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前熙熙攘攘，人聲鼎沸處竟不遜於凡間。
     初到的年輕人晃晃悠悠從遠處走來，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禁停下了腳步，眼神裏滿是迷茫無措。
     這時，路邊一家市肆裏走出個長衫男子，戴著副圓片兒鏡，漆黑烏亮，把眼睛遮得嚴嚴實實，嘴角倒是劃開一個上翹的弧度，露出一溜白牙。他笑著招呼道：“一看就是新來的，要不要來坐坐？”說著就朝不遠處指了指，纖長的手指在空中打出一個好看的姿勢。
     年輕人沒來由地對那青衫男子生出了親切感，微微點點頭，就隨著他進那食鋪去了。
     近看這鋪子比遠望時更覺得簡陋，竹條鋪蓋的屋頂間斷落下濕冷的雨水，穿過往來新魂舊鬼的身體，打碎在青石地麵上，噼啪作響。年輕人發呆看著窗外的泥濘，那裏有一叢彼岸花開得正豔，像極了自己被一槍貫穿心髒時，噴灑在白袍上的那一片血紅。
     長衫生不改笑容，給年輕人端來一碗熱湯。“喏，喝點東西吧。這湯可是老板娘的拿手菜。”說著下巴朝一邊點了點。
     年輕人收回思緒，順著那方向看過去，隻見不遠處的人群裏忙碌著一個年輕女人，一身青底蓮花紋樣衣，發髻簡單在腦後盤起，兩鬢散落了幾縷碎發。蒼白肌膚的襯托下，讓人不由想起雨中破碎的青花瓷瓶，美好卻淒涼。
     年輕人看得入了神，灼熱的目光像是燙著了那女子，她緩緩回過頭來，朝年輕人打量。
     年輕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女子方才蒼白的麵孔卻突然變得青綠起來，眼睛銅鈴似地暴突著，嘴角也向兩邊大幅度地開裂，露出尖利的牙齒，猩紅的舌頭長長地伸吐在外，點點螢火映照下，格外瘮人。
     年輕人不禁渾身一個哆嗦，手中顫抖的調羹在碗沿敲得叮當作響。長衫生嗬嗬一笑，拍拍他的肩：“莫見怪，她總是這樣。”
     年輕人緩過了神，再朝女子的方向望去，她又恢複了先前的模樣，麵無血色，言笑不苟地穿梭在談笑風生的鬼魂中，傳遞著碗盤。
     “她是誰？為什麼不上輪回？”年輕人低頭喝了口熱湯，砸吧砸吧嘴問道。
     “她本是個尋常女子，在最美好的年華裏嫁給了個少將，隻可惜後來，那軍官懷疑她背叛自己，與敵軍互通情報，就離開了她。女子委屈不過，憤慨之下，用一支金釵刺穿了自己的喉嚨。她生前最擅長的，也是她夫君最愛喝的，就是這一碗熱湯。她說要等在這，等她夫君再喝一次熱湯，然後問問他後不後悔。”長衫生臉上依舊掛著那一抹明朗的笑，說著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語調淡然地似乎隻是同人聊起今日早晨看到的落葉。
     年輕人惋惜地瞧那女子看了看，白皙的脖子上果然有銅板大一個血洞。他嘬了口湯，接著問道：“那她等到了嘛？”
     湯麵上升騰起的霧氣裏，一切都朦朦朧朧，隻剩長衫生明晃晃的眼鏡片兒和那一溜狡黠的白牙。年輕人聽到耳邊有人帶著笑答非所問：“湯好喝嗎？”
     “好喝。”
     “那，後悔嗎？”
    
     最好的故事或許就該結束在一半的時候，就像最美的音樂就該停留在高潮處，而非曲終人散的時候，接下來的故事沒有多少敘述的必要，無非是故人不再，紅塵殘破。要說就說那一年吧。
     那一年，女子在最好的年華裏嫁給了一個少將，年輕的軍官輕輕揭開蓋頭，新娘眉目低垂，巧笑嫣然。軍官取出袖中收藏許久的金釵，小心插在女子的發髻上。燭火斑駁裏，旖旎得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