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2 梁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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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梁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
絕域獨蘇,武尊之城。
千年之前,天女西凰從昆侖降臨,授予凡人武魄。爾後六百年,獨蘇下分五門:丹墀、金寂、白榆、碧城、紫瑣。以強者為尊,生殺予奪,不受世俗律法束縛。直到大雍開國皇帝容珂與獨蘇定下帝王之約,獨蘇才開始將武藝外傳。金寂門容許貴族子弟入門學藝,而白榆門甚至為大雍戍守邊關提供將領。
直至太熙二十七年。惠帝昏庸,梁氏弄權,使無數白榆將領命殞玄趾關,白芒劍也於此時遺失。北狄長驅直入,鬼目趁火打劫,天下大亂,哀鴻遍野。獨蘇五門自此與朝廷決裂。武林人眼中,從此隻有江湖,再無江山。
轉眼百年,白雲蒼狗。
昔日五門早已不再,江湖之中大小門派林林總總有百數之多。獨蘇再不是血腥的殺場,而像很多城鎮一樣,熙熙攘攘,長街叫賣。
不過,曆年的武林三大盛事都在獨蘇舉行:聯盟大典青鋒煉,尋珍覓寶博異會,兒女定情問芳蹤。
暮春之初,正是三大盛事伊始之際。
城南,忘憂閣。
“上一回說到,公子雙絕楚騖雲為避免雪溟教為亂武林,孤身闖入其總壇盜取聖物,卻被魔教妖人所害墮入深穀,幸得高人指點,得一絕世秘笈……”
“喂,麵具怪!”玄衣少女狠狠捅了捅旁邊的少年,“好好聽!這一回是《公子雙絕夜探殿魔女櫻櫻心慕郎》!”
“櫻櫻是誰?”紅衣少年停下對果脯小食的掠奪,偷空地搭一句話,灌一口茶。
“這麼多天你到底都在聽什麼?!”少女瞪起一對水靈靈的杏眼,“雪櫻櫻是大魔頭雪拂衣的女兒啊!她受公子雙絕感化,襄助盜出《雪溟神功》,最後和公子雙絕雙宿雙飛,快意江湖……”
“噗——”一蓬茶水噴在半空。
“哈哈,善哉善哉!”大堂角落中傳來一個清冽的聲音,“三師弟,看來這位小兄弟和我們是同道中人啊,聽到荒謬無稽之語也是會噴出來的。”
“偏聽偏信,非知明也,知元抱樸,其大善也。”另一個聲音慵懶道。
“小兄弟,”第一個聲音的主人舉起白瓷琖,遙遙一祝,“可否交個朋友?”
此二人聲音不高,卻穿過半個大堂,平平穩穩的傳到少年耳朵裏,密聲傳音,功力非凡。
少年扭過頭,玄鷹麵具遮住上半張臉。他微微翹起下頜,露出驚奇又頑劣的笑容。
偏安一隅的二人,一扮書生,一扮道士。書生揮毫潑墨,在一方宣紙上騰龍遊蛇;道士頰上畫著陰陽符,手中擺弄著一枚小八卦。
見少年漫步走過來,書生擱下雲鋒見禮,“在下蘭纈,這位是師弟蘭樾。這位小兄弟有西域口音,可是昆侖門下?敢問高姓大名?”
“在下蘇逸,師從天鷲老人,那些神采出眾英姿颯爽的玄衣少俠才是昆侖門下。”少年大大方方的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咦,原來不是酒。”
“蘇兄弟善飲?啊……是了,”才子蘭纈蘭一臉向往的表情,“西域民風豪放,想來是蒲桃美酒穿喉過,胡姬旋舞鈴鐺落……”
蘇逸無語神傷。曉芙說酒味難聞不讓喝,自己顛顛跑到這兩個老爺們兒這來,想不到他們也在喝茶,真真浪費感情。
“……西域多是北狄人釀的馬乳酒,這回來中原,蘇兄弟可要嚐嚐咱們沃族四大名酒:桃都香醪,荷風碧,青菊露,嶺北九珠梅……不過在下以為好酒之人性情豁達,不拘小節,像蘇兄弟這樣喜愛障麵的倒著實少見。”
“啊?哦……”蘇逸撫了撫漆黑的麵具,也覺得有點多此一舉,隻得淡然道,“沒什麼,隻是我師父說,長得好看的人不應該在外麵隨便露臉罷了。”
蘭纈:“……”
一直安靜不語的蘭樾開口道:“蘇兄弟似乎對雪溟教之事別有見解,我等好奇,不知蘇兄弟能否示下。”
見解?蘇逸瞥了眼二人發間相仿的木簪,嘻笑道:“我自小居於西域,離‘萬魔囂集之地’近些,自然多一些耳聞。這一任魔教教主少年繼任,比我也大不了一輪,怎麼女兒都和人私奔了,顯然是胡言亂語。不過既然這胡言亂語要比真話動聽得多,刺激得多,世人又何必要聽真話?二位又何必問?”
