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卷 郎如石佛本無心 第一章 悠悠三千裏,辭家遠行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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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書信從京城飛往神醫穀,巫禦就被師父趕出了家門,且美名其曰開開眼界,長長見識。其實巫禦知道,他那師父不過是找個由頭把自己送出穀去,好跟自己小師父四處雲遊去,也好讓他出去碰碰運氣,看看天上會不會掉下神藥就治好了自己的“怪病”。
是的,巫禦有病,他自己知道。他這病打出生起就有,是從娘胎裏來得。早年流浪街頭,被人欺負,就有人說自己是活死人,是災星,早晚都是要被燒死的。於是他果真被架上了簡陋的祭台,四周堆滿了枯柴,透過空隙可以看見祭台旁邊圍滿了村民,眼中閃著充滿希冀而又瘋狂的光。
那個時候,巫禦還不叫巫禦,叫做“小怪物”,他知道自己是要被燒死的,但也沒覺得害怕,因為“小怪物”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做“疼”,隻覺得橘紅的火焰亮亮的,暖暖的,能把人變成一抔黑灰,然後自己就看不見,吃不著好吃的了,也就是死了。不過這也沒關係,反正每天也都是餓著肚子的,本就沒有好吃的等著自己,死了就死了吧。“小怪物”這麼想,可樂壞了那些村民,全中天地界兒,哪兒都水草肥美,偏偏這姑蘇地界連年大水灌進龍王廟,村裏那讀過書的小哥兒都說了,這都是火妖作怪,仗著龍王沒法現身收拾它,就日日前去龍王廟給龍王惹麻煩,龍王一生氣,那些河呀、湖呀什麼的就到處亂跑,所以大夥兒就餓了肚子了。
村裏人心想,這好像是這麼回事,就追著小哥兒讓出出主意,可憐這小哥兒不過在私塾聽了幾回夫子說故事,哪裏有什麼主意,隻得胡亂嚷嚷,說是將火妖請回去,沒東西讓龍王生氣了,這江河就老實了。村民都是些大老粗,在農活上精的很,別的卻不大懂,讓這小哥兒給唬住了,就神神秘秘的商量怎麼才能把這火妖安安穩穩地請回去,於是就有了這麼祭台焚人請火妖的一出。
不過呢,這法子是想好了,可用來孝敬火妖的祭品還沒著落呢。幾十號農戶,都是靠天吃飯的主,因著那江河肆虐,這地都荒了兩年了,個個褲腰帶紮得比臘月裏的老臘肉還緊,餓的麵黃肌瘦的,更別說勻出點好的去祭妖了。這心思重的就把主意打到村裏那些小乞丐,流浪兒身上了,小孩啥也不懂,又幹淨,肉嫩,正正撞上了妖魔鬼怪的喜好。這主意一說出來,大夥都不說話了,畢竟還沒餓暈了頭,還餘些良心。那大火瞅著就讓人覺著皮緊,大人都怕那火燒火燎的呢,更不要說細胳膊細腿的小孩兒了,擱在火裏,哭起來那聲音聽著就讓人睡不踏實。可也真是趕了巧了,小怪物打小就是個不會哭,不怕疼的,又是個沒爹沒娘的小乞丐,正合了那些瘋癲村民的心意。
就在小怪物安靜的坐在祭台上等大夥兒放火的時候,看見了個神仙似的人,腳尖幾點,把自己從枯柴堆裏撈了出來。出來後,就看見人堆堆裏還有一個,不過是穿一身黑衣裳,看著像大魔頭,那村民被他嚇得諾諾的,像見著洪荒猛獸一樣,哪還有之前凶狠的模樣。隻見那黑衣人給村民說了些話,還拍碎了一些石頭,給了些銀兩,叫村民散了,就回過頭招呼他們,準備走了。
小怪物迷迷糊糊的,就見那白衣裳的人,蹲下來,摸摸他的頭,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啊?”
小怪物不太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就睜著眼睛盯著他看,心想,雖然這人有點說胡話,但長得可真好看。巫桐見他不說話,隻盯著自己,像個小愣子,估摸著這小孩兒可能有些嚇傻了,就權當他答應了,便回頭衝著那黑衣裳的人,道:“阿毅,我們帶上他吧,回藥穀。”
“不帶。”軒轅毅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現在藥穀裏妨礙自己和小桐桐在一起的人就已經夠多了,才不要帶一個小屁孩兒回去分散桐的注意力呢。而且好不容易拐著桐出門溜達溜達,才不要這麼早就回去。想到這兒,軒轅毅不由得又翻了個白眼。
巫桐也不生氣,牽了軒轅毅的手,輕笑著說:“阿毅,別急著拒絕,你先看看這小孩兒。”軒轅毅攥著巫桐的手,哪還有不同意的事兒,就勉強撥過小怪物瞅了瞅,不瞅不打緊,一瞅可不是給嚇了一跳。這小孩看著呆呆傻傻不怎麼聰明,這筋骨生得倒是端端正正,是個練武的好身板呀,就是太瘦了些,看著弱不禁風的。
軒轅毅有些驚奇,在這種荒地還能找著這麼個小孩,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不由得多看了一會兒,就聽見巫桐在旁邊笑了開來:“阿毅,收個小徒弟怎麼樣?”
