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楊子茗眨了眨眼睛。
    季卿玄在說這句話之前還是一副軍隊訓練磨禿了惡作劇習性的禮貌的公子形象，不過才步入他的書房，他回過身來時，又換上了課堂上嘲弄的戲謔眼神，唇邊的笑意也諷刺十足。
    “你……你明明還記得三個月前的事情！”楊子茗本來就熱紅了的臉“蹭”地又多添了層紅，對於季卿玄的偽裝，他惱怒得除了在心裏準備了四字成語“讚美”他一番，卻也不能發作。
    “三個月前……”季卿玄環視這個狹小的書房，並不大的空間裏卻有三四個立地書架，連地上也堆放一些書刊，空間小但僅僅有條，唯獨靠窗的書桌上卻堆得雜亂一攤。他的眼神又重轉回楊子茗紅彤彤的臉上，他皺起雙眉瞪大眼睛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任何威懾力，他湊近他，“哪件事？”
    “明知故問，剛剛還提起了抄寫《中庸》的事！你還裝作沒有這回事的樣子！”楊子茗越想越氣，推著季卿玄出去，“走走走，去量衣，量完趕緊回家！”
    季卿玄賴著不走，“楊同學，上課失神求助我的是你，相信我話的也是你。”
    “是我！”楊子茗根本推不動他，隻能重複無結果的動作，花出吃奶的力氣恨得咬牙切齒，“可是騙人捉弄我的是你！”
    季卿玄吹了聲流氓哨，就楊子茗這副小身板，他權當他棉花拳。越是讓他更生氣，季卿玄就越覺得有意思，他幹脆伸手取了書桌上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隨意翻看。
    看不出楊子茗這種中規中矩的學生居然會寫一手風流的行楷，紙麵密密麻麻都是隨筆摘錄的詩句箴言，可楊子茗卻著急地要搶過來，“別碰我的東西！”
    季卿玄把筆記本舉了起來，光憑借身高優勢就足夠孤傲地睥睨他，“對我禮貌點就把東西還給你。”
    “可惡。幼稚。”楊子茗抬著下巴看他，努力踮腳伸手去夠，季卿玄鼻間呼出的熱氣讓他覺得屋子裏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背上因為出汗而緊緊貼住了衣服，他皺著眉厭惡著他身上的氣味，“相鼠有皮，人而無儀！季同學，爾既無儀，不死何為？”
    就季卿玄來看，楊子茗也就是他初次所見那般呆頭木腦，滿肚子詩書禮儀人倫大道，議論起來卻還正模正經地可愛。對於他這般文雅的“問候”，季卿玄高舉著筆記本退後兩步繼續捉弄他，楊子茗貼了上來，他一手抓著他的衣襟，一邊閉眼齜牙伸著素白纖長的手去抓他手裏的書本。
    他的眼神順著他出汗的額頭一路向下至楊子茗閉眼時微顫的睫毛，他的臉頰很紅，鼻尖上也有細密的汗珠，再往下，就是兩片桃花唇瓣……
    季卿玄想起他初見他那日。
    第一堂國學課的教室連角落都安座長椅，幾乎外校學生與文人都擁來聽孟長清教授的第一堂開學講。
    季卿玄對國學課堂的珠璣爾雅與滿堂秀才酸腐氣實在厭惡，他選座了最後排的角落，撐著腦袋看窗外漫天飛揚的桃花。
    孟長清就是他心裏當之無愧的老迂腐之一，滿口孔孟之道之乎者也，和橫街上卜卦乩算的長衫白須老頭一樣靠忽悠度日。他“嘁”了一聲鄙夷著教室裏一群滿臉朝光的信仰者，等到被孟老頭抓起來回答無聊的問題後，就會知道他的脾氣如裹腳布一樣臭了。
    “不言情而情無限，不著意而意滿腔，這種點到即止卻恰到好處的情感，有誰願意來說說看麼？”孟老頭隨機點了兩個前排的學生。
    “風光無限好，隻是近黃昏。”一個這樣回答。
    孟老頭閉目沉默片刻搖搖頭，“意到，情不達。”
    “嘁。”季卿玄嘲笑一聲。
    “抱歉，我……我遲到了。”楊子茗站在門口戰戰兢兢，他跑得很急，所以臉通紅，細膩的黑發上沾了幾片桃花，出於禮貌，在孟老頭準許之前，他不安地垂著眼瞼滿臉歉意，待到老師講話空餘，才敢開口。
    “嗯。”孟老頭並不介意，隻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楊子茗。”他畢恭畢敬地回答。
    “是我班上的學生？”
    “是。”他撥弄了一下頭發，一片桃花落了下來，他卻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這個微小的動作引得滿堂一陣細碎的議論。
    “那就你來回答罷。”
    “是。”楊子茗緊張地回答，聲音清脆，“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又是滿堂爭議，唯獨孟老頭沒說話，他揮揮手，楊子茗紅著臉坐來了最後一排，季卿玄身邊。
    那天，他就是這麼近地看著他的眉眼，除了枯燥乏味又被他視為俗物的孟老頭與同他一樣令人倦乏的課堂外，他覺得身邊的楊子茗和窗外漫天桃花一樣，其之夭夭，灼灼而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