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血灑平沙,平沙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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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料溯漠是被輪值的女弟子搖醒的。
“快……跑!馬賊提前行動了!”她操著濃重的口音,但是語氣非常急切擔憂。
溯漠半醉半醒,隱約聽到喊殺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是他不管,他隻為在這裏那麼長時間,竟然還能遇到真正關心他死活的人,而感動。
“你……你先……跑吧。我來……斷後。”
“啊?啊?犯什麼傻,你這麼小!快走!”她一把拉起他來就跑。溯漠跌跌撞撞地跟著,一腳深一腳淺地落在沙子裏,如同活在夢裏,而這夢裏的馬蹄和呼嘯聲越來越近了。他聽到那個女弟子一聲驚叫,撲的一聲,感到麵前的沙子糊了一臉。他急忙停步回身:“你怎麼了!”
“箭……你!跑!我擋著!”地下傳來一個聲音。那個女弟子被箭射中了。他仔細一聽,才發現嗖嗖的箭雨聲混雜在咚咚的馬蹄聲裏,撲撲砸在他腳邊。
“你走!”那個女弟子拚命催他,“你走!”
他卻一把拉下了髒兮兮的繃帶,運起小輕功,從奮力起身的女弟子腰上拔了雙刀對接成棍,一個箭步衝向喧塵來處:“你藏好!”
沒想到再睜眼看到的卻不是什麼千軍萬馬,隻是寥寥十幾匹馬而已。陣勢其實不大。溯漠想,比他見過的江湖混戰小多了。他想好了,他要奪一匹馬,帶上那個女孩一起逃出生天。
酒意未消,他是個丐幫,就是再比他強上百倍的敵人,也要打上一打。
製造混亂。踩著輕功矮身奔走,從側麵的視野盲區滑過去,躍向頭馬一刀捅穿了馬眼。馬兒吃痛受驚,猛地把溯漠和背上的騎手都掀了下來。溯漠區區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再怎麼樣也禁不住實打實摔這麼一下,他眼前一黑,氣血受阻,回不上來,莫說輕功,就是一拳一腳也難以打出。
“你個蠢貨……浪費也就浪費了!你要實在沒轍了,就打醉拳,原地給我打!打!”師父曾這樣訓斥。
那就打好了。心念一動,笑醉狂心法自動運行。他一咕嚕翻起來,下意識出拳打滾,轉身騰躍,愣是巧巧地左出右進,避開了很多致命刀劍。一套打完,視野清明,他貿然發難把刀扔進了馬隊中間那匹馬身上——也是天意,正好打上馬眼,又一匹馬兒失控,莽撞進正紮堆捅他的馬賊中。
溯漠急忙拽著最近那匹馬的鬃毛想要奪馬,然而就算一團混亂中,也總有那麼幾個眼明手快的想把他戳下來。沒辦法,趁著醉拳的護身起勁還沒消,他硬生生給扛了下來,翻到馬上一扭身個頭槌把騎手頂暈過去。說老實話他自己也眼冒金星,腰也擰得痛死,但顧不了那麼多,他全憑本能拉起韁繩調轉馬頭就跑,周圍總是剛剛好有馬兒受驚或者騎手受傷——總而言之跑出人群兩步,他就看到那個一身血和土的明教女弟子站在那兒,揮了揮綁著紅綢的暗器囊:“別停!衝過來!”
難怪逃出來這麼順利,原來是她在幫忙。溯漠大喜過望,依言衝過去,那女弟子一個閃身就抓著馬鬃踅身翻上馬背,落在了他背後。
“走!走!韁繩給我!”
溯漠把韁繩交到女弟子手裏,由著她一路駕馬繞沙丘避開追擊,奔到一處奇靜,奇美的所在。即便感覺虛弱視線已經模糊,他也覺得那棵開滿了紫藤花一般的古樹尤其美麗寧靜。馬停了下來,女弟子下馬,把他扶下來,半抱半拖地弄到樹根處。
“這是……哪兒啊?”
