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洲看著電話屏幕，眼底泛紅，既有些感動又有些驚訝，周正媽媽實在是過於寬容了，這麼轟炸性的消息竟然能瞬間接受。
    其實鄭小洲非常清楚一點，那就是長時間以來，他都不敢去預想自己與周正的感情走向，他怕多前進一步，都要麵對“愛”的責任。而這種“愛”是母親絕對不會接受的，他最怕的不是別人的說三道四，他最怕的是隻有自己一個親人的母親傷心，他怕的隻是母親失望的眼神和低低的哭泣。
    而周媽媽的短信讓鄭小洲生出一種妄想，也許，也許所有母親都會原諒肆意妄為的孩子。如果，如果老媽知道了，她會原諒自己嗎？
    不！不會！鄭小洲，別自欺欺人了，不要有這樣的奢望！不要讓老媽知道，她會傷心欲絕！你無法麵對那樣的局麵，別苛求更多了。
    周正收起最初的愉悅，他不知道小洲想到了什麼，為什麼本有些羞澀的表情轉了三轉，變成了痛苦。他無法理解母親的信息為什麼會讓鄭小洲有所困苦，難道母親同意了二人的交往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小洲？”周正放下手中的瓷碗，瓷器上的蘭花是自己親自選的，小洲喜歡這些中國風的印花。
    鄭小洲搖著頭，卻不說話。白皙的臉龐更加透亮，竟然不見絲毫血色，靈動的眼睛似乎在尋找一個安謐的歸處，在空中盤旋了幾圈，不敢回應周正的疑惑，也不敢立即走出廚房去，隻能把眼神落在洗碗池裏麵那蕩漾的泡沫上。
    “你想到了什麼？不能告訴我嗎？”周正用極低的聲音問道。
    “沒……”鄭小洲聲音已經緊澀，把手機放進周正的褲兜，然後觸電般地立刻收回手指。
    周正顧及到鄭媽媽還在家裏，實在不好多問什麼，明明擔心的不得了，又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鄭小洲稍稍平複了心情，說道：“你去陪我媽說說話，我刷。”
    周正也覺得兩人在廚房裏待得時間太長了，鄭媽媽要是進來看見寶貝兒子那副兔寶寶一般的紅眼睛就難以解釋清楚了。拍了拍小洲的肩膀，周正帶著一肚子的困惑去牽製丈母娘去了。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為了湊熱鬧而生的，比如周羽。
    周正跟鄭媽媽聊得挺好，又是遞茶水，又是遞果盤的，暗示了一下自己事業穩定了，多虧了小洲的幫助雲雲。正聊得開懷，周羽那廝竟然不請自來。
    這個活寶一進屋就用他敏銳的洞察力發現了微妙的氣氛，一種兒媳婦侍奉婆婆的氣氛。周羽大大咧咧的介紹自己：“阿姨啊，我叫周羽，是小洲同事，也是周正的弟弟。”
    鄭媽媽剛說了一個“啊”字，還沒等問出什麼來，周羽又用機關槍連發的速度說：“是不是特別巧？我也覺得是！地球村太小了，拐個彎就能遇到親戚。阿姨，你身體還好吧，我聽小洲說你受傷了，怎麼樣啊？”
    “好多了，沒什麼事。”鄭媽媽終於說了一句完整話。
    “阿姨，我也沒買什麼，給您買點水果，您別嫌棄哈！”周羽把果籃和兩盒營養品放在地上，自顧自的換上拖鞋走進來。
    鄭媽媽剛想起身迎一下，就被周正按著臂膀坐下了，“阿姨，您坐著，不用歡迎他，他來我們家都來順路了。”
    周羽連忙幫腔：“對對，阿姨您好好養傷，我來小洲家就跟自己家似的，不是外人，不用迎接。”說著話，人已經坐在沙發上，掂量著果盤的水果了。
    鄭媽媽臉上帶笑，看著周羽也覺得分外順眼，心裏還挺滿意兒子能多有幾個好朋友。
    周羽雖然經常神經紊亂，不過智商可不低，一看到從廚房出來的小洲，心裏就咯噔一下，表情不自然呀！有問題呀！
    幾人陪鄭媽媽聊了一陣，周羽假意看看時間，說道：“哎，對了，我不是說介紹我房東給你倆認識嗎，要不咱上去看看呀？”
    小洲擺手道：“改天吧，要不留我媽自己在家了。”
    “去吧去吧，我什麼事都沒有，也不是不能動彈了，不用你陪，你們去會朋友，我正好靜一靜。”鄭媽媽可能是真想靜一靜，跟周正聊天是純粹的聊天，跟周羽聊天是一場戰鬥，很是消耗體力。
    要不是周羽突然跑來，鄭小洲還想在廚房緩一緩呢，自己也知道自己那些小毛病，心裏有事臉上就顯出來了，趕緊跟著周羽出去會房東了。
