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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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案,桂花酒,五色燈籠掛枝頭,食月餅,賞天燈,迎寒祭月慶佳節。
八月初十,距離中秋還有幾日,徐府上下已經開始忙碌籌備。祭拜用的桌案是城西惟妙莊
百年梨花木精心打造,後院的桂花酒是城南飄香居鎮店藏品,各式燈籠皆出自城北紅繡坊最靈巧的繡娘之手,而中秋月餅,則早在徐夫人腦中完備成型,隻待各地上好食材彙集入府。
管家徐平帶著一眾府役修整後院花草,翻新亭台樓閣,長久不走的石階縫隙裏拇指大的苔蘚也被連根拔除,橫梁鬥拱都上了新色,蟲鳥山水栩栩如生,連斜翹上掛的鈴鐺都換成了刻祥雲暗紋的深銅色。
徐府上下忙得熱火朝天,唯獨書房門窗緊閉,從窗欞間透出的沉悶肅穆讓人不能靠近。
“兩個時辰了,究竟討論什麼大事,連我都不讓聽的。”徐暮生撇嘴坐在母親房中,透窗便能瞅見書房外的動靜。
“你父兄談論的都是軍國政事,你二八年紀聽了何用?”徐夫人將描完的圖紙遞給一旁侍女,“交給怡然軒,讓他們照著做,切不可輕怠了。”
徐暮生眼疾手快一把奪過,隻見素白宣紙上畫了許多糕點樣式,工筆精致惟妙惟肖。
“母親畫筆如神,可是要打造月餅模具?”
“正是。”
“如此重要的差事還是交給孩兒去辦吧。”徐暮生嘻嘻一笑,由窗翻出,三兩步越過回廊,“若一會兒父親找我了,還請母親替我仔細詳說。”
徐夫人淺笑搖頭,念了一句“這孩子”便由他去了。
徐暮生將圖紙交到怡然軒,叮囑了幾遍“十分要緊”,“不可大意”,付了定金出門直奔安王府邸。
劉昭正在後院宴客,丞相公子九卿宗親,年紀相仿的少年們聚在一起多是談論古今平亂安民之事,一腔壯誌,男兒精神,恨不能披甲策馬戰場殺敵。
徐暮生到時,正有人提到前朝外蕃謀亂,景帝出兵鎮壓,大將軍蒙肇臨危受命,執帥印踏碎烏桓戰旗,斬獲敵將首級,一個日夜便將烏桓大軍壓至百裏之外,定下百年朝奉之契的事。
“蒙將軍一戰成名威名遠播,直到現在,外蕃見了蒙字軍旗還是有所忌憚。”
“隻可惜蒙將軍已歸隱多年,而如今朝中竟無人能望其項背。”有人道。
“徐將軍戰功卓絕,倒是能與蒙帥一爭高下。”
“徐世昌?”那人極不屑的冷哼,“也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若論排兵布陣軍事謀略遠遠不及……”話未說完便“哎喲”一聲按住腦袋,扭頭怒道,“誰!”
徐暮生拍掉手上的泥,下頜一揚,雙手往腰上一撐:“我!”
“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
“江丞相家的二公子,江仲元。”
“既然知道……”
“便是知道,才更要出手。”徐暮生推開眾人坐到劉昭身邊,取了劉昭的杯子倒茶喝水,動作熟絡自然,“江丞相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中官員唯其馬首是瞻,其言行舉止皆是小心謹慎,從不落人口實,你身為江家公子,怎可口無遮攔,隨性指摘令尊同僚,萬一被居心叵測之人聽了去,豈不是要引起文武之爭朝堂不和,如此罪責深重之事,我難道不該勸阻?”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不該用石砸你,隻是,你口中遠不及蒙帥之人乃家父,為人子者,豈能任你信口雌黃汙賤了尊長!”