“三生樹。”女弟子雖然麵如金紙,但氣息卻足,她喘了兩口氣,說,“……定終身的地方。”
“……啊?”
“我跟阿古哥的信物埋在這兒……是最好的止血藥。側一側,我給你擦。”
“……我……我不能用……你們的……”
“阿古哥是明白事情的人,沒事!”
溯漠隻能依言:“那你呢?”
“我修明尊的,命硬。回去把箭頭取了,就行了。”
“哦……明尊是什麼啊?”
“心法。扛打的!”女弟子一笑,“我要是個焚影,就能進去一起打。你剛才的打法,修焚影很好。”
“可我是個丐幫。”
“那怎麼?想學什麼學什麼!”女弟子颯然一揮手,“你挺好的,怎麼就被關在那裏?做錯事?”
“……”傷藥確有奇效,溯漠覺得身上疼痛大減,精神也振奮得多,所以脾氣也上來了,“問你們聖子去。”
“聖子?他也很好啊。你為什麼惹他生氣?”
“……怪我啊?我在揚州城討飯討得好好的,他非要把我弄到這鬼地方關起來!還劃了我的眼睛!說是師尊有命,有命還是有病?媽的老子還得挨莫名其妙的打!多半都是因為他!動不動就我會死的會死的,死他大爺啊!這還不算,非逼著我學明教的東西,知不知道偷學別派武學是要被逐出師門的!我是丐幫!我不會學的!”
“那是你的榮幸啊!”女弟子如在看白癡,“聖子大人從大漠走到江南,你是他第一個入眼的,你的命運,是受光明神眷顧的!這是很神聖的事情!你應該珍惜!珍惜!”
“珍惜什麼,珍惜他說什麼我就要做什麼,珍惜做他的一條狗嗎!”
“狗?摩尼教導我們,世界上沒有什麼高低貴賤,隻有善與惡,光明和黑暗。聖子是最接近大明尊的善和光,你呆在他身邊!要比我們都早升入光明正國!你傻!你不要!”
溯漠聽傻了。兩個人都在看白癡一樣看對方,然後溯漠說:“你真信啊?”
波斯姑娘一下就火了:“你不信,是沒有智慧!不和你說了,反正早晚是會開竅的!我要去把馬賊斥候襲擾報告給總壇知道,你呆在這裏,哪裏都不許去!”
“喂……要是馬賊來了怎麼辦?或者你們明教裏有人要殺我呢?”
“不會的,三生樹是聖地,在這裏打架的人沒孩子!你把眼睛蒙上,不然別人見了還要再瞎它一次!”姑娘懶得多說,上馬就走了。
久久也沒有人來,溯漠一個人靠在樹根凹陷處,靜聽大漠穹寂的風聲,嗅著樹葉楓糖一般的甜香,難得能夠望著明月紫葉放鬆眼睛,他倍感舒泰,漸漸也有些迷離之意。
等看到人來再裝瞎吧。
“為什麼呢……偏偏是我。”他笑了兩聲,“真有病。”
一陣夜風刮過,他稍微眯了眯眼睛,就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眼前,嚇得他趕緊抬手遮目,以為眼睛又要丟了。然而好在,從餘光裏看得出,這個著束身黑皮勁裝,披連帽無袖鬥篷的明教,不是別人,而是唯。
虧他差點認不出來——因為那個聖子,似乎一直都穿著輕軟的白袍,走路時金玉叮當,給他的感覺恨不得比女孩子還柔還靜,根本和這一副西域刺客的樣子不沾邊。
然而月色下麵,那張臉卻愈發好看了,甚至可以用得上聖潔,動人這類的詞。不過這個聖潔的人的手卻放在腰間刀柄上。
“我來接你回去。”那雙緋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映著紫色微光,顯得眸色很深,眼神也很深。
“我要是不呢?”
