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葉安隨著蒼鬱離開了申城，高大的城牆一點一點地從視線中緩慢退去，最終變成一個黑色的點消失不見。
    他看著掌心上一塊碧綠的玉佩，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
    ……都結束了，玉佩拿了回來，那個所謂的他十八歲時會來找他的神秘人，蒼鬱也派了人去等。
    和陸家是徹底的沒了關係，陸燁也當真是不認得自己了，前兒個從他身邊經過，看見他意氣風發的神情，看見他眼中沒有自己一絲一毫的影子，他便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結局了。
    據說過段時間要成親了呢，葉安看向車窗外，無聲的笑了笑。
    其實也沒什麼其他的感覺，大概是早在得知蒼鬱派人給他下了忘情的時候，他便知道了結果吧。
    就這樣吧，塵歸塵土歸土，反正自己對於陸家來說也從來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說：“到了下一個鎮子，就把我放下吧。”
    蒼鬱挑起眉角，視線從書冊上移到倚在車窗上昏昏欲睡的少年身上。
    葉安略側過頭，半邊麵孔籠在黯淡的光線中，又重複了一遍，“放我下來吧，你應該還有事情要忙吧？”
    “你想離開？”
    蒼鬱將手中的書放下，直視著葉安說：“你有銀子？或者是在哪兒有親戚？總不是要去乞討？”
    外麵‘噠噠’的馬蹄聲規律的響著，葉安垂下頭，抿了抿唇，開口說道：“總歸會有辦法的，這麼長時間了，也總不能一直麻煩你。”
    “葉安。”蒼鬱不知道什麼時候欺身過來，高大的身影將葉安困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似笑非笑道：“你這樣子跟個尋死覓活的喪家之犬有什麼區別？隻是因為區區一個陸家？”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蝸裏有些癢，葉安不自在的側了側頭，身體緊緊地貼在車壁上，唇倔強的抿起。
    他想反駁他沒有，可是到了嘴邊的話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說什麼？說比起陸燁，他更不想跟他有任何的交集？
    ……說他害怕他麼？
    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以及以前的那些往事，那些他想要埋藏的過去，幾乎沒有蒼鬱不知道的，就相當於赤身裸體任人觀看，湧起的不隻是不堪。
    “一共三個願望。”葉安偏開視線，略略垂下雙眼，道：“陸燁那裏用掉了一個，還有兩個。”
    他放緩了呼吸，“你幫我洗刷了冤屈，又幫我拿回了玉佩，正好可以抵掉。”
    看他這樣子，蒼鬱突然笑了聲，退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陽澄在外麵請示：“主上，馬上就到青雲鎮了，是否休整一日再走？”
    車裏長久沒有回答，陽澄疑惑的又再度開口：“主上？”
    窗外夜色正濃，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路上隻有一小盞燈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葉安慢慢抬起頭來，正對上蒼鬱暗如深潭的眼睛，混亂的思緒還沒有沉澱，卻下意識的移開視線，然後又懊惱的皺起眉頭。
    蒼鬱的眼中漸漸地露出一絲絲堪稱愉悅的笑意，低聲道：“不停。”
    陽澄恭敬的應了，驅動胯下的馬，再次走到了馬車的前麵。
    一走就是大半個時辰。
    黑夜俞沉，月亮也不知道隱沒到那裏去了，唯有幾顆稀疏的星子掛於天際，吞吐著黯淡的光芒。
    樹林中逐漸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車旁跟著的護衛立馬警惕的四下查看。
    很快的，一條一條的蛇從林中遊移出來，甚至延伸到路麵上的枝頭都爬滿了，這些或粗或細的蛇很快就將馬車包圍。
    三角形的頭，詭異的豎瞳，五彩斑斕的身子，真正的無毒蛇卻是很少。
    從車窗內看到這一切的葉安著實駭了一跳，他轉過頭去看蒼鬱，卻見男人神色如常的看著書，修長的手指撚起一頁紙張，翻了過去。
    葉安臉色蒼白，死死的掐著手臂，盡量不去看車外。
    ‘嘶嘶’聲此起彼伏的響起，在寂靜的林間頗為嘈雜。陽澄慢慢靠近馬車，很快的，顯得特別暴躁的蛇群發動了攻擊。
    蛇很多，目標卻很少，但那四五個護衛卻還是將馬車護的密不透風，胯下的馬兒死了，便站在地上戰鬥。
    斷蛇鋪了一地，比這更讓人難受的，是空氣中濃鬱的宛若實質的血腥味。
    這是一種粘稠的、讓人惡心欲嘔的味道，葉安的手越掐越緊，幾乎快要陷到肉裏。
