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思追下山已有數日，幾人禦劍而行，很快便出了眉山所控的區域。所見的，也便不止有繁華。路上遇到個少年，說是孩子，可涼思追總覺得，麵對著男孩那雙沉靜的眼睛，他倒更像是小輩。這雙眸子，如平湖秋月蕩漾著微波，待他專注的望向某處，眼底便烙上了一層朦朧星光。
    第一次見到這少年，也是因為他太過狼狽，才順手救下。再一次見麵，涼思追卻嚇了一跳。他身姿挺拔，站在這亙古永存的登仙梯上，突然抬頭望了一眼前方，那雲霧飄渺的高聳長梯，他見到了踏空而來的涼思追等人。
    “不知前輩……”四人麵麵相覷，涼非宇這才率先踏出一步，行了一禮，卻是將身後三人隱隱回護。被稱作前輩的人抬起了頭，像是剛睡醒一般，還帶著點茫然。見到這四個甚是熟悉的人，倒順便還回了一禮，卻讓這四人冷汗淋淋。
    原因無他，隻因少年的禮數，竟是眉山四古禮之一，一動一靜之間，皆是蓮花塢的真意——我之道為長生道，我所求為順心意。可這隨性灑脫之中，卻摻雜了刻入骨子的霸道——這偌大天地，無處我可不去，無人我不敢殺！此為真正強者，長生不朽，亙古永存！
    少年是不折不扣的強者，這種強大無關於修為，而在於心性。
    可少年似乎並未察覺不妥，或者是他不屑隱藏。但無論哪一種原因，卻不是這四人能夠招惹。眉山的名頭很有用，但對於真正的強者，眉山與那尋常山丘，其實並無差別。
    哪怕有著倫理道德，仙途茫茫，也不過實力為尊。
    “登仙梯算來已有將近千年不曾開啟，今兒眉山主宗又收徒了不成？”少年依舊是不變的明媚。在這黑白素雅如同一幅水墨畫一般充滿仙氣的修真界，這樣一團肆意張揚的火，顯得是格外的惹眼。可細細看去，這團火色並非是織錦的本色，而是血！是血染成了這織錦上熾熱的花紋。而少年，在這血海之中，灼灼其然，又咄咄逼人。
    “前輩說笑了，並非如此……”哪怕是涼非宇這等高傲的性子，此時此刻卻也畢恭畢敬。這等恭敬並非佯裝，也沒有不甘，隻有無盡的崇拜。“前輩莫非與我眉山涼氏有故？”少年臉上表情卻有些微妙，涼非宇便知，自己恐怕是猜對了。
    少年朝前邁出一步，登上一台階，陡然眼前一清，那彌漫四周遮擋眼界的迷霧煙消雲散。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道高聳陡峭的白玉長梯，長梯的盡頭近在眼前，終點就在前方。
    堪破迷障，道路清明，大道可期！
    故地重遊，可心境卻早已尋不到當初。少年眼中閃過一點悵惘，似乎是在懷念那自負又清高的時候，懷念登仙梯上一眾傲然身影，懷念瓊林宴上靈酒靈果，也懷念少年時代，小軒窗邊把酒論道，曾說不醉不歸。
    他的確是醉了。
    即使沒有那人親自釀的桂花酒。
    “古來仙道本蒼茫，萬裏仙途始於今……”匆匆趕上少年的幾人，卻隻聽得這一陣似真似幻的歎息。這亦是祖師爺所遺留的拓本上的殘句。可沒由來的，他們就是覺得，這少年知道更多。
    果然，須臾之後，少年停下了腳步，卻笑道：“蘭台雲深忘歸處，拂舟過境海無涯。”卻又是因了那兩人——涼雲忘、莫蘭台。
    莫蘭台自幼孱弱，弱到哪怕有著逆天的資質、令人恐怖的悟性，卻也注定無緣仙途。他出身瓊州莫家，算是涼氏數一數二的客卿家族。世代以鑄劍聞名。而最叫世人渴慕的，便是由祖上傳承的謫星劍，乃是僅次於山河同悲的仙寶。
    當年眉山主宗未曾世襲，宗主修築登仙梯，一萬零一級台階通向眉山祠堂，入祠堂者，入眉山。
    那一年，僅有三人進入祠堂。
    一位，是被世代涼家人、甚至所有修仙之人稱作祖師爺的涼雲忘。一位，是證得天地大道、踏破虛空羽化而登仙的廣雲仙子陳欺霜。而最後一位，就是被預言不可能踏入仙途的莫氏公子莫尋莫蘭台！
    江鳳閣望向那傲骨錚錚的身影，忽然深深行了一禮。他收起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與狂妄，此刻竟是謙遜如玉，恭敬道：“多謝前輩提點。”卻在其他三人不明就裏時，抽身而去，片刻後才傳音道：“去化霧涯，其中緣由路上我再慢慢道來。”
    人走遠了，少年才低低笑了起來。紅衣染得不是旁人的血，就是他自己的。除去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渾身上下，皆是潰爛不堪。再多的疼痛，病體的折磨，他都堅強的忍耐，也都深深藏在心裏。
    他以殺入道，以死證道。
    但他，想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