鏘的一聲,雙刀彈開鞘鎖,雖未出鞘卻放射出兩線明晃晃的白光。
“你在這兒打,會沒孩子哦!”溯漠笑了。
也不知是真的怕沒孩子,還是顧慮其他,那張總是很淡漠的臉上似乎閃過明顯的惱火,然後雙刀刷地鎖回了鞘內。
吃了這家夥這麼久的折磨,溯漠可算扳回點場子,他嗬嗬一笑,問:“你還想幹嘛?也夠了吧,還想用死威脅我嗎?告訴你,爺……”
“我知道,你不怕死。”唯淡淡地打斷他,眉心似乎打起了微微的小皺,“不然你不會去救阿瑪依。就是那個看守你的女弟子。”
溯漠眨眨眼,抬手蹭了蹭鼻子下麵:“你知道就好。”
“但是為什麼?”唯真的皺起來眉頭,顯得很費解,“是我對你不好嗎?我能給你最好的,都給你了,為什麼你明明連呆在我身邊都死不情願,卻一轉眼願意為個隻有一麵之緣的人拚命?”
“什麼叫隻有一麵之緣……那是因為就算沒親沒故,她卻要挨著傷給我斷後。她要不是真心在乎我的死活,會這樣?將心比心,你能丟下她麼?嗬,沒準你能,那你就是畜生,孬種,不是東西!”溯漠一臉不屑地瞥著唯,“她要是把我當條狗,都不會管我。這跟你能一樣麼?對我好……我真稀罕哪!”
“是這樣嗎。”唯沉默了,微微低下頭,似乎陷入了沉思中。溯漠撇撇嘴,看了唯一眼,又一眼,逼自己垂頭盯著地麵。他固然不得不承認月色下的唯非常好看,有種難以言喻的好看,但打死他他也不會承認的。
然而忽然唯說話了,語氣中難以掩飾一點小小的激動:“或許你是對的,溯漠。”
“啊?”溯漠真沒想到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聖子大人”能說出這種話來。他不禁抬眼一看,卻傻掉了。唯竟然在笑,這是他迄今為止看到的他第一次笑起來。那微微舒展的唇角以及柔和對人的眉眼讓溯漠知道那是一個真正的微笑,非常動人的微笑。
“我想你是對的。”唯說。
就像初遇時一樣,溯漠傻掉了,心跳聲越來越大,砰咚砰咚的。他一瞬間竟然嗅到了君山澗裏的曇花夜放的那種香氣,隻因為麵對著這樣的一個笑容。他知道這一定是錯覺,但是……
“你給我上了一課呢,溯漠。”
他覺得他不能再被這個人牽著鼻子走了,但是他說出口的話依然是結結巴巴的:“你……你……你說什麼呢!”
“跟我回去吧。”唯說道,笑意未消,“我不會再逼你學武功,逼你去做什麼了。將心比心……對嗎?”
“可是……我……我特麼,想回君山啊!”
唯的笑意漸漸消失了,他淡淡地說:“隻有這個,我恐怕不能同意。”
“……所以說到底為什麼啊!我特麼也沒有哪裏好,你幹嘛非纏著我不放啊?八竿子打不著吧,你和我!”
“可這是神的旨意,你是我的命定的‘哈菲茲’……我……”
“我去他媽的狗屁神,還他媽從大漠到江南,怎麼就我這麼倒黴——”
唯的眼裏閃出幾分訝異,忽然間那雙緋色的眼就降到咫尺之間。呼吸瞬息相聞,可這次不是嘴唇,而是手指,裹在黑色皮革裏的手指,輕輕摁在他的嘴唇上,隔開兩張臉之間。那個被稱為聖子的人眼睫半闔,即便因為距離太近而眼神失焦,他也覺得那個人也在專注地望著他。
輕柔的聲音悄悄流過,如風拂過沙丘,如香彌散心頭:“即便你不信神,也不要詆毀神。”
溯漠怔住了。這句話裏有一種極為虔誠,但又極力妥協的溫柔,幾乎堪稱具有一種魔力,讓人信服。對了,這就是信教的人。但是他的眼睛時刻提醒著他,不能輕信,不然那要被牽著鼻子走。他已經任人宰割到如今這地步了。信教可不是隨便傷人的理由!
