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三姑奶奶來了。”秦媽漫不經心的絞著手裏的麻繩，王耀呆呆的坐在大大的雕花銅鏡前，銅鏡有些年頭照出的人影有些模模糊糊的，跟個鬼魂似的，鏡子裏的人影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張臉，看不清楚。
    秦媽見沒人不理他依舊絮絮叨叨的說“三姑奶奶也真是的，自己是個老姑娘也就算了，還要帶著大少爺，不過他來多少次老爺都不會同意的。”
    “你說夠了吧。”王耀皺著眉穿上翠綠稠侉子，他是討厭明豔的顏色，偏偏桃姨娘是個好打扮的主，連帶的做衣服也給弄的那麼俗。
    “少爺你這是什麼話，那不成你真想跟姑奶奶啊。”秦媽有些不高興的嘟囔。
    王耀沒有理他徑直走下樓去，遠遠地就聽見父親的怒吼聲，真難得，他抽大煙抽的單薄的身子也能發出這麼響的聲音。
    “我是決不能讓小耀跟你走我就這麼一個嫡親的兒子了。”王光宗說完這番話又狠狠的抽了幾口煙。然後像是肺著了火那般拚命的咳著。“就是大少爺還小不能跟三妹妹走的。”桃姨娘假惺惺的說，用手一下又一下的撫著王父的胸口，果真賢良無比。
    王耀看桃姨娘也裝出一副舍不得的樣子就好笑，誰不知道當初母親走的時候，她還應撮合著讓母親把我帶走呢，現在一副依依不舍的樣，也不知是哄父王，還是哄別的人。
    三姑姑早年家裏給起名叫曼青後來自己改了個男人的名字叫王民，在國外呆了不少日子，行事作風也比一般女人灑脫，她一身羊毛呢子大衣，歪戴著一個淺棕色的報童帽，一副新派婦女的樣子，跟這個充滿腐朽的大煙味雕著紅花大物件的家格格不入，她見王耀進來，微微上挑的吊梢眼眯了起來仿佛在聚光。
    “是小耀啊，怎麼穿的這樣的醜，男孩子翠綠色absurd（荒唐），”她說的國語很標準，大約是在國外呆久了，時常夾雜著一些英文。桃姨娘隻聽了前半句，細細的兩條眉就擰了起來。“呦，三妹妹這說的什麼話，我們大少爺怎麼能跟三妹妹常常往外邊跑的一樣那麼洋氣，不穿侉子難道跟三姑奶奶一樣穿西裝啊。”
    三姑姑還沒說什麼，王父就厭煩的揮揮手。“你去讓廚房裏弄些飯菜，今天曼青就留著吃頓便飯再走。”
    “不用了，我來就是要帶小耀走的，不行也要帶走。”三姑姑突然站起來，嚴肅的說，她本來就高，又踩著細細的高跟鞋，在王耀看來就像戲台上氣宇軒昂的女將軍一樣威嚴。
    “先吃飯。”
    王耀有些詫異的看著父親，依他說一不二的家長派頭，怎麼會怎麼支支吾吾的轉移話題。
    三姑姑底氣十足的說。“大哥，我今天一定是要帶小耀走的，雖然上海學堂什麼的也不比香港差，但是上海的環境太差了，跟著哥哥想必不如跟著我。”
    啪，仿佛有一記耳光打在王父臉上，他無力的低下頭，喃喃到”我的兒子，總歸不能給別人養的。“
    ”我是別人嗎。“王民薄唇一抿按住了王耀的肩膀，低頭問他，”小耀跟不跟姑姑走。“
    王民淩厲的丹鳳眼此刻微微眯起，生出了幾分溫柔，她是真的愛王耀，不單單因為血緣關係，而且王耀的媽媽漢玉梳跟她是閨中密友，王耀媽媽跟王父離婚後，兩人在英國留學互相依靠，而後漢玉梳嫁給美國人，王民回到國內，第一件事就是要帶王耀離開王家。
    王耀並不清楚姑姑跟母親的親密關係，隻是覺得姑姑氣息從滿著新鮮的味道，像是夏天枝頭掛著的青澀果實跟充滿鴉片甜膩完全不一樣，是一種讓人不由得向往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垂眸，肯定的一字一句道。“我想跟姑姑生活，請父親同意。”
    話音剛落，王父脹紅了臉拚命的咳嗽了起來，咳得暗淡的臉上仿佛燒起了火。他一邊咳的驚心一遍斷斷續續的說“咳。。。。。。。翅膀。。硬了就想。。。飛走。。走。。都走。”
    “哥哥，那我走了。”王民瞥了王耀一眼，攥緊王耀的手就往外走，生怕王耀會因為王父的話有片刻遲疑。
    王耀其實並不同情自己的父親，他們實在沒感情了，一直以來王父在吸食鴉片，逛窯子賭場，根本沒時間管他，家裏有桃姨娘跟秦媽把控，桃姨娘沒有兒子隻有女兒，對他不得不持著王家大少的風光，但是實際上在家裏把他當成一個不可控因素，多加防備。
    離開或許對大家都好，王耀想著握著王民的手。
    十三歲的少年抽長的的身軀纖細脆弱卻又如此挺拔。
    一步一步，邁向著未知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