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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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拾伍>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孩子們郎朗讀書聲和著徐徐的夏的清風,吹動書院外滿塘紅白蓮花,荷葉下,水麵也一層層地漾開細細的波紋。
       天清好個夏。
       一個青衫男子漫步走至塘邊,凝神聽了片刻孩子們的西洲曲,然後輕輕俯下身子,伸手握住一朵豔麗無比的紅蓮,采下。
       站起身來,才覺衣擺方才不經意落入水中,濕了一片。
       男子微笑,那麵容落拓不羈,俊美非凡。卻帶著些天真爛漫的孩子氣。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那清朗悅耳的聲音慢慢地近了、近了。
       每一次靠近他或者待在他的身邊男子都很開心。
       更多的是安心。仿佛他一直在自己身邊,沒有離開過。仿佛他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不會剝離開。
       “無崖…”他輕輕將門推開一縫,喚著。像淘氣的孩子晚歸恐被責罵。
       他的身後藏著一朵帶盈盈水珠的紅蓮,握得緊緊的。
       執著書卷的男子,端然坐於輪椅之上,眉宇清雋如仙人下凡。
       無崖…無情…崖餘。
       ……
       昔日名動大宋的四大神捕之首、傳言與逆臣方應看同歸於盡,墜崖於萬牙峰、完顏晟遍尋而無獲的成崖餘,此時此刻,卻在這江南小鎮的一處書院。
       那門外的青衫男子……便是曾經的大宋朝神通侯、後投靠了完顏晟的方應看。
       褪去一襲紅衣,眉眼間不複冷峭。方應看的記憶與神智,在拚命護著無情重重摔下懸崖的那一刻,就停滯在孩子一樣的年齡,自那之後,世上再無方應看。
       聽覺敏銳的無情早知道那人站在門外,那狡黠又有些膽怯的微笑昔日看著陌生,如今卻深深刻在腦海。
       無奈一笑,無情微微側頭:“與攜,今日的書你可背得了,又跑去哪裏玩了。”
       與攜…由唇輕輕念出不會觸碰的溫柔。
       這是無情給方應看取的新名字,方與攜。
       方應看抿起唇,嘴角帶起彎彎的弧度:“無崖,我今天帶你去個地方好不好?”說著他便推門而入,把藏在背後的紅蓮執在麵前,朝無情走去。
       屋裏的數十個孩子都驚訝地合不上嘴。認真地盯著麵前的兩人,小小的腦瓜裏隻有三個字:真好看。
       ……
       這座江南的小小鎮子,三年前的一個冬天來了這麼兩個明明貴胄公子模樣卻渾身是傷的人。
       行動不便的白衣公子坐在輪椅之上,懷裏擁著那整個身軀幾乎都血肉模糊的男子,也不顧血染了自己滿身,把人抱得很緊很緊。
       那如雪一樣靜與冷的公子,神態是落寞而孤寂的。
       有一些疲倦,還有一些哀痛浮在那雙琥珀色瞳孔裏。
       而他的那雙手,已然是觸目驚心的皮開肉綻,不知他催動輪椅帶著這八尺高的男子走了多久,走了多遠…他鎮靜地看著帶著擔憂目光而又不敢上前的人們。
       “救救他…求求…你們了。”他終於開了口,吐出支離破碎的音節。才艱難說罷就暈了過去,毫無知覺地栽下了輪椅。
       大概這是無情這一生說的第一句求別人的話,卻不是為自己。
       鎮子裏醫術最高明的老大夫為兩人診過脈,喃喃道:“命不該絕!”於是整整三日閉門救人,兩人從死門關邊緣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來。
       老大夫看著已經醒來的無情,輕聲道:“你身體本已中不知名劇毒,卻因為在極寒之地待了許久,靠著一脈真氣活了下來,這好像正是此毒解法,所以你除了有些虛弱並無大礙。”
       老大夫頓了一頓歎氣道:“可這位公子,摔得渾身經脈寸斷,我已盡力保住他一條性命。看他掌中有繭,想必是練武之人,可惜武功已經盡廢,醒來也有可能會失憶…”
       無情鄭重施禮:“多謝大夫救命之恩。無…無崖願傾盡全力報答。”
       老大夫捋著胡須思索片刻道:“那就請二位公子留下來吧。”
       從此兩人便留了下來。無情做了這裏的教書先生,小小的鎮子裏還從沒有開過書院,孩子們再不用每天跑很遠去讀書。大家都紛紛把孩子送來這裏。
       年輕的白衣公子談吐不凡,滿腹經綸。而那總跟在他身邊的青衫公子安安靜靜。劍眉星目,英氣的麵容笑起來卻意外地好看而幹淨。
       孩子們盡管覺得兩人渾身都是謎團,卻出奇地喜歡他們。無崖公子好像什麼都知道,又很有耐心。方公子雖然話少卻待他們極好,對他們笑起來的時候比那天上的太陽還要奪目。
       ……
       無情看著朝自己一步步走來的青衫男子:唇邊笑意清淺溫柔,眼眸映著自己雪衣一抹。
       垂眸微笑…
       那年十六歲初遇,方應看在少年淡漠疏離的眼神裏走了過去,看著他,然後朗朗揚聲道:“在下方應看,抱歉驚擾了無情公子賞梅。”
       眼眶一熱,似有什麼東西快要衝出胸口,就在那一瞬,一朵盛放紅蓮遞在了自己麵前。
