不想讓馬丁擔心自己。
    “那你要躺在病床上好好養傷不能亂動。”馬丁聽了漢斯的話心中果然放下心來，不過依舊叮囑道。
    “對了，你聯係你的家人了嗎？”馬丁發現病房中並沒有漢斯的家人在一旁陪護，便詢問道。
    “他們都來不了了。”漢斯失落的說道，眼神中的神采也暗淡了下去。
    “為什麼啊？”馬丁張口問道，不過一張口心中就後悔了。
    “我父親在一戰中去世了，母親在戰後不久也因為抑鬱成疾去世了。”漢斯望著屋頂默默地說道，落寞的眼光中倒映著悲傷的過往。
    “對不起。”馬丁看著少年的眼睛，感覺少年的眼神就像是在努力地尋找著某樣遺失了很久的東西，但是到最後卻徒勞無功。這種感覺忽然讓馬丁心中產生了絲絲愧疚。
    “沒事的，我早就已經習慣了。”少年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逝，將往事再次埋進心底。
    “對了，你是在柏林上大學嗎？”漢斯轉念問道，避開了尷尬的話題。
    “我現在在柏林大學的醫學院。”馬丁連忙回答道，顯然也是想趕快避開剛才的話題。
    “怪不得醫生說我當時的急救處理做得非常到位。”漢斯看了看自己包紮好的手臂，然後衝著馬丁笑著說道。
    “是嗎？”馬丁看著漢斯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對了，你也在柏林上學呢吧？”馬丁問道。
    “是啊，我們還是同學呢，我在哲學係。”漢斯高興的說道。
    “沒想到我們兩個還挺有緣的。”馬丁也沒有想到自己和漢斯還是蠻有緣的。
    “那我們兩個是不是以後可以經常見麵了。”漢斯臉上輕鬆地笑著，而眼神中卻隱藏著期待的目光。
    “那是當然的了。”馬丁沒有察覺到，自己說的這句話是從心中發出來的。
    “那你還會來醫院看我嗎？”漢斯像是開著玩笑一樣說道。
    “照顧‘病人’可是我的職責，我當然回來。”馬丁也開著玩笑說道。
    “對了，我還有事要先走了，明天中午我再來看你吧。”馬丁撥開衣袖看了一眼手表，發現時間有些不早了，便起身道別。
    “馬丁。”漢斯叫住了馬丁。
    “怎麼了？”走到了病房門口的馬丁回過身來問道。
    “謝謝你。”漢斯望著馬丁的眼睛，眼中充滿真誠。
    “我都說了不用謝了，你趕快休息吧。”馬丁笑了笑，推開房門離開了病房。
    看著馬丁離去的身影，漢斯心中忽然有些不舍他的離開，也有些期待他下次的到來。
    馬丁推開醫院的大門，將手插進衣兜裏走了出去，當他回頭望向醫院時，發現漢斯正靠在病床上，透過窗戶看著自己。馬丁朝著漢斯揮了揮手，漢斯笑著點了點頭回應道。
    馬丁也笑了笑，看著漢斯的笑容，馬丁忽然覺得這四周也不再那麼蕭涼。
    “你最近在忙什麼啊，一天天的怎麼老是出去啊。”羅爾夫攔住了正要準備出門的馬丁。
    “漢斯自己在醫院需要人照顧，我去那裏幫幫他。”馬丁看著羅爾夫說道。
    “漢斯？就是那個被車撞的倒黴鬼吧。”羅爾夫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啊！”馬丁白了一眼羅爾夫。
    “你對他怎麼比對安娜還上心啊，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羅爾夫一臉賊兮兮的樣子，將臉貼到馬丁的耳旁小聲的說道。
    “你別胡鬧了，他是男的好不好！”馬丁反駁道，羅爾夫經常胡鬧馬丁現在都已經習慣了。
    “是嗎？”羅爾夫站在門口饒有趣味的看著馬丁，看的馬丁渾身不自在。
    “我走了，不和你鬧了。”馬丁推開門有些逃似得走出了公寓。
    “有意思。”羅爾夫看著匆匆離去的馬丁，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
    “還是我幫你吧。”馬丁推開醫院的房門，看見漢斯左手拿著勺子正費力的舀著食物，連忙說道。
    “我自己可以的。”漢斯堅持著說道。