蘭纈灑然一笑,“不錯不錯,蘇兄弟言之有理。如幻似夢,是醉非醒,孰能辨之?不過我等對魔教之事的確感興趣得緊,蘇兄弟見多識廣,多少讓我們這些無名小卒過一過耳癮。”
“這個好說……”蘇逸隔著麵具摸了摸鼻子,“有人說雪溟教主身高八尺,青麵獠牙,心思狠毒,會噴火邪法;有人說他嗜血魔,喝美貌少女的鮮血練就魔功;還有人說雪溟教主其實美若天人,與一眾部下歡喜雙修……其實這些都做不得數。做得數的是……本少俠曾離雪拂衣不過十丈遠。”
蘭纈小眼晶晶地看著他。
“那一次我正好下山去芒山台那邊逛集子。芒山的集子有西域最好的蜜瓜幹,香甜軟糯,色豔味濃,聽說還貢給皇帝。我幹脆買下二十斤,回山慢慢吃。後來去逛販私兵的黑市時,正看到有個大胡子欺負一對拉胡琴的祖孫,本少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誰料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想當年本少俠隻有十一歲……”
過了大約一炷香,紅衣少年終於講完了他大戰十六壯漢除暴安良普度眾生的故事。
“我看走眼了,”蘭纈對蘭樾附耳道,“上麵那個不是說書先生,這位少俠才是。”
他一麵說,一麵用手指在桌上劃了幾個字。蘭樾點頭會意。
“……被砍了一刀倒也沒什麼,可惜一大袋上好的蜜瓜幹……後來,在回山的路上,我看見四個黑衣人抬著一頂白色的軟轎,“嗖”的從一座山飛到一座山。師父說轎子裏就是雪溟教主,我若是再捧著蜜瓜幹跟人動手,就會被捉去把血統統吸幹。”
蘭纈長吸一口氣,幽幽道:“蘇兄弟的故事果然精彩。相識是緣。小生不才,字畫上倒有幾分造詣,蘇兄弟若不棄,這帖《墨蘭吟》還請收下,以紀今日之情。”
“如此……”蘇逸有些驚訝又有些赧然,“謝了。”
紅衣少年捧著著紙慢慢走遠,蘭樾悠悠道:“此人有趣。”
“嗯。”蘭纈收起筆墨毛氈,“看似隨性灑脫,實則暗藏鋒芒,而且不,識,字,這就愈發的有趣。”
“……何解?”
“把爺的《墨蘭吟》拿反了!不是不識字是什麼?!暴殄天物啊!”蘭纈心疼的低吼。
蘭樾一臉黑線,二師兄的狂草,的確很容易拿反啊……
“他既是天鷲老人門下,自然不識字。”
一名著水色薄衫的翩翩公子緩步走近這方小桌。頎長的手掌一遞一收,桌台上的白瓷琖淩空飛過三尺,正落入他指間。
“水閣主。”蘭纈蘭樾雙雙起身見禮,“大師兄現在如何了?”
