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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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的開春後又下了一場雪,舒宇從雜誌社回來,吱吱呀呀的雪地不是很好走,他手裏拿著朋友從波蘭帶回來的唱片,手凍的有些紅。門口停著輛黑色的轎車,他也沒太注意,卻是被身後的聲音叫住才停了腳步。
他轉過身,楚天臨坐在車裏看著他。
“怎麼,不認識了?”
舒宇呆呆看著他,他的左臂打著石膏,用繃帶掛在胸前。馮副官站在車門旁邊,麵無表情的臉上一道明顯結疤了的傷痕。
“你……受傷了?”
楚天臨聳肩笑了笑,顯得毫不在意,他抬起未受傷的隻手勾了勾手指。
“過來。”話語淡淡,沒有商量的餘地,舒宇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的走向那個數月不見的男人,而楚天臨則驟然將毫無防備的舒宇緊緊摟進懷裏。
舒宇難得的沒有推開也沒有掙紮,在這個戰火紛飛的時代,他第一次意識到楚天臨隨時都可能死去,為了身後這片寧靜的土地,死於這場不知還要持續多久的戰亂。
就算要出賣靈魂,也要找個付的起價錢的人。——《浮士德》
楚天臨所付出的價格,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一股夾雜著莫名愧悔的酸楚奔湧而出,幾乎紅了眼眶。舒宇抬起手臂,緩緩卻堅定的收攏,楚天臨的身上還夾帶著戰火的氣息以及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而舒宇比任何一刻都想用自己的一切溫暖這個男人。
那天晚上楚天臨留在了舒宇家,床事做到很晚,舒宇難得的順從,處處小心避開他的傷口。
楚天臨好整以暇倚在床頭,瞧著舒宇笨拙的討好,手掌不時輕輕撫摸淩亂的短發,安慰著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來回聳動,交織的呻吟和喘息縈繞在充斥著淡淡酒精消毒水氣息的房間中。
“疼?”
“嗯……”
楚天臨笑了,掰過舒宇微微泛紅的臉頰,吻上他柔軟的唇瓣,輾轉流連,而後將他擁進懷裏,心跳相觸,一夜無夢。
舒宇醒來的時候楚天臨還沒走,床上一片狼藉,他皺了皺眉,揉著腰坐起來,套上衣服出門買早點。清粥小菜,加上幾個熱騰騰的包子。
回來的時候楚天臨正坐在床上,舒宇放下早點,走到床邊,小心的幫他套上外衣和長褲,以免觸碰傷口。
“吃完早飯再走吧。”舒宇說著,將椅子拉開。
楚天臨嗯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怎麼突然這麼聽話。”他喝了口粥抬眼瞥了舒宇一眼。
舒宇的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一片,他咬了口包子看了眼楚天臨的臉色。
“怕碰到你的傷。”
楚天臨笑笑,沒有深究,又咽下口小菜,“對了,雜誌社的工作辭了吧。現在世道亂,去軍部住安全點。”他說的很隨意,舒宇聽得卻不由一愣,他知道自己擰不過,如果楚天臨真的不想他去上班,怕是哪裏都不敢收他的。
“我隻是個編輯而已,有什麼人……”
舒宇話說到一半,楚天臨的筷子突然啪的放在桌上,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眸緊緊盯著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小宇。”說著,他撩起衣架上的大衣,走向門口“不用帶什麼,雜誌社那邊馮副官已經去說了,一會他過來接你。”
戰事一天比一天吃緊,廣播裏的消息越來越多,民國二十七年十月,日軍發動南昌會戰。楚天臨的傷已痊愈,奉命帶兵駐守南昌,與第九戰區另外兩師及第五戰區重兵師團相互配合,他這一走就是半年。
舒宇被留在長沙,相比與楚天臨的奔波忙碌,戰場廝殺,他顯得頗為清閑。好在在他走前,舒宇軟磨硬泡,總算是被允許寫些小說隨筆投稿,稿費不多,都由楚天臨留下的警衛員去領,廣播裏的戰事越來越吃緊,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聽到公寓裏的哭聲。被留下的大都是軍官親眷,一個個報喪的電報打來,舒宇的心莫名的吃緊,他突然有點怕,如果下一個電報就是給他的,他又該怎麼辦。
