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思追想破了頭也猜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能讓涼非宇道一句大事的，算來當真寥寥。他心裏想了許多，卻又一一排除，平日裏恨不得離自己美人娘遠遠，今個卻恨不得衝進大殿去問個明白。好在涼無念這時也開口了，頓時涼氏子弟一片靜默，連那竊竊私語之聲也微不可聞。
    的確是件大事，至少對於涼氏來說，便是頂天的大事。
    涼無念嗽了一下喉嚨，朗聲道：“今日召集我涼氏內門子弟，旨在一事——忘機長老作窺得天機，如今風波將起，我眉山斷不可能置之度外，如今之計便是尋得先祖謫星劍與照火琴。內門子弟一律入世，不得有誤。”什麼樣的風波能叫眉山如此重視？怕是與仙魔劫不無關係。涼思追能想到的，旁人未必想不到。正思索著，方硯朱唇輕啟，聲若流鶯婉轉間還帶了點嫵媚的意味，可這種嫵媚，非但沒有顯得她輕佻，更是凸顯了女子的柔美。“思追，此次出行斷不可如平日般胡鬧，你與非宇、文鴛、鳳閣一道同行，彼此多加照應。”涼非宇乃是眉山少主此先不談，於文鴛同涼思追一樣是涼玄肅的親傳弟子，地位不可謂不高，再說江鳳閣，那便是未來瓊林州主，更是久居高位。
    眾人正猜測方硯用意，卻不料涼思追拱手一禮道：“多謝阿娘，出門在外崇彥自然不會惹下亂子。”崇彥正是涼思追的字，此言一出滿堂嘩然。一眾子弟皆是默契的看向那青袍男子，卻見他依舊笑得君子端方，便知道他早已清楚。倒是江鳳閣噗的一笑，溫然道：“思追這藏得夠深，隻不過思追既然是眉山本宗，又是方夫人之子，為何不曾留在眉山本宗，也不入雲深不知處，反而拜入蓮花塢？”這話其實很多人想問，卻都不似江鳳閣那般說的直白。
    “本宗太過枯燥無味，條條框框太多，再說雲深不知處……”說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滑稽的表情，可無人笑話他，怕是想起了自己慘烈的往事。“一共兩百多條規矩，在學府那一年也不知抄了多少遍祖訓，這待上一輩子，還不如死呢。”其實這話許多子弟都是格外讚同，就是方硯當年也是如此想法。故而她也不惱，眉宇間那份寵溺之情叫涼思追一陣顫抖。
    “師弟，事不宜遲，今日我們便下山。”涼思追知道他性格一向如此，點頭允了。這才想起這次一同去的還多了個瓊林少主江鳳閣。摸了摸鼻子，轉頭道：“瓊樓師兄，你意下如何？”江鳳閣本就是江厭漓之後，更是二十五歲以煉器入道，可謂是繼涼雲忘、莫蘭台之後第一人。也正因如此，二十歲加冠時，他取字瓊樓，是道“瓊樓玉宇不勝寒，危樓百尺謫星辰。”雖然狂妄，卻有著狂妄的資本。
    正如千年前，莫蘭台手握君子不器從亂葬走出，他嘴角不時淌下幾滴鮮血，即使麵色慘白渾身戰栗，卻依舊挺直了後脊，風骨錚錚。沉寂了數十載的君子不器驟然見血，劍氣橫飛，其中透著莫蘭台的劍意——修短隨化，終歸於盡。
    莫蘭台終究以殺入道。
    “孽徒！我眉山養你百載，妄對你手上君子不器！”白眉老道怒目而視，手中拂塵一揮，數道靈氣糾纏盤繞，化作一張仙網，直直向莫蘭台而去。老道大喝一聲：“縛鬼網，起！”老道亦是半步大乘的大能，竟是憑借一人之力布下縛鬼網。“孽徒，還不就地伏法！”但莫蘭台冷笑一聲，隻不過一個抬手，劍意更濃。
    “君子固不器，此仇不報非君子！”君子不器像是與主人心意相通，當下淩空而起，鳴聲陣陣，忽而竟是破空長嘯，劍身光芒大盛。莫蘭台依舊站在原地，哪怕頭上是縛鬼網，也依舊不為所動。轉而劍勢稍歇，似頑石墮入深海，波瀾不驚。老道見此不由一笑剛要放鬆心神，卻不料異變乍起。
    那入海的並非頑石，而是蛟龍！
    果然是君子端方。一招一式磅礴大氣，如天外流雲飄渺溫和，亦如萬裏江河方圓融通，此乃水之道，亦是老莊之道。說是上善若水也不為過。可這善中，卻藏著淩烈！此仇不報非君子！
    莫蘭台終於動了。
    隻是平平淡淡，向左前方踏出一步，卻叫那老道麵色一變。早有人認出了這招式，驚呼道：“踏山河！”
    踏山河，一步一山河，一步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