    突然，一條渾身帶血的花斑蛇摔進了車內，已經斷成兩截的蛇還在蠕動，血肉模糊。葉安的身體劇顫，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止住了幾欲脫口而出的驚呼。
    “你怕蛇？”
    蒼鬱這才將視線從書上移開，少年的臉白的像是紙糊的，配上那身白衣，更是顯得白慘慘的一片。
    他抬手做出抓的動作，並不是多麼有力的動作，那條蛇便像是被什麼東西鉗製住了似的，激烈的扭動了起來，然後他一揮手，那蛇便猛的身寸向窗外，下一秒，那個方向傳出一聲慘叫，然後是噗通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樹上掉了下來。
    葉安猛的縮到車廂角落，手抖的厲害。
    蒼鬱挑起眉，伸手將他撈入懷中。
    隨即砰的一聲，馬車從內部爆裂了開來，四散的碎片將無數毒蛇砸的血肉模糊，更讓操縱著蛇群的人心神劇顫。
    一道黑影裹挾著一道白影倏然遠去，護衛們對視一眼，當機立斷的將逼到身前的毒蛇斬斷，追著那道黑影離去。
    風聲淒厲，一棵棵在黑夜裏顯得張牙舞爪的樹木極速的向後退去，‘嘶嘶’聲早已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的寂寥。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被放下，葉安退後幾步靠在一棵大樹上，麵容隱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平複著急促的呼吸。
    蒼鬱沉默著看著葉安。
    “你今天很反常？”
    夜色濃稠，當這道低沉磁性的聲音毫無預兆的響起來的時候，葉安不免的有些怔仲。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急促的呼吸，開口道：“我沒事。”
    那些讓人驚懼的感覺慢慢的從四肢百骸抽離，隨之而來的是從身體內部湧上來的無力感。
    他緊緊地靠在樹幹上，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力氣。
    蒼鬱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李老爺好男色，猶為喜歡清秀纖細年紀幼小且乖順可人的男孩子，他喜歡那些孌童乖乖順順的服侍他。
    而那些不乖的，大多都被他關去了蛇窟。
    葉安的性子雖然綿軟，但對於某些事情上卻格外倔強，就像那天，他寧願被陸盛元打死也不願意認罪，便能看的出來。
    姓李的老頭喜歡看這些倔強硬氣的孩子在恐懼中抹去棱角，然後屈服，始終不聽話的，也大多喂了饑餓的蛇群。
    再看葉安今天的表現，蒼鬱了然的收回視線。
    葉安不知道蒼鬱此時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話，他大概不會在蒼鬱身邊多呆一分鍾。
    葉安怕蛇的毛病也確實是那時候落下的。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滿滿的都是那時候密密麻麻滑膩濕冷的蛇堆和偶爾露出一角的枯骨。他被關在裏麵三個月，每個月基本上都能看到一個孩子被扔到蛇群裏活活的咬死。
    冷風卷起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葉安的手指狠狠地摳著樹幹，與他這動作相反的是他平靜的語氣：“我沒事……我隻是有些難受，現在……已經好了。”
    沒過多長時間，陽澄便帶著幾個護衛趕過來了，蒼鬱瞥了葉安一眼，吩咐陽澄去找住處。
    “還能走麼？”他對葉安說。
    葉安睜眼看他，點了點頭。
    很快的，一行人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一處村莊，陽澄租下了一處院子，因為隨行的護衛中有兩人中毒了。
    葉安單獨一個房間，一夜的驚嚇讓他的體力到達了極限，這會兒沉沉的睡去，竟是連吱呀的推門聲都沒能吵醒。
    蒼鬱一襲金線滾邊的黑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戶投射進來的有些稀薄的光線，堪堪將葉安的身體籠罩住。
    他沉默的坐在床邊，低頭盯著少年眉間緊蹙的痕跡，半晌伸出手將它抹平。
    指間細膩的感覺讓人詫異。
    一點一點的移動，光潔的額頭，鼻梁麵龐，少年卻在這時候微微的動了一下。
    本就鬆散的領口更是散開了些，兩條突兀瘦削的鎖骨，隱隱可見的胸膛也是單薄的可以，大概再瘦一些肋骨都能看得見，真是孱弱的可以。
    他嗤了聲，起身出了門，陽澄恭敬的候在門邊，聽見蒼鬱低沉的聲音：“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