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看一直以為自己愛的、向往的，是金磚玉砌的宮闕。
    是如迷夢的浮華萬千。
    或者說是君臨天下、萬人俯首的尊貴。
    此刻，他覺得自己愛的卻是眼前這清婉娉婷的江南之景。
    這夾雪的細雨、這粉牆黛瓦的漾漾倒影、這自庭院飄來的梅花暗香……
    暗香浮動，浮動在方應看的鼻端，他的袖間，他的指尖。
    仿佛他身處的這一隅亭台都出了紅塵、入了仙境。
    比汴京好很多。方應看靜靜地想著。
    而那人當配臨風吟詩在此…
    “這位就是，方小侯爺吧？”身後忽然傳來有些陰陽怪氣的中原腔調。
    方應看沒有回頭，微揚著嘴角看橋上一位撐傘的窈窕女子走過後，才換上了他慣有的疏離卻也禮貌的笑容轉頭說道：“方某恭候大王多時了。請上坐。”
    那人雖然身著漢服，但他高而挺的鼻梁、極具特色的胡髭、滿臉曆經風霜的粗獷還是能夠輕易地看出他不是一個漢人。
    完顏晟大咧咧地坐下，上下打量著方應看，片刻後卻是兀自笑了。
    “蔡京怎麼沒來？你這小白臉找本王幹什麼？”
    方應看受了輕視也不惱，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他笑著拍了拍手：“上茶。”再對完顏晟道：“大王稍等，來了鳳凰，麵對如此美景卻不品幾口香茗多可惜。”
    隨著掌聲幾個女子不顧寒冷，隻著各色輕紗衣裙，手中捧著茶具便魚貫而入。
    她們一個個繞過完顏晟，那香風陣陣不由得讓他眯了眼，伸手去攬，隻摸到麵前綠紗女子半片飄乎薄紗。那女子回頭，對他綻出一個江南女子特有的羞澀笑意。
    女子們一個個放下茶具後就退出了。完顏晟似意猶未盡，摸著胡子笑了笑。
    “洞庭湖碧螺春。以嫩綠明亮，清香，醇爽著稱。”方應看笑著一邊用手輕輕試著茶壺的溫度一邊介紹道：“古人曾雲：茶性發於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遇十分之茶，茶之八分。方某準備的是上好的新鮮泉水，事先已經煮沸，現在已經冷卻到適合泡茶的溫度了。”
    完顏晟很少會按捺住性子聽人說一些他根本不懂的東西。此刻，他卻很專注地看著方應看泡茶。
    洗淨的兩隻白瓷杯中被注入煮沸冷卻過的泉水，方應看不疾不徐地往裏麵投著茶葉：“要成就一杯好茶，好茶與好水不可缺少，當然還有衝泡的方法也至關重要。衝泡時略有偏差，易使茶葉泡老悶熟，茶湯黯淡香氣鈍濁。而碧螺春適合采用上投的方法來泡……”
    方應看一向愛酒不愛茶，可這泡茶的方法與道理他卻一直熟記著。
    隻因閑暇之時，那少年會在那座小樓下煮茶、泡茶。期間一一為他講著過程，當香茗已好，少年端這一杯茶飲著，那般的專注，那般的靜而雅。
    斂盡了世間風華……
    一杯茶被推至完顏晟麵前，杯中茶葉似雪花飄動、葉底成朵、鮮嫩叢生。
    方應看端起自己的茶，用茶蓋撇開上麵的茶葉：“碧螺春在水中有葉落之美，所以又素有‘春染海底’之譽。”說罷後他笑著看向完顏晟：“大王，請。”
    那邪魅而帶笑意的眼神似乎望進了完顏晟心裏，讓他莫名感到自己所有想法在那一瞬間都好像被這個年輕人看穿。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完顏晟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相反，他也是聰明的，他能從這個眼神就感到麵前這個冷靜自在的超出他想像的年輕人是不容小覷的，至少他剛才不該輕視他。
    “嗯。”完顏晟端起瓷杯輕輕啜了一口。
    “這點我是懂的。你們中原人的茶得小口地品。”
    “大王說得很對，所以中原人的字，三口為‘品’。”方應看放下瓷杯，正視著完顏晟：“那大王可知中原還流傳的一個成語？”
    “什麼？”
    “過河拆橋。”方應看眯起眼，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終於說出了此行目的…
    完顏晟難得地靜默了片刻才道：“你想說什麼？”
    “或者卸磨殺驢？”方應看伸了個懶腰，慵懶道：“大王，你不過是他蔡京一座橋，一隻驢。”語氣輕鬆地像是在與完顏晟談天論地。
    完顏晟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卻靜靜抬起眼等待著方應看的下文。
    “如這瓷杯中的碧螺春，不打開蓋子我們永遠不知道那茶是泡好了還是泡毀了。可大宋這碗茶為何就毀了呢？因為，有蔡丞相啊。”
    “所以呢？”
    方應看輕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不夠麼？可他還要與您女真族聯手，徹底擊垮這大宋的空殼子，何必呢，都這麼老了，野心怎麼這麼大？他到底想要什麼啊？大王您說呢？”
    蔡京到底想要什麼……
    聯想到方應看方才的一句“過河拆橋”，完顏晟當即就懂了方應看話裏的意思，再想到他前些日子向蔡京再要了一批糧草，而蔡京至今一點消息也沒有。
    “你不是也和他聯著手麼？費什麼心要來告訴我？你們共同等著我攻破了大宋再發兵把我擊敗然後坐擁江山啊？怎麼，你傻了？”完顏晟怒極反笑。
    他不是不知道蔡京有野心，也相信方應看說的，他隻想知道方應看的目的。
    “方某不傻。大王不知道吧？方某被數千禦林軍軟禁到昨夜才逃出來。若是逃不出來，這會兒可就不可能坐在這裏與大王說話了。若不是無路可走，怎會來找大王？”方應看忽然冷笑：“而蔡丞相可忙著藏他前些日子劫的生辰綱呢，好大一筆。竟舍得拿出一些埋在方某府裏…”
    他不再說，說到這裏就可以了。何須明目張膽地挑撥？何況，這些都是事實。
    方應看滿意地看著完顏晟聽完他的話後狠狠地攥緊了手中的瓷杯。
    “蔡京這老賊！竟然真的敢利用老子！”
    “茶要趁熱喝。晚了，就得倒掉。”方應看端起麵前瓷杯將茶水連茶葉盡數傾倒在地上。
    完顏晟再次看向方應看，想了想笑道：“你方應看是那十分之水麼？”
    “方某可以做到…”方應看伸出兩個手指：“二十分。”
    他的紅衣，他的野心，他桀驁不羈的笑意，他睥睨天下的狂傲。
    似乎一如以往，從未變過。
    “好！”
    ……
    眼前這江南。
    美好的多像個幻境。
    如果是幻境，那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