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天是冬至，程安特地查了下日曆。N市的人對這個節日不重視，程安卻一直記得。每年這個時候，家裏都會包餃子，外麵是刮著刺骨冷風的冬夜，裏麵是昏黃燈光下的一張張笑臉。那種暖，是從心底慢慢舒展到四肢的一種味道。
    來N市四年了，四年沒有回去。想家的時候不是沒有，但很少，無親無故的在這座繁華都市打拚，填飽肚子和晚上有地方睡覺才是首當其要的。其他的，隻有偶爾夜半驚醒時才會拿出來想一想。
    晚上下班的時候已經10點多了，外麵又下起雨，陰冷的感覺直入骨髓，凍得人直哆嗦。程安搓搓手，大歩朝家裏趕去。
    路上行人很少，所以程安一眼就看到了他。身材瘦削的青年站在店門口避雨，頭發微濕，手裏摸著個手機，轉來轉去的不知道要打給誰。
    雖然很想當做沒看見，但畢竟認識，打個招呼總還是要有的：“你怎麼在這？”
    青年笑笑：“在這躲雨呢。”
    其實雨也不是很大吧，三兩步跑回去不就得了，又不是女孩子，哪有這麼嬌貴。
    “哦，那我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嗯。”
    走了兩步，背後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個……”
    “嗯”，程安回頭：“什麼？”
    對方立刻搖搖頭：“沒什麼。”
    程安看看他，青年眼神濕潤無辜，腦袋耷拉的樣子很像他以前養過的一隻小狗，讓人忍不住想抱進懷裏狠狠蹂躪一番。
    他語氣溫和地開口；“那個，今天是冬至，我在家包餃子，你要不要一起來？”
    從廚房裏端出兩盤熱乎乎的餃子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安靜坐在餐桌邊等待的青年已經在這期間被他趕去洗了澡，換上他的衣服，一聲不吭，出奇地乖順。
    程安衝他笑笑；“你能吃辣嗎？”
    “啊，可以啊。”
    從廚櫃裏拿出兩個幹淨的碗，又用水衝了衝，倒上醋，切碎的生薑和大蒜放進去，家裏沒有現備好的辣椒醬，就用泡椒代替了。單身男人住，總歸是簡陋了些。
    好在還有前兩天去超市買的兩罐啤酒，加上餃子，勉強也算能招待得了客人。
    把筷子遞給還在發愣的人：“也沒什麼現成的東西，你就將就點隨便吃吧。”
    施諾瞅瞅桌上遲來的晚餐；“餃子是你自己包的？”
    “嗯，休息的時候去菜場買菜，一次多包點，放在冰箱裏又不會壞掉，想吃的時候就自己煮。”
    “看不出來你還會做飯。”
    程安抽出兩張紙巾擦手：“嘿嘿，其實也沒什麼，我是家裏的老大，小時候爸媽要忙農活，我從小學六年級開始就會做飯了。”
    “你是農村的？”
    “對，地地道道的農民子女，插過秧，放過牛，爬到墳地邊摘過野果。還有，夏天的時候太熱，我們就找個樹蔭底下釣龍蝦，改善改善夥食。
    “聽起來蠻好玩的。”
    “還好啦，跟你們不能比。我們沒有玩具，就隻能跟個野猴子似的滿村子跑，逮著什麼就玩什麼，誰見了都頭疼。”
    “其實我也是農村的。”
    “是嗎，真沒看出來。”
    “嘿嘿，不過我隻在鄉下待了幾年，就跟我媽回城裏了。
    對麵的青年因為喝了點酒的緣故，臉上有種淡淡的紅色，很是動人。程安探身看了看外麵，雨越下越大，貌似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慢慢地開口：“雨越下越大了，要不你在我這將就一晚？”
    “額，那怎麼好意思？”
    “都是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樣，你先刷牙洗臉看會電視，我收拾收拾。”
    等到程安從浴室裏出來，躺在床上的人已經開著電視睡著了。程安瞄了一眼鬧鍾，淩晨一點鍾，確實不早了。胡亂揉搓了一下發酸的脖頸，關燈，睡覺。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四隻羊，五隻羊…………一百隻羊，程安無奈中又翻了一次身，歎了一口氣，因為怕動靜太大吵到身邊的人，他忍著沒開手機。
    見鬼的，明明累的全身酸痛，卻該死的怎麼也睡不著。大概是興奮過頭了。程安回頭看了一眼旁邊黑暗中的臉孔，對方呼吸平穩，一動不動，床雖然不小，但兩個一米七八的大男人躺在一塊，著實擠了些。好在現在是冬天，擠擠倒也暖和。
    他倒睡得香，程安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睡不著的理由。也不過就幾年的時間，他就有些耐不住寂寞了。也許一個人的日子真的太孤單了。
    程安喜歡男人，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可是也就僅此而已了。父母都是老實保守的鄉下農民，接受不了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實，程安也沒打算跟他們坦白。弟妹也都還小，剛出來參加工作，自顧不暇。
    程安十八歲就出來打工了，六七年的時間，工作換了無數次，嚐盡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到如今，依然是個“三無”青年。他為人又木訥，不擅交際，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始終沒找到一兩個合心意的。
    但是在這樣一個夜晚，外麵下著滂沱大雨，寒意刺骨。屋內溫暖黑暗的空氣中，有另一個呼吸與他同在，這種感覺，久違了的美好，讓人心動。
    程安的心，忽上忽下，跳躍不已。他在暗中露出微笑，把臉埋進被窩，勉強自己睡了過去。
    隔天被鬧鍾吵醒的時候，程安痛苦得不能自己，感覺頭都要爆炸了。他粗魯地推搡了一把身邊那個猶自睡得香甜的人：“喂，起床了，要遲到了。”
    “啊，哦。”青年直起身，打著嗬欠揉搓眼睛，一臉的困意，嘟囔道：“幾點了？”
    “八點多了，你還要上課吧，趕緊的。”程安看著他，對方一臉迷糊的樣子有點可愛，因為昨晚洗過澡的原因，身上也沒有難聞的味道，額，當然，如果不算眼角的那顆眼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