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榮雖然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可穆策話說到那個份兒上，是個傻子也該明白了。回到家本想斟酌一下措辭勸爸爸去求他昔日的學生，卻發現媽媽一臉病容地躺在沙發上。
    “剛從社區醫院輸液回來，可能是這些日子太累了，今天一早又去老房子打掃衛生。”叢柏林給妻子遞上一杯熱牛奶，她默默轉過頭去拒絕了。看看叢柏林整潔的衣著和儀容，叢榮幾乎可以肯定去老房子也隻是媽媽一個人在幹活兒，他站在一邊負責唉聲歎氣。心裏突然湧起了十分厭憎的情緒，他一把扯過叢柏林的胳膊將他拽進了廚房。
    “小榮，你這是幹什麼？”叢柏林一臉的迷惑。
    “這些禍事本來都是您惹出來的，為什麼老讓我媽一個人去收拾爛攤子！您就不能拿出個一家之主的樣子來嗎？”叢榮壓低了聲音，但看上去很憤怒。
    “我這些天不是身體不好嘛。。。。。。”叢柏林似乎感到些許羞愧，略略偏過臉去不看兒子。
    “您身體好的時候也隻會去賭！”叢榮多日來積攢的鬱悶和委屈終於爆發了，他眼前不時閃過白天和大哥穆策見麵的場景，一時間隻覺得生活中眾多的美好全被眼前這個男人毀了，盡管不久之前他還是他敬重的父親。
    叢柏林頹然坐在一把餐椅上，好像有點不能接受平日裏乖巧聽話的兒子為什麼變成了一個凶神惡煞。叢榮看到他低垂的頭上盡是花白的頭發，心下又生出幾分不忍，拉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爸，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李燕來的人？”
    “誰？”
    “李燕來，據說是您在八中時教過的學生。”
    “我教過的學生。。。。。。”叢柏林茫然地仰起臉，“我教書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不記得了。”
    “甭管您記不記得，他是您的學生應該是沒錯了。實話跟您說吧，借給您高利貸的人就是他的手下，聽上去好像有點鬆口的意思，說不定咱家的房子可以保住。”
    “哦？”叢柏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說實話，今天回到破舊狹小的老房子打掃衛生，夫妻倆心裏實在是難過得很。要不然妻子也不會突然犯病。
    “明天我跟學校請個假，咱爺倆兒去李老板的公司一趟，或許他念著當年的師生情誼能放咱們一馬呢。現在他家大業大，也不在乎咱家這一幢房子。”
    突現一線生機，媽媽也似乎看到點希望。她仔細給叢柏林熨好一身灰色的西裝，又把皮鞋擦了又擦。
    “柏林，這次是有求於人，雖然是你的學生，態度也一定要恭敬。”
    “我知道。隻是真的想不起來有過這個學生，希望我當年不要對他太過嚴厲了。”叢柏林看上去有些忐忑，叢榮想想上次吃飯時李燕來對自己的態度，對爸爸他應該是挺尊敬的。
    李燕來平時不坐班，但星期一都會來公司開個例會。這次例會與以往稍顯不同，穆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參與了。李燕來頭一回看他穿西裝，雖然表情有些拘謹，但說起話來禮貌得體，渾身上下更是擋不住地英氣勃發。李燕來嘉許地笑著衝他點頭，認真考慮起培養他將來讓他接管公司的事。
    “大哥，我來的時候在接待室看到小叢老師了，您要不要見見？”散會的時候穆策走到他身邊提醒。
    “他一個人？”
    “還跟著一個，看上去像是他爸。”
    李燕來停住腳步，低下頭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穆策問詢的眼光停留在他身上，感覺時間忽然一下子停滯不前了。
    “大哥。。。。。。”
    “以後在公司裏不要叫大哥。”李燕來抬起頭溫和地說，伸手拍了拍穆策的肩膀。
    “是，李總。”
    “那您見還是。。。。。。”
    “叫他們進來吧。”李燕來的聲音聽起來稍顯疲憊。他有不好的預感，叢柏林早就把自己和對自己做過的事忘記了，否則，他怎麼好意思帶著兒子一起過來。
    叢柏林絞盡腦汁兒，還是無法將眼前這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和二十多年前自己的某個學生聯係起來。雙方握手寒暄落座，直到秘書小姐端上茶水，叢柏林的腦子裏突然炸開了一個響雷——他注意到了李燕來端茶杯的那雙手，形狀極其修長漂亮，與他整個人嚴肅刻板的調調非常違和。
    李燕來。。。。。。不，當年那個瘦高黧黑的少年，名叫李彥海。自己雜亂無章的單身宿舍，昏暗的燈光，床上淩亂的被褥。。。。。。還有少年靈活有力的手指和他額上晶亮的汗珠，傾盆大雨一樣猝不及防將叢柏林澆了個透心涼。
    “天呐！”叢柏林雙手緊握在心裏哀歎一聲，不禁轉頭去看自己的兒子。叢榮像往常一樣平和地望向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