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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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的正堂內,銀白胡須的老侍郎撫著白須,瞧著新晉的國之棟梁不住的點頭。
    門口有小廝急急上前行禮,“小的參見武翼都尉。”
    身後的公子哥一擺手,“免禮。”
    安七上前,一一賞了。眾小廝齊齊謝過退到一邊。大方的主兒,該是眾小廝樂的見的。
    “安七,帶紀公子到儀製清史司,找張員外。”安七領命上前一步,躬身將紀文洛往南邊引去。遠遠地聽到正堂上有人瞧著這邊議論。“那位莫不是今年的會元?”便有人應到:“正是。”隱隱約約又聽見人說將軍家的二少爺,再往前走便什麼也聽不見了。時至今日方知,原來身後的公子哥兒是將軍府上的二少爺。
    穿過逶迤的遊廊,視野豁然明朗。諾大的庭院裏新雪鋪疊,假山上,幾隻瓦色鳥兒嘰嘰喳喳的啄食。
    安七在門外候著,紀文洛一人進了廳內,忽然就熱鬧了起來。正中間兩排梨花木製的南官帽椅上,新晉的貢生皆正襟危坐。案台後,張員外穿一身簇新蟒服,吹開盅碧綠,正與眾人一道品茶閑聊。
    紀文洛行過禮,在眾人紛雜的眼神中厚著臉皮坐到了左邊一張空椅上,門外便有小廝進來奉茶。抬手去接,旁邊也伸出隻手來。側頭看去,卻是早上那個遠遠對著自己冷哼的儒雅書生,白淨的衣裳,白淨的麵龐,還有一雙滿是戾氣的眼睛。
    紀文洛趕忙收回手,不再作聲。那人冷哼一聲,卻也將手收回。這下為難了送茶的小廝,一時間不知該將茶水送與誰。
    “給他。”兩人異口同聲,送茶的小廝愈發為難,半躬下的腰身開始酸痛。
    伸手去拿,那人也伸出了手。
    “哼!”那人倒是不覺尷尬,衣袖一擺,起身坐到另一麵去了,一雙明辨是非的眼睛隻不再瞥過來。
    年過半百的老員外端的慈眉善目,笑意盈盈的瞧著新晉的貢生,深感家國有望。一一排點過,又諄諄教誨一番,才放眾人出府部。
    拘謹地熬了半晌,出了禮部威嚴的大門,方才鬆了口氣。
    天邊一朵烏雲壓了下來,天愈發陰沉,不多時便又零星的飄起了小雪,柳絮般紛飛。
    眼看著雪越發的大了,茫茫一片擾人視線,卻依稀聽見遠處街角有車馬的聲響。
    金簾玉窗,隱隱顯現,穿過纖塵不染的雪幕,若淩雲般輕馳而來。待車馬行至眼前,才瞧清是將軍府那輛招搖的馬車。
    眼前的景似夢亦真,卻止不住一絲暖意攀上心頭,忍不住就想要輕笑。
    又有一日,醒得早了,一把推開厚重的紅木門,外頭突然變了模樣。
    舊地毯換成嶄新的紅毛氈,遊廊上掛滿了橘紅的小燈籠;下了樓去,年輕的掌櫃也換上一身喜慶的紅袍。仍舊是穿的最肅斂的那個,抬手一指大門上兩掛紮著紅綢的鞭炮,眼色靈敏的親侍持火上前引著,登時“噼噼啪啪”響的震天。淡藍的煙火飄進廳裏,倒是深宅大院長大的極少聞到的,不似清香卻很特別。找人問了才知,今日已是小年了。
    小年?倒是把自己過的越發糊塗了。再不能耽誤了小武,晌午便打發他回家去。憨厚的莊稼人磨磨蹭蹭的收拾好包袱,怎麼也不肯接紀文洛遞過來的銀兩。一番好說歹說,才將他送上回程的馬車上。
    “公子,不如你同我一起回鄉下過年吧,一個人總是有些孤單的。”臨上馬車時,自家小廝轉過頭來滿是懇切的相邀。
    “開春就要殿試,到時豈不連累你過不好年。出來這麼久,老母親該惦記了,回去好好陪陪老母,也待我向伯母問聲好。”
    小武戀戀不舍的上了馬車,臨走又回頭囑咐句,“公子你自己保重。”
    遠遠地看著灰色的馬車消失在街角,心想,又該是個孤寂的年。
