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洲沒聽見周羽打電話的全過程，不過這家夥的臉皮是具有極強伸縮性的，如果能平白無故拿回兩個月月租，周羽能立刻化身影帝，即便是抱人大腿、聲淚俱下、苦苦哀求也是演得出來的。周羽果然不辜負人民的期望，蹲大隊院裏撅著屁股打了半天電話，憑著三寸不爛的舌、刀槍不入的臉，說服了鄭小洲樓上的人租了他一半房子。
    周羽報告這個喜訊的時候，鄭小洲問：“哪有租一半的啊？”
    周羽手抿額頭，下巴高過鼻子地說：“你可以佩服我了，那家大姐說房子賣給一個單身漢了，我把新戶主的電話要了下來，從他手裏租了一半。”鄭小洲表示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是一半。“傻啊！他自己也住啊，我是分擔他的水電費好嗎！多劃算的事啊！”
    鄭小洲：“心服口服五髒都服，人家新買的房子你也能租下來？”
    周羽：“那是啊，我是誰啊，以後我就是你樓上鄰居了。我不會在室內玩皮球的，請組織放心。”
    鄭小洲心想，不知道樓上新來的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麼好忽悠，周羽就算嘴夠甜人夠賤，能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就答應把新買的房子租出去一半，原因還真就不多。要不就是那人缺錢，租出去一半的錢完全能抵上水費電費物業費了，但是房子都買了還差那點錢嗎？要不就是那人缺伴兒，一個人住無聊，找個聊天的，周羽的作用與寵物狗等同。
    周羽做事還是雷厲風行的，當天就預定了鄭小洲下班後去他現在的住處幫他收拾行李。
    鄭小洲給周正發信息，“下班後去周羽那，要晚些回家”。發送完又後悔了，這種請假製度太像丈夫晚歸需要跟妻子報備了，感覺很奇妙。腦筋轉了兩圈又偷著樂了，好歹自己是丈夫一方啊，等等，周正怎麼看都不夠嬌羞啊，哪裏像妻子了？哎，還是別扭，這叫什麼事啊！
    周正的信息很快發了過來，“等你一起吃”，剛讀完這條，下一條又跳了出來，“找周羽一起出去吃吧。”鄭小洲答應下來，又告訴了周羽。周羽看屋裏沒人，放小了聲音說：“謝嫂子宴請，”換了鄭小洲一記遠射，重重的文件夾拋得高落得緩，周羽雙手接住，傻嗬嗬地笑，嘴裏還狡辯：“哎，我哥從來沒請他唯一的弟弟吃過飯，這是跟某人借光啊！”
    鄭小洲心髒砰砰直跳，真的像有隻小鹿在練跳遠，周羽平時口無遮攔，跟石頭說話時帶點什麼暴力的刺激的黃色的，自己早就習慣了。可是一提到周正，聽在小洲耳朵裏就心驚肉跳的，特害怕他聲音大了被人聽見，他也看見周羽說話前往屋裏掃一圈了，可還是害怕隔牆有耳、門外有人，其實自己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是同性戀……蒼天啊！我不是！
    內心在淚奔的鄭小洲打起精神來勞累了一天，天黑的時候才和周羽載著幾個整理箱子，往飯店開去。
    周羽從出門就嘻嘻哈哈的，感慨自己拿回兩個月的租金，錢包就應該這麼豐滿，鼓鼓囊囊的就是好看。周羽看著錢夾裏的錢，心滿意足的說：“一個月工資呢，嘖嘖！小洲，你跟我哥處到哪個份上了？”
    車身一頓，鄭小洲差點把刹車踩到底，臉色都變了，身子還保持著一個前傾的角度。“我靠，能不能說點正常話題！”
    “這個很正常啊，我哥追你那麼久了，你倆都住一起了，上床沒？”周羽說的倒是輕巧，剛剛冷靜一點的鄭小洲卻如遭雷擊，車身又聳動了一下。
    “滾啊！”鄭小洲勉強保持開車的動作，手腳都有些僵硬。
    “現在滾，會出人命的。”周羽合上錢夾，假模假樣的歎了口氣，“你都多大了，沒有性生活嗎？還是有啥病？”
