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能理解歐陽宇的意思，而是能理解他的意圖，所以“他”隻是遠遠看著。
    歐陽宇將吹走的報紙撿回來，從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隻筆。研究者都有隨身擱隻筆的習慣，以防突然想到什麼可行的假設或實驗方案無筆記下來。
    不知有意無意，歐陽宇攤開報紙的最上麵一頁正是今日的報頭，清楚印著今日的日期。少年的目光閃了閃，最終堅強地把視線固定在上麵。
    在報紙角落找了塊空白的地方，筆標準地劃了一個長方形的框，左邊寫10%，右邊寫90%，在靠近左邊的地方劃下一條線，將長框分成兩個部分。
    “……大腦像個磁盤。你把不想忘記的舊事填滿10%，大腦用90%去記憶新的事物。可是90%被大腦鎖定，你無法打開，連隻讀也不可以。”
    歐陽宇在10%的框裏塗上斜線，90%的框裏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少年抿著唇望著報紙出神，不知他的視線是盯著畫滿斜線的10%，還是打著叉的90%。
    “……你害怕麼？”
    少年點點頭，他自然怕，他坐在這湖邊坐了許久，望著湖，迎著風，心境卻絲毫沒有平複下來。死亦猶豫，生亦猶豫，仿佛在生死線上徘徊。可是他卻弄不明白不死是有何留戀，不生是有何絕望。
    “……你怕什麼？這邊，還是這邊？”歐陽宇用筆尖戳戳10%，又戳戳90%，目光平靜而又別有深意地看向少年。
    他在隱晦地用這個框向少年暗示擺在他麵前的兩條路：10%，意味著維持原狀，去他的今夕是何夕，隻當這日永遠是那一日，那個人還躺在醫院等他去看他；90%，意味著他接受這段被他遺忘的記憶，也接受那個人已經離開的事實。
    少年明白歐陽宇的意思，可是他搖頭。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才坐在這裏。
    “……我知道。”
    不僅少年瞪大眼，就連不遠處靠著大樹的君爾傑也張大嘴任由草根掉落而不自知：“宇哥這是越說越誇張啊！這本人都不知道他卻知道了？”
    “他”卻緊張地用超音速上竄下跳，顯然他是屬於比較相信歐陽宇的那一方，全神貫注地等待他給出一個信服的結論。
    “你知道？”也有一個人企圖相信。
    “……我知道。”
    “那我……怕的是哪邊？”
    少年小聲地問。他甚至不敢呼吸，像是他麵前橫亙著萬丈懸崖，是跳過去還是繞路，是他無法選擇的難題。而如今有人正告訴他答案，他將之視作命運之神的安排，妥協抑或是平靜地接受那樣的答案。
    “……你兩邊都怕。這邊，”筆尖指向10%，“你找不到他；這邊，”筆尖轉向90%，“你也找不到他。”
    一行清淚從少年臉上滑下，低落在他的手背上。一顆，兩顆，抹去了，又再出現。公園裏的路過的行人不由好奇地瞧上一眼，不明白一個少年有如何的悲痛讓他哭得如此愴然。
    “……你兩邊都不怕，隻是怕失去他。你兩邊都怕，因為你知道你已經失去他。”歐陽宇合上報紙，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說地做了總結陳詞。
    “宇哥究竟在說什麼？”君爾傑嚼著第二根草根，實在摸不清頭腦。他不知道，他身邊的靈，也露出同少年一樣的表情，如果“他”仍有淚的話，或許“他”也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