    “你看你，拿著勺子這麼費勁，還是等過些日子右手的傷好了再說吧。”馬丁拿過勺子，像是喂小孩一樣將飯喂到漢斯的嘴裏。
    “你笑什麼？”馬丁看著漢斯忽然笑了起來，奇怪的問道。
    “其實你不當醫生，當護士也是挺好的。”漢斯將飯咽了下去，笑著說道。
    “你拿我開玩笑是不？”馬丁裝作一臉生氣的樣子。
    “別生氣，你這麼認真的照顧我，我真的很感動。”漢斯看著馬丁的眼睛有些用情的說道。
    “我們不是朋友了嗎，說這些多見外。”這麼近距離的看著漢斯的目光，馬丁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不自在，連忙避開目光將餐具收拾起來。
    “你好好休息吧，我下午還有課先走了。”馬丁起身和漢斯說道。
    “哦，那你走吧，別耽誤了上課。”漢斯眼神中多了幾分失落。
    “那我走了。”馬丁沒有再看漢斯的眼睛，轉身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馬丁一回想起漢斯的眼神，心中就亂糟糟的。
    “我亂想什麼呢。”馬丁深吸一口氣，抬頭望了望天空，有些自嘲的說道。
    “天天在床上躺著，感覺自己都快退化成爬行動物了。”吃完飯，漢斯望著窗外歎息道。
    “我陪你下去走走吧，反正你身體好的差不多了，小心一點不會有事的。”馬丁想了想說道。
    “那就麻煩你了。”漢斯聽了這句話，感覺自己就像是出獄了一樣，高興的說道。
    “誰叫我是你的‘護士’呢。”馬丁開著玩笑說道。
    “那‘護士’先生，麻煩你幫我拿一下外套。”漢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說道。
    “好的，漢斯先生。”馬丁白了漢斯一眼說道。
    “這不是我的那件外套嗎？”馬丁從衣架上取來外套，發現是自己那天給漢斯蓋在身上保暖的那件外套。
    “哦，對了。這件外套我一直忘還給你了。”漢斯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算了，你先穿著吧，反正你的那件外套也被撞壞了。”馬丁將外套披到漢斯的身上說道。
    “那我就先不還給你啦。”漢斯站在想了想了說道。
    “恩，你就先穿著吧。”馬丁也沒有在意太多。
    “還是外麵的空氣新鮮。”漢斯走到醫院外麵，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滿足地說道。
    “對啊，外麵不僅有新鮮的空氣，還有溫暖的陽光。”馬丁將頭輕輕抬起，臉龐沐浴在陽光之下。
    “是啊，陽光也很溫暖，就像是一個溫暖的擁抱。”漢斯也閉上眼抬起頭，感受起陽光的溫暖。
    “就像是一個溫暖的擁抱。”馬丁轉過頭看了一眼漢斯，嘴裏輕輕地重複了一邊。
    “馬丁，真的很謝謝你一直來醫院裏照顧我，如果我的手臂能動的話，我早就想給你一個擁抱了。”漢斯轉過身來，望著馬丁認真的說道，明澈的雙眼將晚秋的寒冷都驅散開了，隻剩下陽光的溫暖。
    “能得到你這樣一個朋友，一切都是值得的。”馬丁能感覺到漢斯的目光中有著從內心中折射出來的溫暖。從漢斯的目光中馬丁感覺自己已經得到了一個溫暖的擁抱。
    “小心點！”兩人順著醫院門前的小路走著，漢斯不小心摔了一下，馬丁連忙扶住了他。
    “我沒事。”漢斯握著馬丁的手，笑了笑說道。
    “剛才嚇了我一跳。”馬丁將漢斯扶穩，鬆了口氣說道。
    “有你在身旁真好。”漢斯握著馬丁的手又緊了幾分，盯著馬丁說道。
    “朋、朋友不就是應該這樣嘛。”感覺到漢斯手掌傳來的力度與溫熱，馬丁的心跳忽然想像是漏了一拍一樣，連忙將手從漢斯的手中抽離出來。
    “是啊，朋友就應該這樣。”漢斯看著馬丁笑了笑說道，笑容中隱藏著淡淡的失望。
    “外麵有些冷了，我們還是回去吧。”漢斯對著馬丁說道。
    “不曬太陽了嗎？”馬丁問道。
    “不了。”漢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