       無情順著那雙手抬眼,還是那個人,就站在自己麵前。觸手可及的溫度,觸目可見的溫柔…
       “無崖公子!該下學啦!我們走啦!”
       “我們會回去好好背書!”
       “先生再見!”
       ……
       孩子們忽然嘻嘻哈哈地站起來跑了出去。還未等無情反應過來就都不見了影子。
       方應看笑著聳一聳肩,將那蓮花放進無情懷裏,伸手輕輕扶住輪椅:“走吧。”輪椅被推動的時候,無情還有些愣神。
       背後的溫度,是那麼真實與熾熱。
       ……
       “我剪了四個晚上…”
       “……”
       “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畢竟不是真的梅花。”
       “……”
       “無崖…”
       “……”
       “你不要再想那個人了好不好…你跟我說他死了可你不難過了,可是有時候我覺得你還是很難過。你還有我啊,我會一直陪著你。”愈發低下去的聲音,那麼地小心翼翼。
       無情沒有作聲。
       他的麵前…這是一片夏日的落梅園?
       不,那梅樹枝頭的不是梅花,卻是更加美麗精致的紙製梅花。
       那些紅梅,一朵一朵,開著、奪目著。
       一望無盡…
       他說他剪了四個晚上,他說讓自己不要再想那個人…
       後知後覺的無情,終於轉頭看向身邊那人,那人的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扭頭躲避著無情的視線。
       那神情,倒是從未見過。有些意外的…可愛?
       方應看嗬。
       你真傻。
       傻到忘了自己的野心跟著我一起跳下萬丈懸崖,本來可以不用武功盡失傻到奄奄一息了還把真氣輸給我,傻到你都忘記了自己是誰…忘了我是誰。
       無情微笑,伸手摸著脖頸那條繩子,緩緩拉了出來——是那塊梅花的暖玉。他掛了三年,一直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與攜…”
       方應看驀地鬆開了衣角,嘴角釋然地揚起微笑。
       那微笑…一瞬間,無情仿佛看見以前那個方應看,那個自信而傲氣,渾身散發著熾熱光芒的方應看。
       他沒有看無情,而是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無崖…可願拋棄江湖的千般憂愁紛擾,待在我的身邊?我的身邊…”
       無情的瞳孔一緊,呼吸都痛了起來。
       “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你,隻要我有……
       你說我丟失了記憶,可我醒來後看到你就覺得我們是認識的,你對我一定很重要。
       我看到你微笑,我也會笑。我聽到你吹簫,我會想哭。
       我不想去知道我的曾經,我覺得我什麼都沒有丟失……
       你說你曾經愛過一個人。曾經沒有過自己的靈魂,可遇見他之後你有了。
       被你愛的那個人,真的真的…很幸運。
       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想得到你的愛。卻總感覺我的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忘記他,有我呢,好不好?”
       方應看將從某一朵梅花上的視線收回來。他看著無情,看著那張熟悉的、清雋的麵孔。隻覺得心口的位置,有些疼。
       記憶重疊,昔日少年醉笑醉語。眼前之人字字錐心…
       時間流轉,我已不是無情,你亦不是方應看。
       這世間如何,皆已定數。再無大宋,再無那濺血的殘梅!
       你就是我今生的劫……
       一刹那的淚如雨下。
       方應看,我與你一樣,都是癡情之人嗬。
       “好。”
       “……”
       與子攜手,共行無崖。
       
       “真好,崖餘。你沒死真好…可是我再不能陪你走以後的路。來世,希望你不會遇見我。因為我們是彼此的劫…”
       “……”
       “方應看遇見你,才覺得自己是活過的。”
       ……
       “方應看。我要你醒過來!哪怕你再不記得我,我也要你活著!”
       “……”
       ……
       “你…醒了?”無情的手指在止不住的輕顫,內心的喜悅就快溢出胸膛!
       “……嗯?”
       “我…我是崖餘。”無情的心裏,有些忐忑。
       片刻後,方應看一如既往的微笑,少了鋒芒,多了溫柔。
       “我好像認得你,我們是不是見過?”
       我們是不是見過?
       是上一世麼…
       
       如此,甚好。
       
     {全文完}

    作者閑話:

    準備開兩個新坑。一篇貓鼠同人,一篇民國耽美。在校學生,更文時間不定。靴靴大家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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