    三人走出家門，周羽非常自然地按了電梯按鍵，周正和小洲都心裏有事，也沒怎麼細看，跟著周羽的步伐走上去了。
    “叮咚”一聲脆響，關上了厚厚的鐵門，周羽看著門麵上的倒影，隱隱約約的能看到側後方那兩個人各自占據電梯一角的身影。
    周羽輕了一下嗓子：“咳咳，那個，我家房東還沒下班，謝謝你倆送我回家哈。”
    “啊？”鄭小洲亂成一鍋粥的大腦勉強支配出這麼一句話來。
    電梯門已經打開，周羽蹭地一下跳了出去，回頭看看裏麵愣在原地的倆個人，“看你們那智商都蛻化到七八歲了，忒好騙了。我回去了，你倆下樓溜達去吧，不請你們進來了。”
    電梯門慢慢閉合，隔斷了周羽笑嘻嘻的娃娃臉，擋住了小洲憤怒的視線。
    周正上前一步按了一下“1”字鍵，鄭小洲看著數字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默默的站著，好像都在揣摩該怎麼開口。
    外麵的天氣還是有些熱，西墜的金烏餘力尚存，這時候人們都喜歡去海邊散步，去林間乘涼，小區裏的人照比春天反倒少了許多。
    周正走在前，他目視前方，沒有放慢腳步等人的意思。小洲跟在後麵，亦步亦趨的隨著前麵的腳印，即使路上看不到所謂的腳印，還是找著那個大概的位置踩下去。
    “小洲，跟我說說吧。”周正沒有停下腳步。
    “說什麼？”小洲還是低頭走著。
    “剛剛在家，你想到了什麼？”
    “沒有啊……其實，想了很多。”
    兩個人還是一前一後地漫步，彼此的聲音有一半飄散在空氣中，有一半鑽進有心人的耳朵裏。
    “有好的嗎？我看肯定想到了壞的，壞的後說吧。”
    “好的？”鄭小洲努力回想了一下剛剛的記憶，好像沒有好的設想呢。
    “我想過很多好的，美好的未來，甜美的生活，裏麵有你。你想過嗎？”周正拐上了左邊的馬路，走出了小區。
    鄭小洲望著周正的背影，心裏湧上了一陣不容忽視的酸澀，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跟這個人在一起的未來，那時候還會有未來嗎？
    周正的背影越來越小，轉眼間就剩一半那麼高了，鄭小洲鬼使神差地抬起腳，再次踩著那人走過的路繼續追隨著。腦海裏不受控製的想了想“好的”未來，那時候可以有周正，有媽媽，有現在的一切嗎？
    兩個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天色暗沉，看不到一絲光亮。路邊的街燈齊刷刷地兩起，有一盞花型的路燈閃了兩下，失去了光亮。鄭小洲看在眼裏，心想：壞掉了？
    他抬頭看著那蒙塵的花型燈，不自覺地頓了步伐。突然，那花猛的閃了一下，啪地一下亮起來了！似乎比它的左鄰右舍還要亮上幾分呢！
    鄭小洲心想：一盞破路燈，你跟我叫囂什麼？老子比你堅韌！
    跟路燈瞪眼睛的小洲感覺到手機的微信震動，連忙掏出來看了一眼，竟然是周正發來的。
    “是不是想到了很多不想麵對的事情。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在你身邊。都跟你一起麵對。隻要給我你的真心。我可以給你所有。小洲。相信我。這是我對你做出的承諾。我會傾盡全力打造我們的未來。你不想麵對的時候就站在我身後。但不要離開我的世界。行嗎”
    鄭小洲的小心髒撲通那個撲通，周正竟然還會整這種妖蛾子！弄出這麼感人的話，忽悠小姑娘還差不多！手指顫微微的按下幾個字，激動地發了過去：“就不能好好使用標點符號嗎！”
    “對不起，我隻是打了一下空格，它自己出來的句號，我，有點激動了，我聽不到你的腳步聲了。”
    鄭小洲甩了甩手，繼續打字：“你不會慢點走嗎！我腿短，跟不上！你！得慢點！知道嗎！”
    “知道了，親愛的！你來決定速度。”
    鄭小洲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哎，這算啥？算是對上暗號了吧？媽，我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