“哈。所以你想告訴我,這是神讓你做的?”他指著自己的眼皮,他知道那上頭有道疤,“你師父是神啊?”
“這是命運的任務。”唯抽回了手,直起身子,說,“是與‘哈菲茲’的邂逅。”
“啊?”
“哈菲茲,是波斯語中‘守護者’的意思。”唯站著,俯視他,給他講述,“每一任的聖女或者聖子,都會注定擁有一個守護者,作為他的眷屬。教義中,世界隻有善和光明,與惡和黑暗之二源。先天地混生,善惡糾結戰鬥,大明尊召喚諸神或眷屬作為自己的甲胄,而諸神則召喚自己的眷屬,如初際善惡開天之戰中,五明子之於原人。然而五明子一度為魔眾吞噬,及於原人,善惡分子混同,為了剝離善惡,神把善的升上去,把惡的降下去,於是有了天地星辰。地上的生靈的肉體生於地下,是黑暗的,然而他們的靈魂來自天上,是光明的。光明的分子被囚禁在肉欲中,這就是人。”
“……你在說什麼,這眷屬啊亂七八糟的,跟我有什麼關係?跟這堆教義又有什麼關係!”
“所以沒有惡的存在,也是留不住善的。為了讓聖子的善光照耀,他需要一位眷屬,來做他的影子,成為它的軀殼,盔甲,和囚牢。這樣,‘聖子’這個教職才是能夠完整存世的。我的師尊,就是上一任的哈菲茲,他深知一個哈菲茲需要什麼,所以他要求我對你做的,我理應去做。”
溯漠聽得一頭霧水。那些高深的教義他覺得不可理喻,憑借他世俗的頭腦,隻能理解到一點:就是為了保證聖子的完美神聖,需要一個影子給他保駕護航,甚至必要的時候,替他去做缺德事。每一個幫派都有麵子和裏子,就像郭岩是丐幫的麵子,是風火神龍,是毫無爭議的大俠,而據傳故意引郭岩尋得玉竹棒,背負頗多非議和猜疑的前代幫主之後尹放,是丐幫的裏子。裏子出了事,是內傷,可以內部清洗,但麵子出了事,就是江湖失德,是滅門之災。
“嗬。”溯漠不置可否。他隨口問:“那你怎麼不真的弄瞎我呢?”
“……因為我覺得不該這樣做……”唯輕聲道,“而且,我很喜歡這雙眼睛,它們不該就這樣失去光明。我之所以會挑中你,我想,多半也是因為這雙眼睛。”
“啊?”溯漠揚眉,一臉狐疑,“你逗我玩呢?眼睛?這還有什麼好看不好看之分?”
唯抿起嘴唇,搖了搖頭,表示他不想再談這件事情。片刻後,他說:“跟我回去吧。和我一起上課,讀書寫字,學習波斯語或者你們漢家的經典。不然你一個連成語都沒我會得多的漢人,又憑什麼回君山去哪?回去給人笑話?”
溯漠:“哪根竅又開了,你竟然會同意我回去?”
唯搖搖頭,他居高臨下地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個略帶矜持但勝券在握的笑容,這是一個與他身上的刺客打扮異常相配的微笑:“我從沒同意過這種事。‘哈菲茲’叛逃會惹怒整個明教,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
“嗬,那你倒是試試。”溯漠心想,他如今還弱得連馬賊都打不過,又拿什麼對抗明教追兵。他的身份看起來變得很麻煩了,就算逃出去,也不能給丐幫添麻煩才行。也罷,且行且看吧。於是他扶著樹根站起來,撣撣屁股後頭的沙子,雖然灰頭土臉,但是一臉不羈,“看你倒是能關得住我不能。“
唯沒有說話,隻是帶著他的微笑轉身而去。
遠處,兩匹白馬在等待著他們。
溯漠頓感不快,難道這家夥,早就成竹在胸了!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