徐暮生尾語一提,手上玉瓷茶杯便有了裂紋。
眾人皆倒抽一口涼氣,不敢動作。
徐暮生掃了眾人一眼,將目光落在江仲元身上,江二公子便白了臉色。
氣氛極僵冷之時,有人徐徐開口,聲音溫潤:“江公子說得興起忘了分寸,本王也未及提醒,此事做主人的不敢推責,兩位若有怨氣衝本王發便是,切勿傷了和氣。”
江仲元不善武力,見徐暮生來勢洶洶本是三魂丟了七魄,以為在劫難逃了,如今聽劉昭開口便覺抓了根稻草,不僅有了台階下,還壯了膽,索性端著江家二公子的脾氣撂下一句:“我也未往心裏去。”再起身一拱手,“下次再來叨擾安王殿下。”便烈火燒身般頭也不回的走了。
其餘公子哥兒都認識徐暮生,曉得他的脾氣,也不敢再留,紛紛拜別。
待人都走盡了,徐暮生才冷笑一聲:“這種東西你也相交?”
“你也知他從小在外遊學,對朝堂,對徐將軍,對你,未免陌生。”
“涉世以慎言為先,如此淺顯的道理難道不懂,不熟識還敢胡亂置喙,在外遊學都遊的什麼,酒林肉池風月賭坊嗎?”
劉昭淺笑起來,頗有些深意道:“徐公子說得極是,涉世當以慎言為先……”
徐暮生眉眼一挑,斜視過去:“那也得分人,對某些無理鼠輩何須客氣。”
劉昭含笑道:“你今日找我,本不是要來辯學論道的吧?”
“本不是,但要辯論一番也是無妨!”徐暮生冷臉道。
劉昭笑著點點頭,遣下人收拾了殘物,換了新茶和糕點上來,滿了兩杯,自己淺抿一口。
“怎麼不說話了?”徐暮生朝桌上瞟一眼,最愛的桂花酥正端端正正擺在麵前的白瓷小碟裏。
“在等徐公子教誨。”劉昭笑意盈盈不怒不焦。
就這一句半戲謔半認真的玩笑話讓徐暮生頓時泄了怒氣。
“你啊~”徐暮生瞪一眼劉昭,鬆下臉來,“以後別和那些無知鼠輩來往,小心染上濁氣。”邊說邊拈了一塊糕點放嘴裏,輕輕一咬便滿嘴桂花香味。
“同為朝臣,怎可能不來往,不深交便是了。”
“怎就是朝臣了,你可是皇子,是親王。”
“先為臣,而後為子。”劉昭輕言道。
徐暮生聞言微微一震,側目望去,隻見安王殿下麵色如水波瀾不驚。
便是如此的無悲無喜才更叫徐暮生心頭一陣悲涼難過。
皇家無親情。
劉昭眼中卻未見一絲動搖,隻稍稍垂下眉眼輕啄了一口茶:“你來找我,究竟為何?”。
徐暮生回轉心緒,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才道:“今日下朝父兄便進書房議事,連午飯也沒出來吃,更未問及我功課,你可知今日朝堂有什麼大事沒有?”
劉昭微微蹙眉仔細想了想:“秋後祭奠和狩獵之事,下月南疆使臣來訪之事,開春三皇姐遠嫁吐蕃和親之事,科舉開考之事,新策推行之事……”
“這些自有各部籌備安排,與我父兄無關,挑相關的說。”
“回鶻騷動,女真進犯,卻都是小亂,邊境守軍就能應付,還調用不到徐將軍的赤羽軍……”劉昭頓了一頓,望向徐暮生,“除非……”
“除非說明?”徐暮生滿臉疑惑不知所以,正要細問時,突然靈光一閃。
“開疆破土!”二人同時道。
四個字如午後春雷叫人振奮。
“我留意著,若晚些時候父親招赤羽各部將領來家,那便鐵定是了。”徐暮生目光灼灼,再也坐不住,行至簷下兵器架,隨手抽出一柄長槍,轉身揮手盡是錚錚之風,橫掃揚槍皆有銀光霍霍。
劉昭看著場中英武少年行雲流水般揮耍出八極六合槍法,身形如蒼鷹翱翔,果敢幹脆,雖羽翼未豐,卻已小露鋒芒,假以時日定能劈雲散霧,獨自撐起一方天地。
那個多年前從香樟樹上摔落的頑皮孩童竟在不知不覺間已然成長起來。如此變化讓年紀相仿的劉昭有一瞬間恍惚,仿佛許多未知的將來都在這一刻鋪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