水沉煙細呷著輕綠淺碧的月團茶,“令師兄是公子雙絕,自然好得很。”
蘭纈苦著臉道:“難說啊。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見到師兄喝酒,我等委實嚇得不輕。”
“我與阿雲相交七載,見他失了蓮露劍,也是嚇得不輕。”
蘭纈無奈搖頭,“丟劍倒也罷了,就算丟胳膊斷腿我們也不會被嚇到。雪溟宮高手如雲,大師兄受傷落敗也不無可能。偏偏他渾身上下好好的,麵色與平時無異,就是足足一個月借酒澆愁。我們花了多少功夫,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水沉煙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白道這次暗殺無異於挑釁,明日青鋒煉,雪溟教一定會來示威。武林盟已經布置了很久,但效果有限。畢竟,除了阿雲,所有見識過雪溟神功的,都已經是死人了。”
“白道元老想見大師兄?”蘭纈暗暗皺眉。
“現在看來見也無用,讓阿雲好好休息吧。曲盟主那邊我自會料理。”
“多謝水閣主。”蘭纈正色。
“不謝。”水沉煙手托白瓷琖,對蘭纈一笑,“毒手書仙泡的茶,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嚐到的。”
天台。
傳酒的侍女偷偷抬眼,隻見六曲碧闌旁,俊逸的年輕男子還在無聲的自斟自飲。淡蒼長衣與綴玉發帶隨風飄搖,天光下,如一幀仙影……
她服侍的客人中,從未有誰和這位公子一樣靜默又持久的淺啜。整整三天,天台已經擺了十八個空酒壇,而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似乎根本就沒有醉過……
帶著笑意的眸子迎上她的視線,侍女臉一紅,將酒壇小心地放在桌台上,悄悄退下。
暮色薄涼,難倚歆光。
楚騖雲低頭,看幾瓣瑰紅的梅花在一樽清冽中浮沉。
他還是一個青澀的酒徒。入喉,隻有難捱的苦澀與辛辣,毫無甘美爽利之味。可他停不下來,停不下來用烈酒壓抑心底難以言說的躁動。
扭曲的情緒在他心底狂怒的翻騰,卻無從紓解。即使是西域最烈的嶺北九珠梅,也無法賜他一場大醉。
雪溟教,那個人,那一夜……
他留下的蓮露劍,終其一生也無法索還。
楚騖雲將酒樽舉到唇畔。一杯接一杯,直至沉湎。
淺紫的暮光漸漸轉暗。
靜謐之中,一縷笛音吹漾夜色,使楚騖雲從半夢半醒中驚覺。
吹笛之人內力並不精深,是以曲聲如截玉滑珠般時斷時續。曲目就是坊間常見的小調,卻讓楚騖雲聽得異常舒心。
倒是奇怪。
吹笛之人將曲子伊始那刻骨銘心的思念癡纏一筆帶過,失了先聲奪人的契機。而細細品來,平淡若水的笛音中卻有哀傷纏絲成繭,似跗骨之蛆般縈繞其中。
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幹,想君思我錦衾寒。
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唯把舊書看,幾時攜手入長安。
衾易暖,月難開。情深過滄海,望不見長安。
楚騖雲眉心折起一點微痕。倏然間他起身,酒樽拂落,雲漿瓊液如星般傾灑點點。
城南。
蘇逸正在空曠的宅院中,將一隻小竹笛吹得天人共憤。在內力的摧殘下,院中珍叢瑤草紛紛隕落,如墮繁星。辣手摧花的某人渾然不覺,依舊吹著哀哀戚戚的小調,讓夜色軟得能擰得出水來。最後還是為虎作倀的竹笛終有所悟,在入破之時嗡然崩裂,碎屑紛飛。
蘇逸意猶未盡地搖搖頭,拋下殘笛,仰頭觀賞夜空中的一眉新月。墨色發絲隨風飄散在濃麗的紅衣上,讓他整個人在散漫中多了幾分魅惑。
風吹雲遮月,院落中灑下一片暗影。竹叢中似有風聲掠過。
紅衣少年突然一個趔趄倚倒在樹幹上,手指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痛苦的低吟自撲簌簌的純白花瓣間傳來。
楚騖雲一驚,忙從匿身的竹影中閃出,走近那個不斷顫抖的影子。月黯無光,使他忽略了某人唇角一閃而過的頑劣微笑。
“兄台,你怎麼——”
瀕死的少年驟然翻腕,從懷中亮出一柄寒光流轉的匕首,又快又狠的刺向楚騖雲小腹。楚騖雲挑眉,險險躲了過去,繼而一扭對方手腕,迫使匕首落地。
蘇逸瞬間被翻過身子壓在樹幹上,臉隔著麵具被撞得生疼。
“少俠饒命!”
聽到這聲忘情的大吼,楚騖雲手上的勁道鬆了鬆。
“……你是西域人?”難道所有西域人都喜歡裝相和偷襲嗎?
“少俠你不要激動,這隻是個誤會!”蘇逸覺得自己手腕簡直要廢掉了。
“什麼?”
“少俠,”蘇逸用鼻子拱拱著樹幹,無奈道,“如果你在月黑風高之夜發現有個比你更凶悍,更強壯,更武藝高絕的人在不聲不響的偷窺你,很有可能對你謀財害命圖謀不軌,我想你也會來個誘敵之計先下手為強吧?”
凶悍強壯圖謀不軌的楚騖雲默默地鬆開手。
蘇逸立馬跳開三尺遠,張牙舞爪道,“喂!你半夜不睡覺跑過來偷窺別人是什麼意思?”
