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聖火如此,少年如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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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漠是被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音弄醒的。他從他的草席上爬起來,迷迷瞪瞪地看到房間裏一群侍女,圍著一個半裸的少年忙活。她們有人跪著舉起盛首飾的托盤,有人整理小心翼翼地拎著白衣,還有人捏著牙梳細細整理少年的劉海。首飾和衣服一件一件披掛上去,唯張開雙臂一動不動站著,側臉冰靜,完全看不出昨晚鬧騰活潑的少年相,整個人端莊靜默得如尊玉像。
溯漠心想,就是皇帝更衣也不過就是這個陣勢了,聖子大人真可憐,天蒙蒙亮就要被這麼折騰。他打了個哈欠,拉了拉身上的毯子,繼續睡覺。後來隱約聽到一串波斯語:“怎麼‘哈菲茲大人’還在睡呢?這麼盛大的祭祀,他竟然到現在還不做一點準備!想蓬頭垢麵地觀禮嗎!”
“算了,也並不是什麼大事,師尊也不是常伴煙聖女身邊的。隻要我大典之日,他在就好。”
“聖子大人也太縱容他了!”
“哈,難道要他也端個架子來折煞我嗎?”唯聽起來頗有點睡眠不足而致的疲累,故而語氣裏也有點淡淡的嗆人意味,“‘哈菲茲’的事情我說了算,隨他睡。走吧。”
於是室內重又安靜下來,溯漠得以好好享受回籠睡意的甜美味道。但是畢竟早起晨讀早就被唯逼出了習慣,溯漠沒有睡多久,就起來了。從給他換藥那時候就一直照顧他的那個侍女打來了洗臉水:“快點去觀禮。”
“觀禮?今天什麼日子啊?”
“今天是庇麻節的開齋節啊!”
溯漠一愣,為紀念教祖摩尼受難,庇麻節臘月舉行。仔細想想,他春天被擄來,如今已經年關,而無論他怎麼打聽,丐幫那裏似乎也沒一點消息。他不禁一聲歎息。
“你們這些中原人哪……歎什麼氣?”
“對了明教庇麻節不是要過齋月嗎?我這一個月……”
“聖子早吩咐過,因你沒有入教,所以給你的吃食照常!”
溯漠一笑置之:“哦哦,真難為他還想得到這個。”
“怎麼說話呢!就算你才來半年多,但一直這樣不懂規矩,早晚還要挨整……整到聖子大人徹底放棄你的時候。”
溯漠打了個哈欠,最近唯跟他走得近,簡直就是“聖眷正隆”,所以整他的人少了,學堂裏還有刻意套近乎的。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搞不好都拴在唯身上,在這個光明頂裏。“那我不說話不就得了,反正已經瞎了,還怕啞嗎。”
侍女歎了一聲:“你這樣沒好下場的。”
溯漠攤手,他從沒打算一直待在這裏到“看見下場”的時候。洗漱進餐之後,他自己在房間裏打坐。運功一周天完畢,溯漠在房間裏踱步,考慮要不要去胡楊林裏打拳,但大白天的,那裏有商隊和旅人,他可不想被人瞧見。此時一貫服侍他的那個侍女敲門進來:“去看看祭祀吧。”
“為什麼?”
“因為聖子大人會開心的。而且你就聽我的話吧,少惹點非議,少吃點苦頭。”
“誒……為什麼忽然對我這麼好了?你不還幫著人整過我嗎?”
“那時我也沒辦法。”侍女說,“……而且,阿瑪依是我表妹。”
溯漠恍然大悟。
“她說你人不錯,我看,也確實不錯。去祭祀看看吧,我帶你去,還是有好玩的。”
“我是瞎子哦。”
“我知道有個地方,沒有人的,你穿好鬥篷跟我來。”
於是他跟著長侍女頭一回騎大馬走大路下了光明頂,來到祈聖台。與料想中不同,祈聖台外的胡楊林裏擺開盡是美食玩物的臨時市集,人卻極少,都在遠處的台下聚集著。溯漠一路跟著侍女繞到白玉高台側麵的一個高坡上,順著幾乎是懸棺一般倒掛在石崖的胡楊枯木,爬進陡崖崖壁的石縫空洞裏。
“你就在這裏看吧。”侍女一指下麵的高台。確實,從這裏隻要探頭就能把一切一覽無餘,但是……好高。動一動就要摔死了吧這個。而且……
“這裏好窄啊。”溯漠縮手縮腳地站在石縫裏。他覺得要是沒有人拉他,他可能出都出不來。剛要叫侍女不要離開,就聽她說:“你好好在這兒看吧,祭祀結束我自然會來。”
溯漠:“……你故意的吧?是不是唯叫你看著我,你就想了這麼一招?”