舒宇時而會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十分悲催,他這個年紀的人,要麼在為生活為理想打拚,要麼已經娶妻生子。而他,從記不起的某一年開始和楚天臨糾纏在一起,或許用糾纏這個詞不是很合適,因為他沒有糾纏過楚天臨,楚天臨也從沒有用糾纏來達到他的目的——他根本用不著。
他如今不得不像這軍部公寓裏所有的女眷一般等待楚天臨的歸來,偶爾他也會惱怒的想若是有一天楚天臨真的戰死沙場,他便再沒有人限製了,便終於可以擁有自己的生活了。但是時日長了,他卻悲哀的發現盤旋在腦海中的大多是楚天臨偶爾的一點好,偶爾的體貼,偶爾擁他入懷的那一份溫存,漸漸的他習慣了每天抱著廣播,每天翻看所有報刊上前線的報道,隻是奢望能從中聽到哪怕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消息。
然而廣播裏的戰報一日比一日不利,民國二十八年初,南昌陷落的消息傳來,日軍最終打通了武漢東南安全圈,直指長沙。楚天臨所率領的師團損失過半,不得不戰略轉移,撤回長沙。
然而楚天臨真正何時到達長沙鮮少有人知道,所以當他推門而入時舒宇無知無覺,民國日報被他翻得嘩啦啦直響。楚天臨突然覺得這場景很好,仿佛一個遠行的遊子,在推開家門的瞬間看到椅子上坐著那麼一個人,一個自己深愛的人在等候他的歸來。
他悄悄走到舒宇身後,手臂靜靜圈上他的脖子,嘴唇壓在發頂,墨綠色的軍裝帶著撲麵而來的冷氣。舒宇始料未及,打了個寒顫,突然就怔住了。
“天臨。”他張口喚了聲,隨後狠狠地掐了下自己胳臂,“報紙上說你們還在南昌附近……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楚天臨止住他的話語,“嗯,提前回來,有點別的事。”他一身寒氣,卻抱著舒宇不放手,“不想我?”
舒宇被問的一愣,臉色有些泛紅。“想。”他悶悶的轉了個身,飛快的在楚天臨臉頰上親了口。
這下輪到楚天臨始料未及,他微微一驚的神情過後,手掌猛的摁在舒宇的腦袋上揉了揉,然後喚了馮副官進來。
楚天臨明顯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眼神卻比明亮有神,雖然經過小心的掩飾,還是看得出他手臂的舊傷並沒有痊愈。隻見他從馮副官手中接過一個盒子,笑盈盈放在舒宇麵前。
“禮物。”
他又揉了揉舒宇的頭,毛茸茸的觸感仿佛一隻養在圈裏的小動物。舒宇將盒子打開,裏麵一塊漂亮的法式黑森林蛋糕,上麵用櫻桃醬寫著他的名字。
“生日快樂。”楚天臨湊近他的耳垂,輕輕吻了口。
舒宇這才想起那一天是他的生日,這件連自己都忘的幹幹淨淨的事,楚天臨卻記得,風塵仆仆的趕回來,趕上這一句生日快樂。
先前一肚子的埋怨和不滿,似乎瞬間被黑森林濃鬱的甜香湮沒,他仰起頭,楚天臨卻突然捧住他的臉頰,抵住額頭。
“小宇,戰火馬上就要燒到長沙了,讓你的家人盡快撤離。”他邊說著邊撫摸舒宇的後頸,“過段時間我讓馮副官送你去重慶,你在那邊等我。如果你想和家人一起,我也可以安排。”
舒宇抬起頭,怔怔對上他的目光,仿佛是要從他的神色裏確認真假,然而楚天臨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開玩笑,他抿了抿唇,將額頭抵在楚天臨的懷裏,“我讓家裏先走,但是……你不要趕我走。”
“你在這能做什麼。”楚天臨凝眉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哄孩子一般放緩了聲音。“你留下來我會束手束腳。”
舒宇被他瞪得有些委屈,卻還是低聲嘟囔了幾句,“大不了去當兵。”
“就你?”楚天臨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將人整個抱了起來轉了個圈,“你還沒有一架炮台重。”
“那你要不要試試我的拳頭”舒宇邊說邊比劃。
楚天臨笑了笑趕忙將揮舞的小拳頭握入掌中,“別鬧。”然後把整個人緊緊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