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宇沒想到在三天後又見到了蘇錦繡，他有些尷尬，蘇錦繡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拉著舒宇扯東扯西，從大世界的歌舞到外灘的海景，還有來了長沙後雞皮蒜毛的小事。警務員仿佛得到了什麼命令，絲毫沒有阻攔。
    “說起來楚師長最近很忙嘛，都沒見過他回來。”
    “嗯，他不常來這。”舒宇有些心虛，喝了口新釀的酸梅湯，“你跟楚太太……關係挺好？”
    蘇錦繡點了點頭，手上的蘇繡檀木扇，來來回回的扇出一陣香風，“我們在法租界認識的，她一個女人家也不容易，我要是她拚了命的也要跟著男人的。”她邊說邊點了根煙，眼神在舒宇身上轉了轉“不過好像過陣子就要去重慶了。”
    舒宇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你說……楚師長會跟她一起走麼？”
    舒宇搖搖頭，腦子裏全是楚天臨的事，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無恥，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這邊戰局如此緊張，他不會。”
    “那……他有沒有說過什麼時候有空，楚夫人一個人也挺可憐的。”
    不知道是不是酸梅湯喝多了，舒宇的胃翻騰起來。“沒有，不過昨天他像是接到了個電話，似乎要在長沙這邊部署一陣子。”
    “部署什麼？”蘇錦繡脫口而出，舒宇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前者卻立刻收斂了神色，“部署什麼會比夫人更重要？”
    舒宇心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他不動聲色的搖搖頭，“我跟他沒那麼熟。”
    楚天臨從會議室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馮副官站在門口，見他出來，躬身行了個禮。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司令部的大門。
    馮副官打開車門，楚天臨坐了進去。“正如師長所料，她果然去找舒宇了。”
    楚天臨伸手揉了揉眉心，軍部的事情讓他心煩的很，“背後的藤摸到了麼？”
    “還沒有。”
    “繼續監視。”
    馮副官開車拐過一處轉角，遲疑了片刻開口“那……夫人的事怎麼辦。”
    “那邊我自有安排，她走了會打草驚蛇。”
    楚天臨回去的時候給舒宇帶了些西餐廳的甜點，生活的時間久了，他對舒宇的習慣和口味十分了解。剛進門就看到舒宇手裏正拿著一封請柬。他冷不防從身後將人整個扣進懷裏，奪過手中的請柬看了眼。
    “想去？”
    舒宇先是一愣，隨即搖了搖頭，這是蘇錦繡的請柬，說是她的生日宴，宴請了不少長沙名流，請柬上不僅有舒宇，還有楚天臨。舒宇隱隱有種感覺，蘇錦繡的到來並不簡單，甚至她或許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然而楚天臨卻忽而湊到他耳邊，笑了笑。
    “有朋自遠方來，怎麼能不給這個麵子呢。”
    這是舒宇第一次和楚天臨同時出席宴會，他作為舒家的三少爺對這種場合並不陌生，燈影環繞，觥籌交錯，楚天臨早先讓人帶他重新訂做了一套合身的白底西裝，配上高領黑底襯衫和領結，平白襯得舒宇身形修長。加之他本身便是富家公子的氣質，一入宴會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而楚天臨的出現讓更多人意外，他一襲精致的墨藍色西服，頸上是整齊的黑底領帶，步伐悠閑的跟在舒宇身後。蘇錦繡作為宴會的主人很快出現在舒宇和楚天臨麵前，她一襲紫色V領長裙，身形窈窕，極自然的將手搭在舒宇的臂彎間。
    “想不到楚師長當真賞光，看來還是我們小宇麵子大。”她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在舒宇和楚天臨之間來回打轉。
    舒宇心有顧忌，如今更是顯得心不在焉，倒是楚天臨大大方方伸出手，做了個紳士禮。
    “蘇小姐好歹是上海名媛，先前夫人便多次來信提起，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他挑起嘴角，“不知在下可有幸與小姐共舞一曲？”
    蘇錦繡見他這般自然不得推辭，花蝴蝶般飄然貼到楚天臨身邊，舒宇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蘇錦繡身上濃烈的法國香水味本就熏得他有些頭疼，如今更是憑空多出一股悶氣，他勉強衝兩人笑笑，應和了幾句便退回到舞台一角，倚靠著沙發冷眼看著。身邊不時有幾位年輕的小姐搭話，他心不在焉應付了幾句，心事重重。先前蘇錦繡的試探讓他越想越覺得不對。楚天臨平日裏最不屑的便是這種所謂上流社會的宴席，而這一次他幾乎是慫恿著自己前來參加。
    舒宇喝了口加冰的白蘭地，他心中有事，喝的便急了些，如今驟然起身，腳下便感到了幾分不得力。楚天臨和蘇錦繡雖已跳完了舞，卻仍站在一處閑話，周圍不少附庸而上的賠笑笑臉，看的舒宇心中隱隱作嘔，索性獨自出了宴會廳透氣。
    艾德樂舞廳的天台是長沙城看夜景最好的地方，繁星爛漫，霓虹燈影。舒宇伏趴在圍欄上，深呼了幾口氣，感覺胸腔中的酒氣散去了不少。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也曾和一個人一同站在這裏仰望星空。
    舒宇尋了處幹淨的地方倚著牆在長椅上坐下，嘴角漾起些許笑容。漫長的時光之後，他已然記不清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隻記得那一年他被進城的兵痞欺負，是那人把他從壞人手中搶過，抱著他跑了幾條街後躲在此處，那時候這裏還沒改建成舞廳，天台上堆了很多雜物，兩個人就躲在裏麵一動都不敢動，直到搜查的人敗興而去，那一夜的星空如這一日一般燦爛，隻是那個人的身影，他大概隻記得是個當兵的，十年過後，怕是早已死於戰火。
    樓下人聲鼎沸，樓上寂寂無聲，舒宇打了個哈欠，安靜的夜空下他竟有了幾分困意。正當神遊太虛之際，不遠處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他愣了下，窩在暗處並沒有動彈，那腳步的來源顯然不止一兩個人，走的十分急促，片刻之後傳來壓低了的對話聲。
    “都準備好了？”“放心吧，這一次一定讓他有來無回。”
    “這次再搞不定，鈴木先生絕對饒不了你我。”
    “蘇小姐都安排好了，等會隻要讓他站上舞台，他就必死無疑。”
    黑暗中舒宇看不清他的樣子，隻依稀看得到身影。他屏氣凝神，越聽越心驚膽戰，這幾人明顯是日本人派來的刺客，而這一次宴會上若說有誰與日本人結怨頗深，怕就是楚天臨了。先前無數疑慮終於露出陰謀的冰山一角，舒宇的手掌緊攥成拳，他必須盡快告訴楚天臨這裏的危險，但同時他還不能打草驚蛇，否則那群暴徒怕是不會讓他活著回去。
    蘇錦繡小鳥依人的挽著楚天臨，她的相貌原本就出眾，此刻與楚天臨並肩更是惹來了不少熱辣的目光。酒過三巡，她焦慮的眼時鍾，時間不多，今天如果她無法成功殺死楚天臨，她前往日本的機會就徹底泡湯了，而鈴木先生承諾的股份也會一同泡湯。
    差不多了，勾勒精致的眼角同隱藏在人群裏的同夥對上視線，隨即挑起笑容。
    “今天晚上的最後一支舞，不知道楚師長可願意給小女子一個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