侍女:“好不容易盼到了開齋節,我總不能跟你耗著。聽話我拿米酒給你喝。”
溯漠無奈,他從不和女人矯情:“依你依你都依你。”【誒嘿嘿,他對唯也說過這話哦
於是侍女走了,他動動肩膀找了個舒服點的位置靠著石壁,覺得自己是個被封印在石龕裏的僵屍。這時候,下頭祈聖台處已經響起悠揚的樂聲,聽起來很像嗩呐,但是曲調和中原的完全不同,中原的音調像一飛衝天的鶴,而這裏的像蜿蜒而行的蛇。一個高亢嘹亮的男聲響起,伴著鼓聲和鈴聲傳遍整個祭祀場。儀仗依次隨著捧聖火的紅紗聖女繞著台階上台,祝禱詞由她朗聲唱出。隨後,一排新月形狀的蠟燭台憑空降落,繞著聖女周行一圈,由她手中的火種點燃蠟燭,四散而去駐守在場地周圍。弦樂急促,舉著蠟燭的明教祭司們現形,緩緩圍著場地轉動,此時台上早已布置好的火油溝渠也都被聖女點燃,整片場地籠罩在火光裏的時候,祭司和聖女的祝禱聲也到了最大。溯漠在上麵聽著,依稀聽出了這是要演聖典上摩尼受難故事。在聖女的故事裏,由唯扮演的摩尼曆經劫難,鬥破心魔,說經定慧,最後腳踩聖火為世人贖罪。在唯浴火傾倒的一瞬間,溯漠分明聽到自己咽了一口口水。
——雖然知道這是演的,但是……而且唯除了一件無袖深開襟的長袍和金飾以外再沒別的蔽體之物,這真的……不會燙傷嗎?
“唯是真正的聖子。”
溯漠猛然心驚,他頭頂的懸崖上竟然傳來人聲。他忙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因為這噩夢般的聲音,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聽錯。這正是害他裝瞎到現在的那個現任“哈菲茲”的聲音!
“曆代明教都是聖女,因為女子更得人心,但是你看他。你看下麵那些人對他著迷的表情,就連煙兒也不能轉移那些目光分毫……雖然他們長得很有幾分相似之處。畢竟流著親族的血啊……”
“是的。師尊保舉他做繼承人,是對的。”這是那個大師兄的聲音,學堂裏經常聽見,他熟悉得很。
“米麗古麗的悲劇再也不能發生了。煙兒已經很可憐,她,和衛七……都應該早些解脫。”那個滄桑嚴酷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不知為何,溯漠很不喜歡這個聲音,因為哪怕作為一個“影子”,這聲音裏的情緒都……太……怎麼說呢,讓他脊背發寒。
“但隻有聖女寂滅,聖子才會繼任。您是打算……?”
“煙兒很乖,從小都很乖。教主也非常疼愛她。”“哈菲茲”忽然開始言不達意,大師兄卻能聰明地接上話題:“但是唯在光明頂能依靠的隻有您。”
“哈菲茲”沉沉地笑了兩聲。溯漠被他笑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唯是怎麼從火裏又站起來複活的都沒能看仔細。
“師尊……您……”
“住嘴。”
“是、是。”大師兄又開口,“但是師尊,唯現在,似乎非常‘青睞’他從揚州帶來的那個小叫花啊。簡直就是形影不離。”言語裏,諸多恨意,“但好在那蠢貨很不上道,堅決不學武功,硬要做個丐幫……哈。”
溯漠忽然覺得,那個夜裏來無影去無蹤打人死痛的混蛋,該不會就是大師兄……或者他們一夥的人吧?
“我怎麼會把唯交到一個丐幫手裏?少做那些幼稚事,你保護好唯就罷了。做好該做的事,下一任的‘哈菲茲’,遲早是你。”“哈菲茲”又沉沉笑了兩聲,“煙兒已經如此,我不會讓唯,再……”
兩人不再說話。良久。
“恭送師尊。”
溯漠真的是一身冷汗,黏黏地貼在羊皮襖裏。直到祭祀結束,大師兄也早已離開,他都仍覺心有餘悸。剛才那兩個談論人的方式,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
祭祀幾乎已經結束,聖女手沾淨水為信眾摸頂賜福,而唯作為她的繼任者,戴著麵紗,披著厚厚的羊絨披風,捧著淨水金盤半跪在聖女身邊。
以溯漠現在的眼力,看幾十尺下的東西還做不到如方才那兩人一樣清楚,但他也看得出,信眾對聖子和聖女是多麼崇敬愛戴,想要極力親近,卻克製著絕不抬頭直視。
何必呢?他想。即便唯看上去確實很神聖,滿身仙氣,但……那也不過是個會惱火會大笑還特麼撩人襠的家夥而已。要他這麼一臉虔誠地跪下被摸腦袋,他寧願上斷頭台。
“溯漠?發什麼呆?快跟我來。聖子大人叫你。”
原來侍女已經回來了。
溯漠愣了一下,轉念一想唯怎麼會忽然叫他,明知故問道:“你告訴他我來了?”可是他不想被圈在唯身邊,他還想去集市上玩玩呢。
侍女默認了,說:“你快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