    “我操！你有完沒完？”鄭小洲的聲音帶著顫音，實在是震驚的要死，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麼，單是尷尬就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周羽以前是有點突發神經質，經常像是忘吃藥了似的，不過今天明顯是吃錯了過期的處方藥，還他媽的過量了。
    “跟我說怕啥的，難道你還能找到別人交流嗎？有人的話給我介紹一個，我正是缺愛的時候。”
    “周羽，你跟周正真是兄弟倆嗎？你這臉是什麼特殊材料的？”鄭小洲回避重點，指責周羽的無節操無下限。
    “哎，真替你們的幸福擔憂，那我待會兒吃飯的時候再問我哥吧。”
    前方的路口黃燈亮起，鄭小洲立馬踩了刹車，“你夠了，周羽，問這些什麼意思？”
    “我一提我哥，你就像是被武鬆問到西門慶的潘金蓮，是不是不想提，想藏起來，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哥？”
    鄭小洲黑溜溜的大眼睛比平時還大，瞪著前麵的路口，眨也不眨，不想提及，想藏起來，可不是嗎，想藏起來，不隻是把周正藏起來，還想把自己也一起藏起來。這事，見得了光嗎？
    “綠燈了！”周羽喝了一聲，後麵的車輛開始使勁按著喇叭，鄭小洲鬆了鬆腳，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挪了。
    周羽連忙探過身子，伸出胳膊使勁拽方向盤，車頭左轉，開上了雲間路。
    鄭小洲把著方向盤，強製自己不去想那個始終找不到出口的三叉口，在一起不在一起，接受他不接受他，喜歡他不喜歡他，自己想了何止千萬遍。一條路寬廣平坦可能了然無趣，一條路布滿荊棘可能花開遍布，岔路的盡頭通向哪裏已經在無人的時候思考了很久，如果鄭小洲繪畫學得好，都能畫出一套漫畫書了。
    周羽看了看小洲的臉色，伸手往右指過去，大聲喊：“靠邊停車！”
    鄭小洲聽見喊話就照著做了，停在路邊之後才問：“是這嗎？”
    “我怕死！”周羽扭過身子看向小洲，“鄭小洲，你他媽眼睛都失焦了，還開車呢？”
    鄭小洲看周圍的建築，是啊，這才哪裏啊，周正定的飯店還在前麵呢。“我……”
    “你怎麼呢？”周羽把手按在小洲腿上，使勁擰了一下。
    “哎呀！你幹什麼？”鄭小洲沒忍住喊出聲了，真疼！周羽一個大男人手上用了力氣掐人，就這一下都得掐青嘍。
    “我在救贖你，你要是實在害怕，就早跟我哥說清楚，他那人可死心眼了，陷得深了就出不來了。”
    鄭小洲下意識地搖頭，搖完頭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隻是臉色更加難看。
    周羽又說：“你也喜歡他嗎？”這次語氣輕鬆緩慢，像是知心姐姐那樣在午夜電波中叩響心門。
    鄭小洲不說話，心裏卻閃過周正在自己家裏忙忙活活的身影，自己看電視周正看自己時的溫柔，還有他隻有到家裏才難得一現的笑容，那麼好的人，怎麼會不喜歡呢？
    “你現在的眼神就是一首歌《恰似你的溫柔》，都要流出幸福了，那就是喜歡唄。”周羽往椅背上一靠，稍微放鬆了一下，嫂子保住了。
    鄭小洲不太好意思：“很明顯嗎？”
    “別害怕，真的，你越怕別人的眼光，他們就越指點你。以後有人敢說你，你就痛痛快快地瞪回去，對，就是這麼瞪！眼睛瞪得像銅鈴，爆發出無數的眼刀。”
    鄭小洲挺傷感的情懷也被周羽說得想笑了，“你哥給你什麼好處，這麼賣力遊說？”
    “我感同身受而已，那時候離家出走真是太愚蠢了，應該死皮賴臉的磨人才對，哎，一失算成千古恨。要是有個人能真心喜歡我，我立馬躺平。”
    “我靠，跟你說話都折壽。”鄭小洲駕著周正的銀灰色小轎車彙進了車流，小銀灰因為主人重新接受它變得異常賣力，幾個深呼吸就奔到了另一個主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