    愈臨近年下,浮心居愈發顯得清落。進京趕考的,凡是能回家的都回去了。合家團圓,羨煞獨在異鄉的一眾異客。晚膳後,眾人圍坐,便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默契。
    待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浮心居一身喜慶的小廝在朱紅的門楹上高掛起兩盞大紅燈籠,滿月般耀目。聽見人說要過年了,話音落盡耳裏,如滴水入海,再激不起半點波瀾。
    幾聲鞭炮過後,有小孩子在熱鬧的街市上追逐嬉戲。脖頸上祈福的長命鎖,用紅絲線仔仔細細的挽著結,牢牢係在脖頸上,一絲一縷盡是慈愛。
    今夜該是除夕了吧。鞭炮聲遠遠地傳來,是無法企及的和樂。獨自坐在靠窗的圓桌上,裹上厚厚的大氅,固執的不肯回房去睡。盯著窗外的煙火斑駁,手中隻有一盅清茶是熱的。
    若是在尋常人家,該是一盞橘黃的燭燈下,一家老小圍坐賞景;抑或同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一起吃上一頓團圓的年飯,雖是粗茶淡飯卻溫馨,雖是尋常景色卻再不孤單。。。。。。
    也不知坐了多久,眾人熬不住,陸續回房去了。不經意側頭,幾張桌子外,白淨衣裳的書生也固執的不肯入眠,轉過頭來,微醺的眼睛沒了往日的戾澤,視線掃過卻又不知看向何方,旋即又拿起纖瘦的青瓷酒器仰頭喝的暢快,冰瑩的瓊漿溢出嘴角,劃過下巴,一顆顆砸到光潔的梨木桌上,濺的滿桌子點點水澤。
    “小二,拿酒來。”帶著醉意喚了句,便趴在桌上開始低聲呢喃,“酒。。。。。。酒。。。。。。”
    櫃台後,滿臉困倦的小二打著哈欠,提起壺酒就要送來。紀文洛忙抬手止住。
    怎麼喝醉了都這幅德行。
    攙起桌上孩子似的酒鬼,一身的酒氣能熏死一室的蒼蠅。“你說。。。。。。你說。。。。。。”酒鬼咕噥著,一句話隻四個字,便沒了下文。
    “你醉了,回去睡吧。”吃力的攙扶著醉鬼往樓上去,也顧不得往日的嫌隙。
    踉蹌著攀上回旋曲折的樓階,酒鬼吵嚷著不肯好好走路,踩在厚厚的毛氈上,腳越發軟了,險險要跌倒。“哎。。。。。。我沒醉,沒醉。”一個不小心又跌到地上。哪裏還是初見時,那個站得筆挺,手握書卷,把門摔得震天響的儒雅書生。
    好不容易把這個要命的酒鬼扔到床上,剛要走,又開始作嘔要吐,便又急忙去扶。
    折騰了許久,那酒鬼才安生,卻又拉著紀文洛絮絮叨叨的說開了。
    家在洛陽,出身貧寒,父母嚴厲,兄長苛刻,打記事兒起就整日天的四書五經,道德仁義。
    也曾頭懸梁錐刺股,也曾在寒冬臘月僵了手指,酷暑難耐時以冰水濕衣,也曾被關進閣樓裏數月不得見人。。。。。。
    後來得親戚幫助,開了家酒館,日子也還過得去。
    本也就是個真性情的人。頭年鄉試,見幾人賄賂考官,想著揭發定是自討苦吃,索性臨上考場時棄了考。得父母兄長好一頓數落。往後這樣的事情見的多了,也就習慣了,卻仍舊瞧不順眼。
    每每回鄉,父母兄長總是追問,好了便好,不好了便橫眼相對,苦口婆心的勸著放棄,涼詞冷話說的薄心。後來連鄉鄰都來問,問的煩了,索性也不想再回去了。一個人倒樂的自在。
    如今已是榜上有名了,本該高興的。
    說到這裏,那雙最是嫉惡如仇的眼睛微微有些泛紅,隱隱有幾分水澤。
    拍拍他單薄的肩,“想哭就哭吧。”
    醉鬼仰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終究沒哭。
    “前幾日有同鄉的人來見我,說家裏吃了官司。那家官少爺帶著些地痞鬧到了家裏。。。。。。八年不曾見到,連吃住的錢也是親戚賒給的。。。。。。”便再也忍不住了,抬起一塵不染的袖子抹了把臉上的眼淚。
    “我,我誰也不欠。。。。。。不欠他們。。。。。。”呢喃著閉上了眼睛,還是不肯睡去。
    輕輕的替他蓋上被子,又拿帕子沾了些溫水,小心翼翼的抹掉滿臉的水漬,“睡吧。”