軒轅毅有些猶豫,這天下多得是人想拜他為師,這小孩看著根骨好,可不是個聰明的,更重要的是桐是個喜歡小孩的,若是把他給收了,日後指不定對人家多好呢,這樣想想就不想收。但再轉念一想,要是自己不收,桐把他收了怎麼辦,麵上一派糾結。
巫桐有心讓軒轅毅收個小徒弟,一來麼,阿毅常年跟著自己呆在神醫穀,自己不覺得悶,可他是個勞碌命,消停不得的,得找個小徒弟給他折騰折騰,也免得他無聊。二來麼,這小孩雖說看起來不大靈光,但一副筋骨著實不錯,做軒轅毅徒弟也是可行。三來,軒轅毅這身武功沒個傳人可惜了,他自己又不願意收那些個世家門生,撿個孤的做徒弟,正好,也沒了那些個利益糾葛。
巫桐跟軒轅毅待了那麼多年,見著他一副苦瓜臉,就知道,這事兒有戲,就是得加加火。便斂了笑,道:“這孩子與我也是有緣,既然你不願意收,那我就收……”話還沒說完呢,就被軒轅毅捂住了嘴。
“收就收,不過是個徒弟。但是桐你可得答應我,不能對他太好了,你隻能對我好!”軒轅毅撇撇嘴,一臉委屈。巫桐有些好笑地應了。
軒轅毅這才滿意,對著小怪物問:“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小怪物抬頭看著他,滿腦袋跑小人,想著,名字?大夥兒都說我是小怪物,那小怪物應該就是我的名字吧?便張嘴說了:“小怪物。”
這回就輪到軒轅毅怔愣了,小怪物?哪裏有人叫這麼個名字,聽著像耍人似的。正待發問,就見巫桐又蹲下去了,“他們都叫你小怪物嗎?”眼裏帶著疼惜。小怪物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軒轅毅,小聲說:“他們、他們都說我是個不怕疼的妖怪。”巫桐和軒轅毅對視一眼,心道一聲難怪,說:“我幫你換個名字好不好?”又指了指軒轅毅,“讓他做你師父,教你練功好不好?”小怪物也不懂什麼是練功,就聽明白他倆給自己換名字,有點高興,點了點頭。就是這一點頭,小怪物成了巫禦,隨著巫桐和軒轅毅在神醫穀一待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雖說軒轅毅才是他師父,可巫桐和軒轅毅沒法有子嗣,早就把巫禦當自個兒孩子養了。巫桐那一身醫術也沒有藏私,更何況巫禦這不怕疼的怪病得自己多多注意,少不得知道些醫術。到後來,巫禦不僅把軒轅毅的功夫學了七八分,還從巫桐那兒學了不少醫術,人雖不聰明,但擋不住專心致誌呀,更何況名師出高徒,拜了世上頂尖的師父,怎麼也不能太差不是?
那回把巫禦帶回神醫穀之後,巫桐就翻閱古籍想看看能不能把他那個不怕痛的病症給治好了,雖說感覺不到疼有些好處,但也擋不住那壞處致命呀,這要是晚上起火了,都快燒成灰了也就隻覺得有些熱,這可是要命的。而且啊,早些年隻覺得巫禦有些楞,可這越長大整個人越發顯得冷情,整日板著一張臉,除了巫桐和軒轅毅以外,誰也不親近,和他倆也不過是多說幾句“嗯”,多喊幾句師父、小師父,撒嬌、鬧脾氣什麼的是斷斷沒有的,這可有些急壞了巫桐了,這般冷情,日後可怎麼辦呀。
可這打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本就是頑疾,更不消說這不像病的病了,何況,這病可跟腦子有關,又極為少見,一時也是無法。來來回回十幾年,年年都找方子試了,就是不見好,倒是惹得軒轅毅常常生悶氣。巫桐沒了法子,又有那當將軍夫人的師姐來信央自己派人去前線保她孩子的性命,軒轅毅還在一旁吹耳邊風,說是巫禦這麼些年,功夫也學了,醫術也懂了,就讓他去,也好見見世麵,沒準有個奇遇就能把病給治好了雲雲。於是,巫禦就這樣背著小包袱,提著小藥箱,被他師父拎出了穀,闖蕩江湖去了。
巫禦沒聽見也沒看見,在那神醫穀穀口,巫桐和軒轅毅正望著他下山呢,巫桐攥著軒轅毅,聲音有些飄忽:“阿毅,就這樣讓禦兒出去闖蕩真的沒問題麼?”軒轅毅緊了緊倆人握在一起的手,歎了口氣,“小桐桐,別擔心,憑他那功夫和醫術,咱隻求他不招惹人家就是萬幸。你想著他還不如想著我呢,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