“笛音妙曼,尋聲而至。”楚騖雲仔細觀察著對方臉上的麵具。
漆黑的障麵不知是什麼材料,在月光下有通透之感。其造型是一隻蒼鷹的形狀,上有雙翼飛揚藏匿眉眼,下呈喙形遮住鼻尖。
蘇逸捏著的下巴,坦蕩蕩地評論道:“若是美人中夜相訪,品笛談月,也算風雅,可惜是個大男人。無趣,無趣。”
楚騖雲繼續無趣的詢問。
“兄台高姓大名?”
“兄台何人門下?”
“兄台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蘇逸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對眼前的人感興趣一點,“白天跟望仙樓的姐姐們學的,叫……那個……我忘啦,我隻記得佳期,驚夢,十八摸……”
十八摸的摸字剛出口,隻見一道熾熱的煙火劃過夜空,令半個獨蘇緊張起來。
“武林盟的白焰令。”楚騖雲眸中閃過一絲異色。
“哦,就是那個一開花,所有江湖人都要趕鴨子似的奔過去幫忙的東西嗎?”
會是他嗎?楚騖雲閉上眼。雪溟功神佛莫贖的威力自己親眼見識過,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蘇逸不知死的悠閑道:“……聽說崇華街東頭的雲吞是獨蘇第一,我本打算今天晚上去嚐嚐。不過,現在看來還是瞧熱鬧比較重要啊……少俠,一起?”
客棧。地板和梁柱上濺滿斑斑血跡,新鮮的屍體千姿百態的陳列著。
濃煙,火光,慘叫。數十鬼魅般的黑影分為三組,圍困絞殺著歸墟門眾人和前來相救的白道俠客。
一名武藝高超的青年拚死血戰,竟突出了十八魔煞陣。但他來不及逃逸,就被三枚角度刁鑽的透骨釘擊殺。
“師弟!”重圍中紅了眼的青年悲嘯一聲,長刀之下盡是狠毒的殺招。
“雪溟教妖人!你們何緣何故要對我歸墟門斬盡殺絕!今日若不死,我寧懷欣必叫你們血債血償!”
“小子,活過今日再說這句話吧。”隱在暗影中的女子掌中扣著透骨釘,語調妖媚又陰毒。
較遠的一處屋脊上,兩個人影畏畏縮縮的擠作一團。為了避免被發現,兩個人的聲息都極輕極低。
“二師兄,那個唧唧歪歪的老女人是誰啊?”容顏明麗的黃衫少女向旁邊的書生虛心請教。
“媚視煙行,精通暗器,此乃雪溟教堂主閔月綺。”
“真的麼?”
“小師妹,相信本書仙。”
“檀非真人好厲害!他的劍氣已經可以傷人於一丈之外了!不過君影劍曲紹傑他們怎麼還沒到啊?”
“他們會來的。不過來之前他們需要起床,穿衣服,穿襪子,穿鞋子。要提刀帶劍,明火執仗。還要觀望一下,考慮自己的實力和對手的強弱。還得請個師爺算算總賬,或者請三師弟算算得失。”
“白道武林也就十分之一的人是名符其實的……看!那邊又來了兩個!還戴著麵具!一定是雪溟教的人!”
“欸,”書生眯起眼,“熟人?”
蘇逸隨楚騖雲從後門進了別院,滿目的屍山血海讓他有一瞬的失神。
咣——
蘇逸踉蹌了一下,低頭,一截軟塌塌的斷臂在他腳邊滾了滾,半段白焰令還握在毫無血色的手指間。
“少俠,”蘇逸動動喉頭,“我現在覺得還是吃宵夜比較重要。”
“你還有胃口?”楚騖雲回頭,一張鬼臉掩住本來麵目。
“隻要不用我動手的話。”蘇逸無謂道。
“好。”楚騖雲微微點頭。
後一瞬,他身形飄轉閃過一堵青牆,聚集內力的一掌,換來三枚淬了劇毒的透骨釘。一個妖孽般的女聲大叫:“短命鬼!敢惹老娘!看姑奶奶怎麼疼你!”
蘇逸因這詭異的輩分淩亂了一會兒,但很快就被一個鬼魅般的黑衣人盯住。他無奈拔出玄鐵重劍,和對方纏鬥起來。
“想不到他還真是天鷲老人門下,枉我懷疑他那麼久。”蘭纈感歎道。
“的確是鬼目一脈的劍法,正宗得我總覺得他用那招北風吟斷時會摔倒。”
“鬼目劍法的確奇怪。不過最奇怪的是,似乎那個挑了閔月綺的鬼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