    末了,躡手躡腳的出了房門,輕闔上門扉。隔著房門隱隱聽到房裏的人又喃喃的說著話,“父兄被人家打死了,死了關我何事,嗬嗬,幹嘛巴巴的跑來跟我說。。。。。。”
    紀文洛背對著房門輕歎出聲,所以還是醉了的好。
    一早醒來,鞭炮聲震天,說不出的熱鬧。
    出了門,就有一身新衣的夥計畢恭畢敬地來拜年。善解人意的年輕老板又請了戲班子來給眾人解乏。紅衣紅帽紅鞋,連戲台子都是紅的。早膳後,就開始在大門外唱了起來,引得眾人圍觀。
    有人敲門,紀文洛擱下經書,開了門。卻是一臉恭敬的小廝捧著件極華美的衣裳,半彎著腰身來請安。“我家公子有傷在身,不能來給公子拜年了。特命小的來給公子請安。”仔細看,是麵熟的,正是常跟在韓離身後的那個。
    韓大公子當日一跌,站在人前仍舊那副瀟灑模樣,竟不知傷至如今。
    接過衣裳,是件鶴氅。白羽為底,彩絲為綴,小心翼翼地展開來,孔雀翎般光鮮奪目。
    京城最大的綢緞莊,穿金衣玉履長大的大少爺,什麼料子金貴,什麼衣服討人歡心,什麼時候送禮,皆懂得通透。即便不能親自來送,也能叫主家樂得待見。
    紀文洛也不推卻便收下了,又賞了小廝些銀兩打發了去。
    熬至晚間,外頭越發的熱鬧了。花花綠綠的煙火在不遠處綻開,鋪的漫天斑斕。高高矮矮的門楹上,皆是紅綢縈繞。白亮的月,稍稍從雲梢兒探出點頭,銀白的光順著青磚細瓦的簷角淌了一地。
    忽然就有人坐到了對麵,一臉誠懇的要來討幾句吉祥話。一身喜慶的紅袍,像是從滿樓的旖旎風光中跳出來似的。瞧了,便止不住要會心一笑。是呢,這麼個討喜的人,該是輕易得人歡心的吧?
    “紀公子,新年吉祥。”卻笑得招打。
    不提多日不見,不提兩手空空有違賓主之禮儀,也不提近日夜半風寒,雲濃烏散,便是什麼也不提,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厚臉皮的公子哥兒不由分說的一把握住書生的手,紮進了鬧騰的人群。薄麵的書生最是顧及臉麵的,若是被人瞧見還了得。嘴唇咬的死緊,小心翼翼的想要掙脫;那雙稍大的手掌便不滿意了,狠狠地摳開書生細瘦的十指,鑽進指縫裏,扣得嚴絲合縫,再掙脫不得。
    人潮洶湧,紀文洛便像隻遠遠飛去的風箏,岌岌可危的係在易辰的十指上。有人無意間瞧過來了,薄麵的書生越發不敢抬頭。
    “隻聽說過男女授受不親,倒也,沒聽說過男男授受不親的。”透過人逢看著窘迫的書生,忍不住就想要笑。書生愈發的將頭低的更狠了,若是再往下點,脖頸興許就不保了。“好了,不鬧你了,下輩子我變了女兒身再來牽你,到時可不許再這般別扭了。”
    隻盯著那張遠去的笑臉,拘謹的書生生生變成了啞巴。這麼大的牛也敢吹,還真是不害臊。
    擠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去了街角一處燈籠坊猜了燈謎。老板認出了將軍府上的二少爺,便不叫猜了,捧了明晃晃的燈籠親自送到手中,出了門卻叫送給了一個小孩;又去了擺夜的小攤子上,吃了皮薄肉厚的混沌,喝了甘甜的桂圓羹。
    沿街玩賞了一路,路過一處賣小玩意兒的攤子時,隨手拈起頂虎頭帽就往紀文洛頭上戴,又使壞把金簪子往書生的發鬢裏藏,惱的書生頭也不回的徑自走了。
    街市上橙紅的燈籠仿佛就在頭頂飄搖,迎麵是新衣新袍,歡欣雀躍的人群,穿過去,好像自己也在其中,便想著,這麼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除了。。。。。。除了身後個無賴。
    一回頭卻不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這下好了,倒是遂了自己的心願了。
    正要轉身繼續往前去,水邊卻有人一不小心打翻了燈籠,白亮的火苗騰的竄起,人群登時亂了起來。
    有人踩了絆子,吵嚷中跌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裏,人群吵嚷的更響了。慌亂中,隱約看見一身喜慶的一個人也跳進了水裏,還沒看清那人是何模樣,水麵上就隻剩下一層層漣漪,扯碎了一湖星星點點的倒影。紀文洛心下一驚,急急地跟過去看,一圈一圈冰冷的漣漪驚得書生呆在了原地。
    忽地有人的手從後邊攬上紀文洛的腰,回頭看去卻是一張畫出來的笑臉,紅紅的麵頰,大張的嘴巴,月牙般的眼睛。不待紀文洛回過神來,那人徑自摘了花臉醜麵具,還是那張熟悉的俊朗麵孔,沾了喜氣般笑的能暖到人心裏頭,“你。。。。。。方才你去了哪裏?”忍不住就問出了口。
    岸上有人驚呼,冰涼的河水裏有個人頭冒了出來,接著又托出個小人來,眾人忙七手八腳的要去拉。
    瞧著書生滿麵未消的呆滯,心下明白了三分,忍不住就要偷笑。“怎麼?莫不是在擔心我?”越發笑得邪魅,一把揪住書生就往懷裏帶,附在肩頭,貼上耳朵,溫熱的鼻息盡數灑在書生通紅透亮的耳朵上,跟火燒似的。“怎麼不說話?”還嫌不夠近,手臂一緊,貼的連個縫隙也沒有了,嘴巴都快黏上發熱的耳朵,“嗯?”
    光天化。。。。。。化月,朗朗乾坤,這可如何使得?中規中矩的書生紅著臉一把推開身上不知羞恥的某人,不放心的又向後退一步,隔著幾個路人惱羞成怒地瞪著他,嘴角抿的死死的,隻不肯如了他的願開口說話。
    京城的公子哥兒們莫不是都這般厚臉皮?
    那人卻是滿意了,仍舊是那副鎮定自若的大少爺模樣,臉不紅心不跳,厚著臉皮又要黏上來。氣急敗壞的書生衣袖一甩扭頭就走,身後的無賴急急的跟上,遠遠地喊著:“文洛,等我呀。”
    誰要等你,等你就是傻子,哼!
    許多許多年後,將軍家的二少爺憶起當時,隻記得滿街市的喜慶,還有書生那張染上紅暈的麵頰,仿佛遺落的一片霞光,遮了半世塵囂。
    鞭炮的碎末碾碎在路人的腳下,豔紅的燈籠落了灰塵,被主家取了下來,收到了閣樓雜亂的一角。大街小巷又是往昔那般細水長流。
    開春的殿試,盤龍疊鳳的金鑾殿上,白淨衣裳的新晉貢生,輕折腰身,分兩排,緩步列至天子腳下,同文武百官一起齊齊叩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年紀尚輕的皇帝,伸出手來,作虛扶狀,“眾卿平身。”聲音裏滿是喜悅。
    仔細往四周看了看,卻找到一張熟悉的臉,最是記得那雙一塵不染的眼睛。原來那個別扭的醉鬼就在自己身後。這下,越發的不自在了。玉除上,手握拂塵的老太監拿著名冊點過方知,他叫周行之。
    不遠的宮門處,安七正同著守門的兵役坐在一旁的茶水攤上閑聊。日頭從房頂躍上樹梢,又轉至頭頂,才從宮門裏急急跑出來個年輕太監,抹了把額上的汗,氣喘籲籲的來報:“賜了進士及第,位三鼎甲末。”
    安七端起碗溫茶遞了過去,年輕太監一飲而盡,道了句:“恭喜恭喜。”
    謹遵自家主子的吩咐,安七拿出把銀票賞了,“有勞李公公。”
    華弦閣一處雅間裏,將軍家的二少爺正同綢緞莊上風流滿京華的韓大少爺下棋。漢白玉壓著西疆的黑玉占了上風。屏風後安七急急來報,易辰擱下了棋子。
    “少爺,李公公說,賜了進士及第,位居三鼎甲末。”
    那廂,兩位少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韓大公子卻笑得謙卑,抱起手來要給對麵的人行禮,“易公子,恭喜恭喜。”卻是說的隱晦,明白的隻有對麵一人懂。
    易大公子卻也笑得隱晦,隻道,“同喜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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